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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云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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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京,平江路。
几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招牌还算雅致,檐角却已蒙尘。
车帘掀起,十数位女眷鱼贯而下,裙裾扫过青石板,窸窣声里扬起薄薄的烟尘。
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穿戴艳丽得近乎俗气,身旁挨着个面容清丽的少女。
后面跟着的几个姑娘姿色平平,更不起眼,而这一行人中最惹眼的,却是末尾那一道青色的身影。
一袭粗布青衣,粉黛未施,却掩不住那惊绝的容色。她立在仆婢之间,宛若污泥中绽出的一朵青莲,寂然,却灼目。只是她始终微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淡的阴影,将一切响动都隔在了身外。
“母亲,这儿便是云京么?可比家中气派多了,真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刚落地,那清丽少女便挽住妇人的手臂,语带雀跃。
“心儿莫急,”妇人拍了拍她的手,嗓音尖亮,几乎传遍前堂,“待娘为你谋一门好亲事,往后这云京啊,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说罢,她扭头朝后斥道:“还磨蹭什么?都跟上!晚些来我屋里挑几匹料子。穿得这般寒酸,平白丢了莫家的脸!”
话音未落,她已携着女儿往楼上走去。
“娘,此番不是说要给几位妹妹相看人家的么?”少女轻声问道。
妇人从鼻间哼出一声:“她们也配?若有哪个门派肯收去做个侍妾炉鼎,便算祖上积德了!”
后头几个少女听了这话,脸上竟半分恼怒也无,像是早已听惯了这般轻贱。反倒因那句“挑料子”,一个个面露喜色,忙不迭提裙碎步跟了上去。
唯独那青衣少女无人过问,她却也和习惯似的,只静静抬眼,望了望客栈门楣上细致的雕花,这才不疾不徐踏上楼梯。
“小二,这来的什么人家,怎么这么粗俗?”
“是啊,觉都被吵醒了。”
堂中客人低声抱怨,小二忙赔笑解释:“诸位客官见谅,这是西北来的莫家,来赴云京宴的。他们家老爷前几日便到了,这怕是夫人与小姐们。”
几位客人交换了个眼神。
“莫家?那个传说中靠药材发家的暴发户?”
“难怪……”
“如今的云京宴,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谁说不是?好好的仙门盛会,快变成人口集市喽!”
“哈哈哈,还是这位兄台会说!”
“……”
哄笑声中,无人留意那抹青色的衣角已在转角隐去。
“叩、叩、叩。”
夜深,青衣少女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的瞬间,一道身影闪入,正是白日那跟在莫夫人身旁的清丽少女,莫家嫡女,莫怜心。
“阿雀!”她反手掩上门,抓住青衣少女的手腕,声音压得低而急,“我都打听好了,母亲这次带你们来,根本不是为你们说亲,是要将你们送给仙门贵客,作攀附之礼的!其他妹妹我劝不动,你快趁眼下无人赶紧逃吧!”
青衣少女名唤怜雀,行三,庶出。
她听了,却无半分惊色,只缓缓走到窗前。月光如练,流淌在她身上,将那粗布青衣镀了层朦胧的银边。
“心儿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的这些,我早在来时便知道了。”
“知道?那你还……”莫怜心睁大了眼。
“我不来,又能去哪呢?”莫怜雀转过身,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入眼底,“我和你,终究是不同的。”
“怜雀”这名字,本就是莫家随手掷给她的烙印。
如檐下麻雀,卑贱微末,合该被践踏。
两岁那年,出身青楼的生母郁郁而终,她便被扔进杂院,靠几个心善下人拼凑的残羹冷炙苟活。
八岁测灵,验灵石仅亮起一星微芒,长老一句“灵力全无”,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价值。
从此,她成了莫家后宅一道无声的影子,连当初施舍过她的下人,也避如蛇蝎。
直到这张脸日渐绽出惊世之美,莫夫人才瞥见她唯一的用处。
“阿雀啊,我们莫家小门小派的,养不起废物。”
那是莫夫人的原话,眼底的轻蔑与胜券在握刺目分明。
摆在莫怜雀面前的只有两条路:随行云京,或被逐出宗门,自寻生路。
一个毫无灵力的美貌女子,离了宗门,会遭遇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来到云京,其实是她自己选的路。
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莫怜心一时语塞。
她懂,修真界弱肉强食,没有灵力的女子,再美也不过是玩物。
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翻涌而上,她又想起初见莫怜雀时的情景。
寒冬腊月,雪落了满院,那个瘦小身影正与院中野犬争食,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攥着半块霉变的馒头。
从那时起,她便存了心,想要护着这个可怜的妹妹。
可莫夫人尖酸刻薄,不许她与庶出的子女有太多交际,她只能将怜惜藏进暗处,有时是一包偷偷塞去的糕点,有时是几枚趁人不备留下的铜钱……
这么多年来,莫怜心对莫怜雀的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她太能忍耐。
旁人诬陷她偷了首饰,她从不争辩,默默领了罚;
旁人把最苦最累的活计推给她,她从不推诿,件件都做得妥帖;
旁人故意踢翻她碗里唯一的米粥,她也只是蹲下身,就着泥土地,把那碗混着尘土的粥,一口一口咽下去。
莫怜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木,没有悲喜,却顽强的可怕。
……
穿堂风过,烛火蓦地一晃,拉回莫怜心的思绪。
“所以……你真要顺从母亲的安排?”
“嗯。”
莫怜雀望着眼前唯一给予过她温暖的人,轻轻点头。
她早已学会把绝望咽成温顺的应答。
这世间看似广袤,于她而言,却处处都是铜墙铁壁。
“阿雀……”莫怜心喉间发哽,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答应我,往后无论去了何处,别再任凭旁人欺凌了,好么?”
她将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放入莫怜雀掌心。丝缎温润,映着黯淡的烛光。
“母亲管得严,我平日又总攒不住银钱……”她拭去不知不觉滑下的泪,笑得有些狼狈,“原想帮你逃的,可这点积蓄,连数月温饱恐怕都难……你既决定留下,便带着吧,总好过身无分文。”
她想救她,却寻不到一条生路。
莫怜雀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姐姐。
烛影摇曳中,反倒是这个尝尽冷暖的妹妹显得更平静,仿佛早已与命运对望过千遍万遍。
……
夜深露重。
莫怜心与妹妹挤在一张榻上,和衣而卧。
窗外月色渐沉,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