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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弥留之际 半小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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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一所私立医院急诊抢救室外面。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每一寸空气里——碘伏的辛辣、酒精的凛冽、血液的铁锈味。这气味钻进鼻腔,附着在气管壁上,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很难称得上舒爽。
吴教授躺在病床上。
急救室的床并不宽大,他的身体陷在蓝色的无菌床单里,像一尾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干瘪、苍白、失去了所有生气。
身上连着心电监护、血压计、氧气面罩,各种管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将他与那些冰冷的机器捆绑在一起。心电图的曲线在屏幕上跳动,那条曲线正在变得越来越平缓,越来越无力。
大面积心肌梗死。
医生们在床边穿梭,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白噪音。吴教授的意识正在下沉,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缓慢而不可逆地坠向黑暗。
十二年前。
那是北京深秋的一个凌晨,空气里弥漫着焚烧过后的焦糊味,那味道如此浓烈,以至于多年来,每次去祭奠老友时,他依然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一阵烧纸钱的气味中,重新跌入那个噩梦。
他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是碎玻璃和烧焦的混凝土,尖锐的棱角刺破了他的裤腿,刺进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前那栋正在坍塌的建筑——那是他和李向哲共同创立的实验室,是他们花了十五年心血搭建起来的、承载着无数梦想与技术野心的圣殿。
火是从三楼开始烧的,据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短路。但吴教授知道不是。因为火灾发生前六个小时,李向哲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恐惧:“老吴,记得把我的笔记收好,我感觉张天豪开始不耐烦了,如果……”
“没有如果!”吴教授毫不客气打断李向哲的担忧,“他还想怎样?杀人灭口吗?天底下没王法了吗?”
可当他匆匆从国会议赶回来的时候,晚了。
他看着三楼坍塌的天花板,看着那根承重梁被烧得黑如墨棒,看着林向哲的办公室——那个他们曾经无数次彻夜长谈的地方——化为灰烬。
"向哲——!"
他喊了,陪着他的两个年轻力壮的研究生小伙子,用尽全力才按住这了教授。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拳头砸在烧焦的地面上,皮开肉绽,鲜血渗入黑色的灰烬,变成某种暗褐色的、触目惊心的污渍。
"向哲……向哲……"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直到嗓子嘶哑,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李向哲——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在实验室里通宵调试代码的男人,那个会在凌晨三点泡两碗泡面、把火腿肠都夹给朋友的兄弟…
一夜之间,竟然什么都没了,连带他温婉的妻子,天资顶尖的女儿……
当时接电话的时候,他还那么笃定认为李向哲的直觉是反科学的~
半年后,实验室里还遗留下来的东西都被他搬到了大学自己的办公室里,尽可能保留原来的样子。他更坚定了自己要守护计算机伦理底线的决心。
八年后,他居然接到了李向哲那个大家都以为跟他一起葬身火海的天才女儿李紵的消息。顿感老怀安慰。
半年,办公室前门开了。
一个根本看不出当年丝毫活泼张扬的……女人走进来。她齐肩短发,面容清瘦,身形单薄如纸,双眼睛古井不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吴伯伯,”她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岁月的砂砾,“我回来了。”
老吴还记得自己激动的手抖好像一直没停下,有两次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他努力在记忆里寻找那个小女孩和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什么相似之处——重叠、分离、再重叠——很遗憾,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
“小紵”他说,声音发颤,“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三天前
赵琳——李紵——给他来了电话,同时还让人给他送了个U盘。
“这是张天豪的证据,”电话里,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也可能是身体状况支撑不起她更多的情绪,“十三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我爸始终不肯交出先知伦理锁的底层代码,他买通了电工,在实验室的配电箱上做了手脚。火是从三楼烧起来的,但火源在二楼的配电间。我爸……是被谋杀的。”
吴教授的手在颤抖。
他拿起那个U盘,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冰凉。那凉意像是一根刺,扎进他的心脏。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得很急,他要为自己的挚友讨回公道。
“让他付出代价,”赵琳说,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冷静,“但不是现在。证据还不够完整。我需要时间,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走进陷阱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再次缓缓传过来的时候,带着更加冷静的询问,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是战友:
“吴伯伯,你愿意帮我吗?”
吴教授握着电话的手再次抖起来。
十二年,不,十三年了。那个机灵的天赋极高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在暗网呼风唤雨的女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清醒。那种清醒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主人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我答应过你爸爸,”他说,将U盘紧紧握在手心,“会为我们的理想坚持,一辈子。”
“教授,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水下穿透层层波浪,模糊而失真。
吴教授用尽全力,睁开眼睛。
眼前是刺眼的手术灯,白得近乎残忍,将他的瞳孔刺得生疼。几个穿绿色手术服的人影在灯光边缘晃动,像是一群在迷雾中徘徊的幽灵。
“我要……打电话……”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
医生凑近,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疲惫和紧迫:“您说什么?”
“打电话……给我……学生……”
“您可能需要马上手术!”
吴教授的嘴唇翕动着,氧气面罩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抓挠,像是要抓住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
就这样他没有力气了,他的意识再次下沉,像那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终于触到了底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而冰冷,像是一床黑色的棉被,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在黑暗完全吞没他之前,他看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李紵,握着他的手,站在火场之外。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透明而坚定,像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你愿意帮我吗?”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再次除颤!两百焦耳!"
电击,身体弹起又落下。
心跳恢复。
"快,送手术室!"
抢救室的门被撞开,病床像一列失控的列车,冲向走廊。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种绝望的呐喊。
走廊长椅上,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王总,老家伙不行了,正在送手术室。我们跟着,您放心,跑不了。”
另一个盯着走廊尽头那扇正在关闭的手术室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而手术室里,无影灯亮起,像一轮冰冷的白日。
吴教授躺在手术台上,意识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漂浮。
他想起年轻时和李向哲在实验室里通宵调试代码,两台电脑的屏幕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对互相守望的眼睛。想起李紵小时候坐在他腿上,指着屏幕问"吴伯伯,这个算法为什么这样写",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奶香味……
他答应过李向哲,要保护小紵。
现在,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但他知道,小紵会活下去。
因为她是李向哲的女儿。
因为她是暗网大名鼎鼎的——Z。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心跳又停了。
“再次除颤!三百焦耳!”
电击,身体弹起又落下。
心跳恢复。
“快,手术!”
无影灯下,手术刀划开皮肤,鲜血涌出,被吸引器吸走。
而在手术室外,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放下手机,对同伴说:“王总说了,如果老家伙死在手术台上,就搜他的遗物。公寓、办公室、所有他接触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搜。”
“搜什么?”
“一个U盘,”男人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烁着贪婪的光。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
门内,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门外,是一场与时间的狩猎。
而此刻,赵琳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消息——吴教授心脏病发在汇康私立医院抢救,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