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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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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过身指了指房间的对面。那里有一堵墙将空间隔开，却没有门，只挂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色碎花布帘，半截垂着，权当是门。
沈疏行走过去，伸手轻轻掀开了那块布帘。帘后是另一个稍大的房间，同样陈旧，却似乎更有生活气息。靠北墙是一张更宽些的木床，床头紧挨着一张老式抽屉桌。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外壳的旧式电视机，旁边是一个同样充满年代感的银色机顶盒。
“小时候，姥姥就睡这张床。”沈疏行走进去，手指拂过冰冷的床沿，“她就搂着我，睡在这里。夏天热，她就拿着蒲扇，给我扇风，赶蚊子。冬天冷，我们就挤在一个被窝里，看这台小小的电视机。” 他的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温暖的怀念，“那时候，觉得真幸福啊。”
他转过身，指了指外间那张单人床：“后来长大一点，觉得自己是男子汉了，就搬出去，睡外面那张床了。”
接着，他拉着靳争走到堂屋左侧墙边。那里靠墙放着一台老旧的、青绿色双缸洗衣机，样式早已被淘汰，表面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锈迹。
沈疏行拍了拍洗衣机厚重的塑料盖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怀念的笑意，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猜猜看，这个洗衣机是干嘛用的？”
靳争看着这台显然无法工作的旧物，疑惑地摇头。
“它呀，早就坏了，不能洗衣服了。” 沈疏行揭晓答案，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被姥姥废物利用，改造成了我的‘零食保险箱’！盖子厚实，密封性好，老鼠根本打不开，完美隔绝偷袭！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靳争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得意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一个守着宝藏的小男孩。他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声音柔和：“嗯，是很棒。”
“唯一的问题是，” 沈疏行比划了一下高度，有些无奈又好笑，“对当年的我来说，它太深了。每次想拿点零食，都得搬个小板凳踩上去，大半个身子探进去才能够到底。”
听着他的描述，靳争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一个踮着脚、努力在洗衣机里掏摸零食的、小小的沈疏行的身影。那画面让他心头微软，笑意更深：“很可爱。”
说完，靳争的视线重新落回那面贴满奖状的东墙。他走上前，目光一张张扫过那些蒙尘的荣誉，轻声说：“疏行从小……就是个很优秀的好学生。”
沈疏行走回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墙上的奖状，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小小的骄傲：“那当然。你男朋友，可是从小优秀到大的。”
他的目光在某一张奖状上停留，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看这张。这是我十八岁那年，高考前拿的最后一张奖状，市三好学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时候……姥姥已经病得很重了。她没能等到我高考，也没来得及看到这张奖状，就……走了。”
靳争的心猛地一揪。他顺着沈疏行的手指看去，那张奖状贴在最外面一圈，边缘同样卷曲蒙尘。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揭下了那张奖状，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将奖状拿在手里，拇指轻轻拂过上面模糊的字迹和沈疏行的名字。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身旁神色有些恍惚的沈疏行，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这张奖状，我来帮你保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疏行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十八岁之前的疏行，归姥姥守护。十八岁之后的疏行……归我。”
沈疏行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张承载着遗憾与成长的纸，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与疼惜。喉头仿佛被什么哽住，他沉默了几秒，才极轻、却无比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两人再次回到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淡金色的光斑。
沈疏行走到老枣树下。树下，悬挂着一个用粗麻绳和旧木板简单绑扎成的秋千。麻绳已经老旧发黑，木板也被磨得光滑。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麻绳，脸上露出了怀念而温柔的笑容，像是触碰到了最珍贵的记忆。
“快看，这是姥姥亲手给我扎的秋千。” 他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孩子般的雀跃，“我小时候可皮了。有一年夏天，趁姥姥不在家，我在晾衣服的绳子上自己搭了条麻绳，想做个秋千玩。结果忘了晾衣绳不能承重，我刚坐上去，‘哗啦’一下，把晾衣绳整个拽断了！衣服掉了一地。”
他笑着摇头，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狼狈：“可给我吓坏了，以为姥姥回来肯定要狠狠骂我一顿。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靳争，眼睛亮晶晶的，“姥姥回来，看了看断掉的绳子，看了看吓得不敢吭声的我，一句重话都没说。第二天，她就找来结实的麻绳和木板，在这棵枣树下，给我扎了这个真正的秋千。”
回忆让他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感伤：“那时候真好啊……真想……回到小时候。”
