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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坐着骡子去北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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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刚露了蟹壳青,鸡鸣渐起,陈叔的骡车已经等在镇口了。
五架车,十五头骡,货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拉头车的是一头格外高大的青骡,跑了多年的路,鬃毛依然光滑锃亮,在晨雾钟打了个响鼻,胸前的铃铛摇晃叮铃。
陈叔是爹爹的老友。爹爹在家乡做小本药材生意,离不开陈叔送的原料。爹领着我上前去,把铜钱和半贯足色的银锭交给陈叔:“这一路三四个月,孩子的饭食就托给你了。”
陈叔掂了掂银子,点头:“倪掌柜放心,我跑了二十年货,还没饿着过跟着走的人。”
娘给我系包袱,不是衣裳——衣裳早在昨晚就收拾妥了,捆在驴车上——是个更小的布包,里头装着旧书《引气诀》、两双新纳的鞋底、一包针线,还有个小木盒,打开是几块碎银和几百文钱。
“一定要平平安安。”未用过早饭,她声音低沉发涩,眼圈有点红,“到了地界,该打点的打点,该使钱的使钱,别省着。”
我点点头,把包袱牢牢系在背上。
爹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到了琼顶山,好好听师父的话。”他顿了顿,“收着点性子。”
骡车动了。
我坐在最后一架车的货堆旁,身下垫着陈叔给的旧毡子。车轴吱呀呀地响,镇口的石坊越来越模糊。回头看,爹娘还站在那儿。我也看着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被晨雾化去。
路是黄土夯的官道,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辙。我盯着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数到第一千三百七十棵,也仅仅过去了两天。
陈叔这趟货主要是布匹和药材。每到一个驿站或城镇,就卸下几匹布、几包药,再装上当地的土产。跟着车队走的除了我,还有陈叔的两个侄子。一个大栓,一个二栓,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负责喂骡守夜等。我呢,在第一次搬货就把货箱摔烂之后,主要负责吃饭和昏睡。
不知过了多少日,在官道边的一处茶棚歇脚时,来了几个年轻人。
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干净的细布衣裳,腰间挂着水囊和包袱。为首的是个眉眼清朗的少年,见我们这桌有空位,拱了拱手:“老丈,拼个桌可好?”
陈叔点头:“坐。”
几名少年人坐下,要了茶和两块饼。同伴里有个圆脸的,眼睛一直往我们车上瞟,小声问:“您这货……是往东边去?”
“到云渡镇。”陈叔喝了口茶,“几位这是?”
“我们去琼顶山。”少年笑了笑,“赶朱正门三年一次开山收徒。”
二栓正在啃饼,闻言抬头:“琼顶山?那可还得走七天七夜!”
“是。”少年神色坦然,“修行路本就漫长,不在乎这点脚程。”
陈叔看了他们几眼,说道:“吃过正饭没?”
几人一愣,摇头。
“掌柜的,”陈叔朝茶棚里喊,“再来五张饼,切一斤卤肉,算我的。”
少年们连忙起身道谢。陈叔摆摆手:“我家小妹此去目的地也是琼顶山,过了云渡镇,骡队上不去,路途难走,不太平,你们也好搭个伴。”
“这位小妹?”那圆脸叼着半张饼问,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我。那几位少年,有男有女,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好手,对比刚过十岁的我,实在不可思议。我心里犯羞,低头吃茶,等陈叔回复。可陈叔也不晓得我的本事,否则,还不一定带了我呢。我只得开口说:“到时谁走谁留可不一定!”一桌子人,包括陈叔,也许都只当作小孩子玩笑。的确,单纯仰慕朱正门名头,想去碰碰运气的凡人每年也不少。
当天晚上,车队在背风的河滩扎营。陈叔让大栓多捡了些柴,火生得比往日旺。
那几个年轻人也凑到火前来。原来为首的少年叫周青青,家里是开武馆的,从小练了些拳脚。那圆脸小胖子叫令狐环,是商贾子弟,也有农户出身,都是听了朱正门的名头,想去碰碰运气。
“听说朱正门考核极为严格,每次能留下的人不足一成。”周青青添了点柴,火星子噼啪炸开。
“哎,内门更严,一共就八人。”令狐环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馕嚼着。
“八个?”二栓瞪大眼,“那得是什么神仙人物?”
“神仙倒不至于。”周青青笑了,“但肯定不是咱们这样的。”
火光在她半边脸上飘着,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我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架货车的轮子,捏着那本《引气决》。
腕上的红绳在火光下显得更旧了,起了毛边,在火光却泛出金火色。这绳子我已经佩戴多年。听娘亲说,这东西和那旧书,是一个云游师父路过给我的。想来也奇怪,随着我长大,这绳子却一直恰恰好合手粗细。这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出我有奇异的修行天赋,但要小心使用,长大些必须拜师归束。在这修士为大的天下,纵使一万个舍不得,爹娘还是听了他的意见,将我送了出来。
直到夜深,众人裹着毡子睡下。我睡不着,就着月光翻书。书边卷得厉害,字体失色难读。开头几页讲的是如何静心凝神,感受天地间的“气”。我试过很多次,每次一闭眼,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冲撞,找不到出口。
我放下书,摊开手掌。
月光很淡,照得掌心的纹路模模糊糊。我试着像书上说的,想象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进来——
“啪。”
一声轻响。
身旁货车上捆货的麻绳,毫无征兆地崩断了一股。油布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天青的布缎。
我僵住了。
手指没动,甚至没碰到绳子。只是……想了一下。
夜风吹过河滩,带着水汽和草腥味。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凄清得很。
我慢慢缩回手,把毡子往上拉了拉,盖过头顶。
黑暗里,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耳膜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