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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谢知怀一生的难以忘怀 休鲸给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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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休鲸面色苍白,只是因为今天天气有些冷。
从小生活的霜晨满是飞雪,他总是病恹恹的。加上在研究所常常不见天日,他气色变得更差也是情理之中。
“我没事。”休鲸顿了顿,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到,“多亏有你帮忙制服他。”
他不太懂自己在谢知怀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看上去很脆弱吗?
休鲸在研究所待了快六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今晚的刺杀根本算不上什么。
“是吗?”谢知怀看着坐在对面的休鲸。
匆匆忙忙走了一路,他现在才来得及细看这位朋友。
他的面色比平时要苍白得多,因着身高不高的原因,谢知怀微微俯视着他。
他坐在窗边的绿荫旁,身形小小一个,仿佛随时要随着屋外的风雨离去。
不过他的双眼坚定,有微光在眸底闪烁,看上去想极力表现自己无碍。
“你看上去气色真的不太好。”
休鲸摸了摸脸,歪过头看向窗户,想借助窗上倒影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嗯。”
店员端上两杯谢知怀点的奶茶,据谢知怀介绍说,这是根据唱德人的饮食习惯而特制的风味。
休鲸拿起一杯。奶茶经过特殊的散热处理,但杯壁仍有些热。
“应该有点烫。”谢知怀提醒他。
休鲸插上吸管,小口啜着。
“这奶茶是唱德人解腻用的,别的地方都喝不惯。”谢知怀给他介绍,“出了唱德你就喝不到了。”
新奇的味道在休鲸口中百转千回,他放下杯子,“挺好喝的。”
游行的人群走进子瞻大道,路过面馆窗前。
休鲸扭头,静静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庞大的人群中,有老有少,他们呼喊着口号“收服列星,荡平边境”,从窗前走过。
人数之多,隔着一堵墙,他都能听到他们踩在雨水上发出的声响。
许多人穿着雨衣,或是撑着伞,不少人倔强地举着牌子游行,有的人则是什么都没有带,高举双拳在雨中走过,发丝和衣服全被打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休鲸头一次见这种阵仗,有点被唱德民风惊到。
“他们真不怕初瞒整治他们啊。”
谢知怀喝了口奶茶,“自由帝国。”
休鲸转头看向谢知怀的双眼,“这很自由吗?”
“这不自由吗?”
“你觉得什么是自由?”
谢知怀放下手中的奶茶,“好严肃的话题。”
休鲸笑了笑,低头拨弄盆栽的绿叶,二人一时无话,不再为这个似乎很幼稚的问题争论不休。
面上得很快,冒着腾腾热气,氤氲了视线,使他看不清坐在对面的谢知怀的模样。
里面堆满了休鲸加的小料,搅拌起来都很困难。
“真的很多啊。”休鲸搅拌得小心翼翼,生怕小料会溢出碗内。
“慢慢吃,不用急。”
闻言休鲸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其实他有点急。今天早上克莱尔应他请求,帮他找了个黑客师父,当然,这账挂在了陆望野头上。
他学到了不少东西,说不定今晚就可以黑进第五星群密网。
所以他真的很急,急着回去试验一下今日所学。若能顺利黑进网站,他就可以试着找到5335。
当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们吃快点吧,今天很晚了。”
如果5335还活着,那他会叫什么名字?他长高没有?跟以前区别大吗?身上有没有留疤?
要考虑的因素太多,如同大海捞针。
“你找老林什么事?”坐在对面的人忽然开口。
“嗯?”他从碗里抬起头,没听清楚刚刚他说的话。
谢知怀升起隔板,隔绝了店内的人声。
他又重复了一遍:“林晚时。”
休鲸沉默地喝了口面汤。
这人不能消停会儿吗,刚经历过一场危机,他现在已经不想谈论这些沉重的话题。
而面前的人神采奕奕,丝毫没有被影响。
在追问他的秘密这件事上,他为何如此有兴致,如此乐此不疲。
谢知怀隔着腾腾水雾,低声道:“人多眼杂,我就以老林称呼他了。”
“……好。”
“我和林晚时有些事还没有解决……”谢知怀搅了搅面,缓缓说。
可他忽然顿住。
谢知怀看着这个低头嗦面的消瘦身影,这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将要说出什么秘密。
或许是今晚神经太过紧绷,坐在这个面馆里难得放松,他竟有一种与面前人互送衷肠的冲动。
他是疯了吗?
这些事情从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告诉别人的打算,但不知为何,潜意识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可以。
谢知怀不想考虑那么多了,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这个安静的雨夜他多想有一个人可以听他倾诉。
而此刻刚好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他面前。这个人很温柔,常常神游,总有秘密不告诉他,但他还挺喜欢这个舍友的。
休鲸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不说了?”
谢知怀稍稍沉默。
“我那天说,来霜晨是为了等我朋友。”
休鲸想起在霜晨与谢知怀相互依偎的时刻,“他来了吗?”
“我那天去霜晨,不是为了等他。”
“确实不像是等人。”休鲸早就怀疑谢知怀在骗他了,他回忆起当时不合常理的场景,“毕竟那个人整整七天都没有来。”
“你朋友不也是没来吗?”
