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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人不归 归人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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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砚和孟亦到了新加坡后,余砚把孟亦安排在自己的房子里,自己出差去了。
硕大的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孟亦一个人。
孟亦不擅长和别人交流,有事也只能藏在心里。余砚这几天又好忙,忙的连手机都没时间看,连消息都没回。
孟亦本来是不想管的,之前还是看的,再怎么忙也回简单的回复一个‘好’或者一个‘嗯’,可是后面余砚都不看他的消息,他也没再给发过消息。
孟亦去复查了,可是结果很不好,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厌食等等。孟亦看到之后也只是垂着头。
孟亦把复查单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像藏起一件见不得光的赃物。
走出诊所时,新加坡的阳光正烈,晒得人眼晕。他沿着路边慢慢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是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连走路都有些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医生反复叮嘱的“按时吃饭、按时服药”,在他这里成了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房子,玄关还留着余砚临走时碰掉的半片枯叶。孟亦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干燥的叶脉,突然想起余砚以前总笑他“连一片叶子都要捡回来当宝贝”。那时他会把叶子夹进书里,余砚就坐在他旁边,一边翻文件一边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碎发。
可现在,沙发上的靠垫还是余砚走时的样子,厨房的咖啡机停在他最后一次用过的刻度,连卧室里的被子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褶皱——孟亦不敢动,怕一动,就彻底抹掉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蜷在沙发角落,把脸埋进膝盖。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他想起以前,哪怕余砚只是去楼下买烟,都会发消息跟他说“等我十分钟”;可现在,他发了三条“我去复查了”,五条“我有点难受”,都石沉大海。
胃里又开始抽痛,是厌食症犯了的征兆。孟亦扶着墙站起来,挪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全是余砚临走前囤的食材,新鲜的蔬菜、他爱吃的梅子糖、还有几盒速食粥。他盯着那盒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关上了冰箱门。
吃不下。也不想吃。
他回到客厅,把自己裹进余砚的外套里。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余砚惯用的香水味。孟亦把脸埋进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怪余砚忙。他知道余砚要应付跨国的会议,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要在陌生的国度里撑起一片天。可他只是……只是想在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能听见余砚说一句“我在”;想在睡不着的深夜,能摸到身边温热的体温;想在拿到糟糕的复查单时,有人能替他擦去眼泪,告诉他“没关系,我们一起扛”。
可现在,只有空荡荡的房子,和他自己。
孟亦摸出手机,点开和余砚的聊天框。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我没事,你忙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又很快消失在屏幕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新加坡的雨季要来了,潮湿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凉透。
他想,或许余砚明天就会回消息。或许等余砚回来,一切就会好起来。或许……
或许只是他自己在骗自己。
凌晨三点,公寓的密码锁突然发出“嘀”的轻响。
孟亦正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那份复查报告,听见声响时,他以为是余砚终于回来了,指尖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他还没删那条“我没事,你忙吧”的消息。
可推门进来的不是余砚。
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装的女人站在玄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像随时准备执行命令。
孟亦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他认得这张脸——余砚手机屏保里,站在他身边笑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你就是孟亦?”女人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最后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一身病气,难怪余砚要把你藏在这儿。”
孟亦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下意识地把复查报告往身后藏了藏,像要藏起自己所有的狼狈。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勾搭上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从这儿搬出去。”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是补偿金,足够你在新加坡租半年房子,够你看病。拿着钱,消失在余砚面前。”
孟亦垂眸看着那份印着“自愿解除同居关系”的协议,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女人,声音轻得像风:“余砚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女人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等他从国外回来,你早就走了。我是他母亲,我做的决定,他不敢反对。”
“可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孟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等他忙完,就陪我逛遍新加坡。”
“答应?”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答应你的事多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病秧子,只会拖他后腿。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他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孟亦的心上。
他想起余砚临走前揉着他的头发说“乖乖等我”,想起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说“冷了就穿我的”,想起他在机场攥着他的手,说“我很快就回来”。
可现在,他的母亲站在这里,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余砚从来不需要他。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孟亦扶着沙发扶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想起自己连一碗粥都喝不下的日子,想起那些深夜里对着空房间的思念。
他突然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余砚的“家人”,只是一个可以被轻易丢弃的累赘。
“我不要钱。”孟亦慢慢直起身,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自己会走。”
女人挑眉,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痛快:“最好如此。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你彻底离开这里。”
她转身,带着那两个男人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别想着联系余砚,他不会理你的。”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孟亦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久都没动。他看着茶几上的那份协议,看着余砚的拖鞋还摆在玄关,看着厨房里他没喝完的半杯温水,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行李箱。他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余砚送他的那支银质钢笔,还有那份被揉得皱巴巴的复查报告。
他把余砚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余砚的温度。
凌晨四点,新加坡的天还没亮,孟亦拖着行李箱,轻轻关上了公寓的门。
他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慢慢走,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他浑身发冷。
手机里,和余砚的聊天框还停留在那条“我没事,你忙吧”。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关机,塞进了口袋。
余砚还在国外,不知道他的母亲来过,不知道他被赶了出来,不知道他正站在陌生的街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而他,也再也没有勇气,去打扰那个忙得连消息都没时间回的人了。
余砚落地新加坡时,是清晨六点。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疲惫不堪,眼底布满红血丝,手里还攥着给孟亦带的伴手礼——一盒他提过一次的梅子糖,一支限量版钢笔。他甚至没顾得上回公司,直接让司机开往公寓,满脑子都是推开门时,能看见孟亦蜷在沙发上等他的样子。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余砚手里的行李箱把手都捏得发白。
他满脑子都是推开门就能看见孟亦,可玄关站着的,却是他母亲。
客厅里灯开得惨白,女人坐在沙发正中,姿态从容,像早就等在这里。空气里没有孟亦身上淡淡的药香,也没有他写稿时会点的浅香,只剩下一种冰冷、疏离、属于上流社会的味道。
余砚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你回来了。”母亲抬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人呢?”余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目光疯了一样扫过客厅、阳台、厨房,每一处都空得刺眼,“孟亦呢?!”
