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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新娘(番外) ...

  •   都城的冬雪,总带着一股浸骨的寒。周府的朱红大门被积雪压得沉甸甸的,红灯笼上落了层白霜,喜庆里裹着死寂。东院的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周媛语眼底的凉意 —— 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辰,也是道士断言她寿终正寝的日子。
      她斜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肌肤胜雪,只是唇色苍白如纸,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作为周家从小就被当作家主培养的嫡女,她的人生从未有过 “将就” 二字。三岁识千字,五岁学骑射,七岁独掌族中庶务,十岁便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族内叛乱,让周老夫人换人的念头彻底断绝。哪怕周夫人胆小软弱,撑不起主母的门面,她也凭着一己之力,将周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质疑者闭嘴。
      可再厉害的手段,也敌不过天命。
      两年前那个云游道士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头。“命格奇绝,寿不过二五”,那时她正值意气风发,只当是江湖妄言。可自去年周夫人听闻此言一病不起后,她的身体也急转直下。起初是畏寒乏力,后来发展成咳血不止,府中医官耗尽心血,也只换来一句 “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周老爷急疯了,遍寻偏方无果,最终只能寄希望于 “结亲冲喜”。顾洑,就是在这时被推到她面前的。
      城郊农户之子,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两个为贴补家用早早出嫁的姐姐,下有一对嗷嗷待哺的弟妹。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而顾洑,偏偏爱财如命。周老爷找到他时,只抛出 “入赘周家,金银财宝任你取用” 的诱饵,他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桩看似荒唐的婚事。
      新婚之夜,顾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红喜服,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涩,只有直白的算计。“周大小姐,以后我就靠你了。” 他笑得坦荡,甚至带着点痞气,“你可得好好活着,不然我的荣华富贵就泡汤了。”
      周媛语坐在轮椅上,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于她而言,这场婚事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用周家的财富,换他一个 “冲喜” 的名头,至于感情,从来不在她的人生蓝图里。
      婚后的日子,顾洑倒是把 “爱财” 二字贯彻得淋漓尽致。他每日按时给周夫人请安,陪着周媛语喝药,其余时间便缠着管家打听府中产业,甚至会厚着脸皮向周媛语讨要赏赐。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他是盼着周媛语早死,好分家产,他听见了也不恼,反倒笑嘻嘻地回应:“人死了钱还在,才算没白活。”
      周媛语也不戳破他。她知道顾洑贪财,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人人自危、只顾明哲保身的周府里,只有这个为了钱而来的男人,愿意守在她这个将死之人身边。
      她处理族中事务咳得撕心裂肺时,是他默默递上温水和帕子;她熬夜批阅账目时,是他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还不忘念叨 “熬夜伤身体,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发月钱”;她畏寒,他便把她的披风烘得暖暖的,手指被炭火烫红了也不在意。他做这些事时,总带着几分功利性的直白,可周媛语却能从那笨拙的动作里,捕捉到一丝小心翼翼的妥帖。
      有一次,族中一个长老故意刁难,拿着一笔糊涂账让她核对,言语间满是讥讽,暗指她身子骨不行,该把家主之位让出来。周媛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喷在账册上。顾洑恰好撞见,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消失,他几步冲上前,挡在周媛语身前,指着那长老的鼻子怒斥:“周大小姐好心处理族中事务,你倒好,拿着一堆破账本来气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周家倒了,你喝西北风去?”
      那长老何曾被一个上门女婿如此呵斥,当即怒道:“你一个外人,也敢插手周府的事?”
      “我是周府的女婿,就有资格管!” 顾洑梗着脖子,眼神凌厉如刀,“再说了,你当周家离了谁能转?没有周大小姐,你早被其他家族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的话糙理却不糙,竟让那长老一时语塞,悻悻地走了。
      暖阁里静了下来,周媛语看着顾洑宽厚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酸。她这辈子,习惯了坚强,习惯了独当一面,从未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维护过她。
      “你不怕他报复你?” 她轻声问。
      顾洑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财迷的模样:“怕什么?有你给我撑腰,他不敢。再说了,你要是活不久了,我不得趁现在多捞点好处?”
      周媛语笑了,这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她忽然明白,顾洑的爱财,并非贪婪,而是源于生活的窘迫,源于对家人的责任。就像她的坚强,并非天生,而是源于家族的期望,源于不得不扛起的重担。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变了。周媛语不再对他冷淡疏离,会和他说些府中的趣事,会耐心解答他关于产业的疑问;顾洑也不再只谈钱,会在她心情低落时,讲些乡下的笑话逗她,会在她对着窗外发呆时,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分享他小时候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的趣事。
      周夫人的病情依旧时好时坏,周媛语的身体也日渐衰弱,但周府的暖阁里,却多了几分烟火气。有人问顾洑,明明知道周媛语活不长,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他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伺候好了大小姐,她高兴了,说不定能多给我些钱,让我给弟弟妹妹盖房子、娶媳妇。”
      可只有周媛语知道,他说这话时,眼底的担忧,早已盖过了对金钱的渴望。
      生辰这天,周府张灯结彩,却处处透着压抑。周老爷强颜欢笑,周夫人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顾洑一早就忙前忙后,给周媛语换上了一身大红的锦袍,又亲手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还笨拙地插上了一支珠钗。
      “今天是你生辰,得穿得喜庆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不敢直视她。
      周媛语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的衣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凄美。“顾洑,” 她轻声说,“我要是死了,周家的财产,我会给你一半,足够你和你的家人过一辈子好日子。”
      顾洑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红:“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活着。”
      这是他第一次不说钱,周媛语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这辈子,从未奢望过爱情,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这个爱财如命的男人,给了最真挚的温暖。
      “天命难违。” 她擦掉眼泪,语气平静,“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顾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粗糙的茧子,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入夜后,周媛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靠在顾洑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顾洑,我有点冷。”
      顾洑立刻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她,炭火也添了又添。“不冷了,不冷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周媛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了笑:“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的家人……”
      话还没说完,她的头便歪向了一边,呼吸彻底停止。那双曾经盛满智慧与坚韧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顾洑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他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书桌前,写下一封信,大意是自愿为周媛语陪葬,只求周老爷能善待他的家人。写完后,他回到床边,轻轻吻了吻周媛语的额头,然后拿起床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染红了大红的锦袍,也染红了冰冷的床榻。顾洑倒在周媛语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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