“……”休鲸被戳到痛处。
5335不知是死是活,他本人更不知道231号在霜晨等他,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等待。
“我真的是在等人。”休鲸叹了口气,“先不提我,你接着说。”
“他在一年前就去世了。”
提及这些带有痛苦色彩的往事,谢知怀语气有些恍惚,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他究竟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讲述这些。
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向人提起的往事,他第一次告诉别人。
甚至这个人他只认识了几天。
或许他真的疯了吧。每一天,他都如同被放在愧怍的烈火上炙烤,早就已经到达了极限。
休鲸抬头,水雾散去,谢知怀的神情似悲似痛,双眸仿佛被窗外的大雨洗过,映出面前休鲸的身影。
“是我错误的判断害死了他。”他皱起眉,缓缓低下头,休鲸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一年前,他死在霜晨。你知道的吧,那场辐射泄露,死了很多人。”
休鲸何止是知道。
在他离家后的第五年,那场泄露带走了他家人的生命。他没能见到妈妈和弟弟最后一面,甚至连他们死在何处都不知道。
他也沉默了。
“我去霜晨是为了祭拜他。”有雨滴不时从窗上滑过,谢知怀望着外面的车流缓缓说。
休鲸望着他悲伤的侧脸。
“原来是这样。”
雨水还在不停拍打着窗口,店里嘈杂的人声透过隔板微弱地传进来,灯光萦绕在谢知怀身边,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可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瞬间他意识到谢知怀是如此孤独。同他一样的孤独。
他们都是那场灾难的受害者,都是那场辐射泄露的产物。
“我甚至不敢去见他,连看墓碑上的碑文都不敢。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去霜晨。”谢知怀顿了顿,闭上双眼,“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过他的死,每天都被这愧疚折磨着。”
愧疚。
休鲸看着谢知怀悲伤的面容,心中难过,面前人的悲伤竟与他如此相似。
其实他也一直为家人的离世而感到愧疚。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跟自己一样,被那件事困住,原来他们二人的愧疚同根同源。
休鲸轻轻起身坐到他身边,轻声问:“我能抱下你吗?”
谢知怀没有回答。
休鲸张开双臂,环抱住这个愧疚不堪的人。不只是安慰他,也在安慰被那场灾难伤害的自己。
这场辐射没有伤害他们的身体,可它的残留一刻不停地在隐隐作痛。
雨还在下。他静静靠着谢知怀,如同在霜晨那样,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即使他们并不信任彼此,即使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但此刻得到的些许安慰如此真实。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沉默良久,谢知怀已经调整过来。
“我没有哭。”
休鲸知道,谢知怀确实没有哭,他不是个轻易流泪的人,是他自己想给他一个拥抱,这或许有些突兀,于是他说:
“是我想哭。”
“他很年轻,如果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议会大放异彩。”
休鲸艰难开口:“节哀。”
“当时我受人所托,顺路去看望他,可无意间害死了他……我对不起拜托我的那个人,已经无颜再见他。
“在长椅上徘徊了七天,我才有勇气去看他。”
休鲸想起他试图在雪地里寻求片刻宁静的模样,心中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死那天,老林或许就在现场。”
“什么?”
谢知怀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没什么人知道,辐射泄露那天,老林秘密前往霜晨。”
“所以,他一年前身患重疾……”休鲸心中骇然。
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意外,如今看来此事与林晚时脱不了干系。
“对。”
谈起正事,谢知怀很快调整好自己,又变成往日的模样,再也瞧不出悲伤。
“当时他仓皇逃走,但还是受到了辐射的影响。”
休鲸梳理着信息,震惊不已。
他的话颠覆了他对那场辐射的认知,林晚时和叶予寞究竟做了什么,可以瞬息间害死一整颗星球的人。
“我对他恨之入骨,休鲸。”
谢知怀说这话时很随意,如同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看来他与林晚时积怨已久。
“可我有事要问他,他现在还不能死。”
休鲸沉默地吃着面,辛辣的香味直冲鼻腔。
“议会里还有人要他活着,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在想办法弄清楚前,老林还要在世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休鲸听懂了他的意思。
无论你与林晚时有什么过节,都先放一放,他还不能死。
谢知怀问他:“所以,你找老林是为了什么?”
休鲸看着面前这个可能会阻挠他的人。
“……不想说。”
“如果你是要杀他,我明说了,有人要保他,你成不了。”
休鲸沉默地吃着面。
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霜晨的那个毛头小子。
他拥有足以匹敌万人的异化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上限在哪,总之与林晚时拼个鱼死网破的能力是有的。
“到时候杀他不成,还把你自己搭进去,不值。”谢知怀看着他的发顶,轻声说。
“请你动手前好好想想,是否值得。”
面好辣,辣得休鲸快要落出泪来。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能杀林晚时,那他还有什么事可做。
他还没有找到5335,杀林晚时一事上,也不知会有多少阻碍。
初会或许早就在暗处盯上了他,只是没有动手而已。世间安得两全法?他要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这两件事?
“老师,好好活着。我比谁都希望林晚时早点去地狱给他赔罪。”谢知怀神情诚恳,“等挖出他身上的秘密,他身边伺机而动的人立刻就会冲上去把他撕碎。”
休鲸胸口郁结着一口气,始终不上不下,无法自解。
这口气堵得他什么话都讲不出。
过了很久,他说:“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如果他不能亲手杀了林晚时,那该多可惜。
万一他死在林晚时之前呢,死人是无法插手这些身后事的,谁能保证林晚时一定会死。如果有意外让林晚时得以善终,那他死也不能瞑目。
他早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他走之前一定会带走林晚时。
“我不能给你这个承诺。”他对谢知怀说。
二人沉默良久,最后谢知怀停止了这个压抑的话题。
“面好吃吗?”
休鲸点点头,“好吃。”
“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
“没有。”休鲸对他扯出个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都会保密的。”
关于他朋友的死,关于林晚时,他都会保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