“走了。”
“谁让你动他的?!”余砚低吼出声,连日飞行的疲惫全被怒火冲散,眼底全是红血丝,“我出差前怎么跟你说的?我说让你别碰他!”
“我是你妈,我做什么还需要你同意?”母亲站起身,居高临下,“那种病气重、身世不清不楚的人,根本不配待在你身边。我已经给过他钱,让他滚了。”
“钱?”余砚笑出声,笑得发颤,“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什么都能用钱解决?!”
“不然呢?”母亲眼神冷硬,“余砚,你醒醒。你是余家的继承人,不是用来跟这种人耗着的。”
“我不稀罕什么继承人!”他胸口剧烈起伏,“我只要孟亦——”
“你闭嘴!”
余砚再也不想听半个字,猛地转身,大步冲进卧室,反手“砰”一声甩上门,把母亲的呵斥隔绝在外。
卧室里一片死寂。
一切都太整齐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对称,书桌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就好像,孟亦从未来过。
余砚靠着门板滑下去,指尖发抖。
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柜内侧,那里有一个他之前装重要东西的密码柜。
孟亦知道密码,他以前笑着说过:“你这柜子,除了你也就我能打开。”
余砚心脏猛地一缩。
他撑着身子爬过去,手指颤抖地按上密码——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嘀——”
锁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文件,没有贵重物品。
只有一本日记。
封面被磨得有些软,是孟亦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
余砚。
他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
翻开第一页,日期正是他飞出国的那一天。
封面上,是孟亦清秀又纤细的字迹,轻轻浅浅,却像针一样扎进余砚眼底——
余砚不在的日子。
是日记。
是孟亦在他远赴国外出差的每一天,偷偷写下的日记。
余砚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本子,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地翻开第一页。日期,恰好是他登机离开新加坡的那一天。
3月14日,晴。
余砚今天走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道银色的弧线彻底消失在云里。
玄关还留着他的拖鞋,沙发上搭着他没带走的外套,衣柜里他的衬衫还带着雪松的味道。我不敢碰,怕一碰,他留下的痕迹就淡了。
我开始写日记,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余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
他继续往下翻,一页,又一页。
每一页,都是孟亦安静又克制的思念。
3月15日,阴。
胃又疼了,没吃下饭。医生说我的情况在加重,让我身边一定要有人。可我不敢告诉余砚,他在国外很忙,我不能拖累他。
我把药藏在枕头底下,像藏起一个不能被他发现的秘密。
3月17日,雨。
今天新加坡下了很大的雨,像我心里的雨。我给他发了消息,说我有点想你。等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回。
我告诉自己,他在忙,他很累,他不是故意的。
可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落空的声音。
3月19日,大雾。
我去复查了。结果不好。医生看着我,眼神很可怜。
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突然很想抱抱余砚。想告诉他,我有点害怕。
可是我不能。
一页又一页,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慢慢变得浅淡、颤抖、潦草。
字里行间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小心翼翼的思念,和独自扛着病痛的委屈。
余砚的手指死死攥着日记本,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孟亦写下的字迹。
他一直以为,孟亦懂事、安静、不黏人,他以为孟亦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他以为自己只要忙完工作就能立刻回到他身边。
可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日夜里,孟亦一个人忍着疼,一个人睡不着,一个人对着空房间发呆,一个人把所有的害怕和脆弱,全都悄悄写进了这本日记里。
而他,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好好回过。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凌晨四点。
字迹轻得像快要消失,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余砚的妈妈来了。
她让我走,让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余砚面前。
她说,我是累赘,是病秧子,只会拖累他。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好像……真的配不上他。
余砚,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找我。
就当我,从没有来过你的世界。
我不怪你,真的。
我只是……很想再抱你一次。
最后一个字落下,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淡淡的水渍。
是孟亦的泪。
余砚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上,日记本从掌心滑落。他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来,撕心裂肺,却又不敢让客厅的母亲听见。
他终于知道。
知道孟亦为什么关机。
知道孟亦为什么消失。
知道他临走前那句“我没事,你忙吧”,藏着怎样的绝望和告别。
