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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 民国,恨海 ...

  •   天阴沉沉的,像快吸满了水的抹布,一扭就能拧出水来。

      “哎,黄姐!!!我可得告诉你,那《承新报》上说这战军打到南城、我们楼下了,你还不赶紧些跑?还待在这巷里干啥子勒?”

      一道急促的女声在染梅巷里忽地响了起来,极具有穿刺力的的声音传到客栈二楼。

      那报上的的确确是说了,可流入南城的报纸总不过十余份,别人自身都被困于险地,想救也是无能为力,能出些许兵力接人已是不易,况且为了不打草惊蛇,知道出城的名额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二楼阳台紫鎏金木藤椅上,坐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手中拿着支长烟,一边吸一边拨动着台上那支别角晚水,绸缎般柔软的身子完全赖在椅子上,大开的衣襟随着女子随意的动作露出几处旖旎风光,白嫩的肉围住那用银链子串起来的绛紫色宝石,明艳又雅意,更夺人目光。梅花开的雅淡,和女子一起隐秘在烟气中。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你那破烟吸!!赶紧点走了,咱女的留在这不险的很呀!什么时候了还认不清局势!护照都弄到了不走不可惜了,现在人家还愿意派人来接我们,晚了谁知道呢?你有这些个钱和本事在哪都是富贵命哟,别犯一时糊涂。”哒哒哒的跟鞋声在楼梯间响起,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和她人一般泼辣的出现,人未见而声先到,苦口婆心的劝着黄海芳。

      阳台上的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倾坐在躺椅上吞云吐雾。

      “人家不领情,你还劝什么呢?”男人焦急的声音在后头追着她。

      “你欠的债谁帮你还的?在厂里工作的侄儿,谁帮你关照的?收人家好处的时候笑脸相迎,过去了又不认人了,人咋能这样忘恩负义?通行证不也有黄姐姐的一份?不然你爹娘哪能出城,就算是假心假意也得给我哄着点儿……”说到后面女人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娇笑着调侃着男人,像是在嗔怪他记错了事儿。

      “二位贵客当心些,小心茶水烫伤了二位。”一道不卑不亢的男声响起,温温的,倒听得人心痒痒。

      “哦哦…好…”女人脸上浮出一抹红晕,连忙拉着男人让了一半过道出来,“你是黄姐姐手下的人,是吧?几次见着你,麻烦给黄姐姐说声,我们在海城等她,就不上去扰她收拾了。”

      女人陪着笑,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赫连端着茶碗,望着那张浮粉的脸心里却犯起了恶心,只是面上不显,淡笑着回了句好,微眯着眼睛,看狗都含情脉脉。

      “早该走了…人家赶你呢,你偏要自作多情。”男人不满地小声抱怨着。

      “行了,少说两句,人多少帮过你忙。”女人拉过男人向楼下的包车急匆匆地赶去,也是顾不得身后赫连暗沉沉盯着她的眼神。

      “惺惺作态。”赫连扯起唇角笑了笑,也不知说的是谁。

      一双带着素银镯子的手轻轻推开阳台的琉璃门,手白净的很,镯子随着动作轻摇晃着,腕间那颗红痣时隐时现。

      黄海芳见是他来了,缓缓地将烟头按在护栏的大理石上,垂眸看着滚烫的烟头因碰上冰冷的大理石熄灭而产生的白烟慢慢升起,尼古丁的味道染了冷石,再坚硬的东西也被烫了道疤。口中吐出浑浊的烟来,随着坏掉的心情散落到空中。

      “怎么还不走,是想留着陪我?”黄海芳一边修剪着梅枝一边调侃似的询问着赫连。

      “您这话问的,您怎么不走?总不能因为是我还在这。”赫连将茶水放在那落了灰的木雕板上,声音打着漂,也玩笑似的回着她的话。

      黄海芳摇了摇头,将梅枝收拢在一起,没有再搭他的腔。

      她一生未婚,赫连是她从染梅巷外随着梅花拾来的孩子,性格如梅花般儒雅,长相也温柔,像个贵家出来的公子,随他一起送来的那支梅花,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别角晚水拍卖行都没见得有过几支,她的这支却是品相极好的,名贵的花草一般都娇贵的很,难养活,这支却是往土里一栽,灌几注水就能养活的架势,没了名贵花草那傲然的气势,倒是多了几分雅志与亲民。