靳争站在他身边，听着他讲述这些充满烟火气与真挚爱意的往事，看着他脸上怀念又落寞的神情，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热流。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捧住沈疏行的脸，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疏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你现在有我。”
沈疏行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名为“靳争”的海洋，此刻正为他翻涌着温柔的波涛。他微微一笑，踮起脚，主动吻上了靳争的唇。
这是一个轻柔、却无比绵长的吻。像阳光融化积雪，像春风拂过心湖。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有彼此交付的安心与温暖。
唇分。沈疏行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与柔和，那丝感伤已被妥善收起。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全部童年与少年时光的小院，目光在枣树、秋千、旧屋的门楣上一一掠过。
“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靳争的手，转身朝着院门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姥姥看过了，家也看过了。我们走吧。这里太久没人住，没法待了。我们……去城里。”
他牵着他，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将旧锁锁上。
城市酒店的高层套房，窗外是稀疏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激烈的云雨方歇，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欲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
沈疏行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光线里明灭。靳争躺在他身侧，一只手正无意识地、一下下缠绕把玩着沈疏行空闲的那只手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和清晰的骨节。
静谧的温存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沈疏行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宋知乐。他微微蹙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哥！” 宋知乐年轻有活力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蹦了出来，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兴奋，“你们是不是回姥姥家了？妈刚才去超市碰到姥姥家邻居，说下午看见姥姥家门开了！是不是你啊哥？”
沈疏行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平静：“嗯，回去看了看姥姥。”
“啊！你真的回来了！”宋知乐的声音更兴奋了，“哥你都到这儿了，怎么不来家里啊？你现在还在不在这边？晚上回家吃饭吧！妈……”
“公司还有事，抽不开身。”沈疏行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看完姥姥，我就直接回杭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宋知乐的声音低落了些许：“哦……这样啊。那好吧……哥，下次回来，一定提前说啊！”
“嗯。”沈疏行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他将剩下的烟蒂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靳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弟弟？”
“嗯。”沈疏行低低应了一声。他没有立刻躺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里，仿佛在整理久远而纷乱的思绪。
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缓慢，像在揭开一层层结痂的旧伤：
“刚才打电话的，是我弟弟，宋知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起点，“我四岁那年，爸妈离婚了。原因是我爸出轨，骗我妈说出差，其实是去和外面的女人同居。被发现后，他……偷偷转移走了家里所有的财产。房子，车子，我妈辛苦经营起来的小店铺……我妈起早贪黑赚来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靳争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僵硬。
“离婚后，我妈一无所有，还要带着我。她把我送到姥姥家，自己出去打工，拼命赚钱。” 沈疏行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后来，她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现在的继父，宋叔。宋叔老家在姥姥家隔壁村，人老实，对她很好。他们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生下了知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
“我妈……不太愿意见到我。每次看到我，她总会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想起被枕边人背叛、夺走一切的滋味。所以，我一直跟着姥姥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偶尔见到她。我们之间……很客气，也很疏远。”
“知乐小时候，夏天放暑假时，偶尔会被送到姥姥家待几天。大概是因为这个，他对我这个哥哥，还算亲近。” 沈疏行说到这里，语气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冰潭，“十八岁那年，我高考。姥姥查出了肺癌，没撑多久，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了。”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后来，我去杭城上大学，工作，就很少再回这里。”
长长的一段叙述，终于结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