是他的母亲,硬生生把那个抱着满心期待等他回家的人,赶出了他们的家。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却在国外连一句关心都没能及时送到。
余砚趴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疯狂地砸落在日记本上,晕开了一行又一行孟亦写给他的、无声的思念。
卧室窗外,天渐渐亮了。
可余砚的世界,却彻底黑了。
他弄丢了那个愿意在空房里等他、愿意把所有温柔都藏进日记里、愿意独自承受一切也不愿拖累他的人。
而这本日记,成了扎在他心上,永远拔不出来的刀。
余砚把那本湿透的日记揣在内袋里,心脏像被那一页页文字凌迟了三天三夜。
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查遍新加坡所有车站、码头、廉价旅馆、诊所,每一条监控都反复拉到眼酸。可孟亦像人间蒸发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直到第三天凌晨,助理的电话几乎是抖着打进来的。
“余总……查到了。孟先生……他不在新加坡了。”
“他回中国了,入境记录显示,落地上海。”
余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指节泛白。
回了中国。
回了那个他拼命想带孟亦离开、怕他触景伤情的地方。
孟亦宁愿一个人回去,宁愿独自扛着病体躲在陌生的上海,也不肯留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连一句告别,都懒得再给。
余砚闭了闭眼,喉咙里漫开一片腥甜。
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客厅里,他母亲还坐在原地,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又狠戾刺骨的模样,脸色一沉:“你又要去哪?我告诉你余砚,你今天敢踏出这——”
“别拦我。”
余砚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冷得结冰,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这一次,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他没再看母亲瞬间煞白的脸,摔门而出。
当天最早一班飞往上海的航班。
余砚全程没合眼,手机里反复放大那张孟亦入境时被拍到的侧脸——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戴着口罩帽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受了惊、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人的小动物。
飞机落地上海的那一刻,天降小雨。
这座城市潮湿、拥挤、陌生,又藏着孟亦最不愿触碰的过去。
而他的小朋友,就一个人,在这里,拖着病体,藏了起来。
余砚站在人潮汹涌的机场出口,雨水打湿他的发梢,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刚刚锁定的大致位置——上海,老城区,一栋老旧居民楼。
他攥紧口袋里那本日记,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孟亦写下的那句:
就当我,从没有来过你的世界。
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打车直奔那个地址。
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老旧、安静、昏暗。
余砚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曾经给过孟亦最好的一切,干净明亮的公寓,安稳无忧的生活,把他护在手心,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孟亦却躲在这种连路灯都昏黄微弱的地方。
都是他的错。
车子停下,余砚付钱的手都在抖。
他抬头,望着那栋斑驳破旧的居民楼,雨水顺着下颌滑落。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让孟亦一个人扛着所有害怕和病痛。
不会再让他孤零零地,在陌生的城市里,写着没人看见的日记。
他一步一步,走上狭窄潮湿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在赎罪。
终于,在三楼最靠里的那扇门前,他停住。
门内很静。
静得,只剩下微弱的、压抑的咳嗽声。
是孟亦。
余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轻轻落在门板上。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孟亦……”
“我来找你了。”
门内的咳嗽声,忽然停了。
死寂,像一层冰,贴在门板两侧。
余砚的心脏悬在半空,每一秒都难熬。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能听见楼道里漏风的声响,能听见,门后那个人,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
很久很久。
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门,被拉开一条小缝。
孟亦只露出半张脸。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得吓人,眼窝深陷,原本清亮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像一潭被冻住的水。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门后,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害怕的眼睛。
看见余砚的那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像受惊的鸟,下意识就要关门。
“别关!”
余砚伸手,死死抵住门板,力道控制得极轻,生怕弄疼他。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红得吓人,三天没合眼的疲惫、恐慌、悔恨,全都涌了上来。
“孟亦……别躲我了,好不好?”