      别角晚水花形似莲花,花瓣重重叠叠连在一起,“慕求连理枝。”捡到他时,黄海芳望着身旁笑着的人,突然想到这句话。这也是赫连名字的来源,弃他的那户人家在木篮子里放了个“赫”字,也不知意义为何,许曾是个富贵人家,落魄后将小孩弃养,正巧丢在染梅巷门前。

      哦,不,在他来之前这巷子还不叫染梅巷,是叫芳莲街的。

      芳莲的父亲爱极了这个长女,便买下起家的那条小巷,以她的名字命名。只是后来芳莲的父亲生意失败,又染上了鸦片,芳莲家里便一下子落魄起来,能当的都当了,剩的几个儿女也贱卖到了别家,好看的女儿也为了多卖些钱卖到了窑子里去,整个家便都散了。

      正巧那时的黄海芳从德欧流洋回国,有了几分名气与闲钱,满脑子的救死扶伤的凌云壮志,便低价将芳莲街买了回来,想着与几位医者同开一个医馆,展现自己的才能。

      她忘了当时中民国的封建与闭锁。买下芳莲街后,她到处寻医问诊的同时与药馆的老中医们宣扬西方的处方药,发出合作邀请。

      老中医们见发出合作邀请的是个女子,在第一次与她见面后便纷纷以各种理由拒绝与她见面、谈论。街坊邻居也在饭后闲暇以这个奇怪的,充满着抱负与理想女子作为谈资。

      心高气傲的黄海芳在一次又一次吃了闭门羹后不禁怀疑自已的理念与药方是否有问题。

      再一次又一次奔走无告后,她失落地回到当初自己充满无限遐想的芳莲街,却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人哄笑着将她的付出化为不自量力,与不知廉耻,不守妇道。

      那她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是自己年少轻狂,心高气傲,为了赚大钱吗?

      她不服输,像个泼妇一般与人争吵,想要向她们灌输女人应该靠自己生存的思想,却被冲出来的一个陌生男人扇了个巴掌,那巴掌扇了她一个趔趄,跪倒在石阶上,头磕在青石台上,流了一滩血。那男人蔑视的撇了她一眼,朝她吐了口口水,搂着一个女人进了屋。

      她们和他们骂她不知廉耻,不守女德,好像女子生来就应该在笼子里被圈养起来,供男子赏玩,可原本人人生来平等。

      她的高傲孤清的性格突然好了,代价是时时刺痛的太阳穴,与日日夜夜相伴的噩梦,以及改装的客栈前永远擦不掉的那滩血迹。

      当她在一个昏暗的灯光下,看见一个被棉被包裹着,小脸被冻得通红的男婴,与男婴篮子里插着的那枝傲然挺立的梅花时,她惊觉自己不是错的,错的应该是这个世道被“规矩”蒙蔽双眼的人,她们被牵着走,当然认为领头羊是对的。

      曾经她想要做的,就是让每个人当上自己的领头人。

      自此她告别了一无所成的过去,将芳莲街改为染梅巷,想着将彻底抛弃过去,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赫连,通行证在桌上,你还年轻,有希望,你走吧。我不想走了,没有比这更坏的结局了。”刚过不惑之年的女子轻叹着气,看着盆里烂掉的梅枝,将碗盆倾倒下去。再看看修剪好后鲜活灿烂的梅花,闻着沁人的香气,她恍惚的笑了笑。

      赫连看着颓废的她,眼眶浮起水雾……

      忽的,他发狠地将放在圆桌上的通行证撕碎,将一大撮代表着出城希望的纸从二楼抛洒下,纸屑翻飞,和包在眼眶里的泪水一起蒙住了道路,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

      赫连眼睛泛着红,也不说话,就这样定定地看向黄海芳,行为解释所有事情与决心。

      黄海芳也望着他,她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出去。

      赫连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办事妥帖,将凉了的茶移走,又替她关上阳台的窗子。这才恍然发觉窗子上都已沾了层厚厚的污垢,外头的人看不清台内,而台上的人却也望不透外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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