孟亦的手僵在门把上,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余砚,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疏离。
好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我知道错了。”余砚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我不该不回你消息,我不该……让我妈来找你。”
“我都知道了。”
“我看了你的日记。”
这句话一出口,孟亦的身体明显一颤。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你走吧。”
“我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余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碎。
他伸手,想去碰一碰孟亦的脸,却被对方猛地往后缩,躲开了。
那一下避让,比打他一巴掌还要疼。
“孟亦,”他放低姿态,近乎卑微,“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带你看病,我照顾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不必了。”
孟亦抬起眼,第一次正视他,眼睛里空空荡荡,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余砚,你妈妈说得对。”
“我就是个累赘。”
“我有病,我身体差,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拖累你。”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余砚的神经。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不成样子、连眼神都失去光亮的人——
这个曾经会抱着他撒娇、会安安静静等他回家、会把所有思念写进日记里的人。
被他,被他的家庭,逼成了这副模样。
余砚再也撑不住,眼眶一红,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无助过。
“我不要你不拖累我。”
“我只要你。”
“孟亦,你回来……我求你了。”
门后的人,轻轻闭上眼。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他轻轻,却决绝地,一点点,合上了门。
“别再来找我了。”
“就当……我死了。”
咔哒。
门锁,重新落锁。
门外的余砚,缓缓滑落在冰冷的楼道里。
雨还在下,风从窗缝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怀里,还揣着那本被翻得发软的日记。
里面写满了——
我等你。
我想你。
我害怕。
而现在,只剩下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那夜的雨,把上海老弄堂浇得透凉。
余砚就靠在那扇斑驳的旧门外,一动没动。
他不敢再敲门,不敢再发出声音,怕门里那点微弱的呼吸,也跟着断了。
门内,一片死寂。
孟亦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耳朵贴着冰冷的木头,门外人的呼吸、压抑的喘息,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胸口的衣服,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明明是他说要断,是他说别再来找,是他亲手关上的门。
可心脏,却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疼得他连气都喘不上。
他想起在新加坡的那些夜晚,蜷在沙发上等消息。
想起日记里一笔一划写下的——等你回来。
想起余砚走前揉着他的头发,说“乖乖的”。
想起那天凌晨,余砚母亲居高临下的眼神,那句“你就是个累赘”。
孟亦捂住嘴,把所有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他听见。
不能再心软。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走了,就别回头。
别再拖累他。
可门外那个人,偏偏不肯走。
不知过了多久,天一点点泛白。
余砚的肩膀被雨水打湿,头发凌乱,眼底全是红血丝,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混着蚀骨的悔意,快要把他整个人烧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
一页页,全是孟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扛下的疼。
他压低声音,贴着门板,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孟亦,我不逼你开门。”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你睡,我守着。”
“你病,我治。”
“你不想见我,我就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但我不会再走了。”
“这辈子都不会。”
门内的孟亦,身子猛地一颤。
眼泪彻底决堤,无声地浸透了衣袖。
他以为,只要推开,就能两清。
却不知道,有人已经抱着他所有的脆弱,打算死磕到底。
雨还在下。
一扇门,两个世界。
门外是赎罪的痴狂,门内是不敢回头的绝望。
余砚就那样,靠着那扇门,守了一整夜。
像守着他这辈子,唯一失而复得,却再也不敢触碰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余砚浑身的血瞬间冲到头顶,刚才所有的克制全都崩断。
“孟亦!!”
他一脚踹在门上,疯了似的撞门。
老旧的门锁本就不结实,三下就被撞开。
门一开,余砚心脏骤停。
孟亦就倒在门后不远的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手还紧紧攥着胸口,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本来就病得重,一夜情绪崩裂、滴水未进,早就撑到了极限。
“孟亦——!!”
余砚扑过去把人抱起来,怀里轻得吓人。
他手都在抖,一摸孟亦的额头,冰凉一片。
“别吓我……别吓我……”
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砸在孟亦苍白的脸上。
“我带你去医院,我现在就带你去……”
孟亦睫毛轻轻颤了颤,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
意识涣散,却还是认出了他。
他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
“……你怎么……还没走……”
余砚心口狠狠一扎,痛得窒息。
“我不走。”
“我死都不走。”
他一把抱起孟亦,往外冲。
雨还没停,冷风刮在脸上,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呼吸弱得随时会断。
“坚持住,孟亦,求你了。”
“你要是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孟亦靠在他肩头,眼皮越来越重。
耳边是他慌乱急促的心跳,是他压抑到发抖的声音。
鼻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雪松味。
眼泪无声地渗出来,湿了余砚的衣领。
他明明想推开,想放手,想消失。
可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抓住了余砚的衣角。
像抓住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
余砚就站在外面,浑身湿透,眼底通红,寸步不离。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被雨水打湿的日记。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怕他的小朋友,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再也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