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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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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回的短信只有一个字:「来。」
后面附了个地址,是霖城旧工业区的一个定位,没有多余的话。苏持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浅米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愈发温润,也愈发显得那抹病后的苍白有些刻意。他抬手,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领口松散地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然后他脱下羊绒衫,换了件质地更粗粝些的深灰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又在外头套了件黑色的针织开衫。
这身打扮依然得体,但比起平时那种精心修饰的温润,多了几分随性的、甚至有些落拓的松弛感。他审视着镜中的自己——领口因为材质而显得不那么规整,微微敞着,露出更多脖颈和锁骨的线条;棉麻衬衫不如羊绒柔软贴服,却意外地更勾勒出肩背清瘦的骨架,和胸前那层薄薄肌理下隐约的起伏;针织开衫松垮地罩在外面,腰身处空荡荡的,只有当他侧身时,布料才会因为动作而短暂地贴服,勾勒出腰侧向内收束的那道柔韧弧线,和其下骤然饱满起来的臀峰轮廓。
少了些“苏老师”的矜持,多了点……易于接近的、甚至带着些许脆弱邀请的意味。他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要见的是什么人。适当的“降格”与“融入”,有时候比保持距离更能达成目的。
他没有开车,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听到地址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警惕。旧工业区那片鱼龙混杂,白天还好,入了夜便是另一番景象,鲜少有这样气质的人独自前往。
车子越往城东开,街景越发陈旧凌乱。废弃的厂房、涂鸦遍布的墙壁、零星亮着暧昧灯光的店铺依次掠过。最后停在一栋庞大的、红砖外墙斑驳的旧纺织厂前。厂区大门锈蚀,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和喧哗。
付钱下车,冬夜的冷风立刻灌进脖颈。苏持将开衫拢紧了些,走进厂区。巨大的厂房被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空间,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劣质香烟和油漆混合的复杂气味。根据地址,他走向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块简陋的木牌,用狂野的字体喷着“破厂”两个字。
门没关,虚掩着。激烈的电子音乐从里面涌出来,鼓点敲打着耳膜。苏持推门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开阔的空间,挑高惊人,头顶是裸露的钢筋结构和陈旧的水泥横梁。墙壁上满是巨幅的涂鸦和喷绘,色彩浓烈,构图狂放,充满破坏性的美感。空间被各种稀奇古怪的装置艺术分割:生锈的齿轮组焊接成的雕塑、废弃汽车零件拼贴的墙面、悬挂在半空的、滴着诡异颜料的帆布……灯光昏暗混乱,几盏射灯在烟雾中打出光束,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颜料、松节油、烟草和大麻混合的呛人气息。
这里像是一个野蛮生长的艺术巢穴,与苏持熟悉的那个洁净、有序、充满历史沉淀的“寸光斋”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哟,来了。”
声音从一堆废旧轮胎垒成的“座位”后传来。江野从阴影里站起身,手里夹着根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大片古铜色的皮肤和饱满鼓胀的肱二头肌,上面缠绕着青黑色的繁复纹身。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厚重的马丁靴,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未经驯服的荷尔蒙气息。
他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眼神像审视猎物一样在苏持身上扫过,从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到敞开的领口,再到那身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些许落拓感的衣着,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比上次看着顺眼点。”江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野性难驯,“至少没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
苏持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是惯常的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怯意:“江先生说笑了。东西在哪?”
“急什么?”江野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他转身朝更深处走去,苏持跟在他身后。穿过一堆悬挂的金属片和废布料组成的“帘幕”,空间稍微规整了一些,像是一个工作区域。长条的木桌上堆满了颜料罐、画笔、喷漆罐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地上散落着画稿、废纸和吃剩的外卖盒。空气里的味道更混杂了。
江野走到角落一个简陋的焊接工作台前,台子上放着那块残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其他的残片、石片和骨头之类的东西。他掐灭烟头,随手弹开,然后拿起那块残木,转身递给苏持。
“这儿光线好点,看得清楚。”
苏持接过。木头在他手里沉甸甸的,粗粝的纹路摩擦着掌心。他走到工作台边一盏比较亮的台灯下,仔细端详。在“破厂”这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环境里,这块残木似乎比在寸光斋或温景行的公寓里更显生机。那些凿痕、灼痕、镶嵌物剥落后的凹槽,都像是某种沉默的呐喊。
“年代非常久远,至少千年以上。不是中原文化的产物,风格更接近西南边陲甚至东南亚早期的原始崇拜。”苏持的手指抚过一道深深的、像是利器劈砍的痕迹,“这痕迹很新,不超过五十年。有人试图破坏它,或者……从更大的整体上把它剥离下来。”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显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穿透力。江野靠在旁边的铁架上,抱着手臂,目光却不在木头上,而在苏持身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苏持专注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鼻梁挺直,颜色偏淡的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棉麻衬衫的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握着残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又带着一种柔软的、易于弯曲的质感。
江野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下滑,落在他因为俯身而微微绷紧的腰背。深灰色的棉麻布料不算贴身,但此刻被台灯的侧光一照,清晰地勾勒出从肩胛到腰际那一段流畅收紧的线条。然后,他的目光停在苏持的腰臀处。
因为站姿和俯身的角度,苏持的臀部微微向后翘起,将休闲裤撑出一道饱满圆润的弧线。布料在灯光下显出柔韧的质感,紧紧包裹着那丰腴的肌体,甚至因为姿势而在大腿根部绷出几道浅浅的褶皱。那弧线惊心动魄,与上方清瘦的腰身形成巨大反差,充满了饱满的肉感和一种无声的、原始的诱惑力。
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他见过很多身体,健美的、瘦削的、妖娆的,但像苏持这样,将文明教养下的温润骨架与近乎野蛮的丰腴肉感结合得如此矛盾又如此勾人的,是第一个。就像这块残木,外表粗粝残破,内里却可能蕴含着被时光掩埋的、惊人的生命力与秘密。
“能修吗?”江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
苏持直起身,看向他,眉头微蹙:“修复的定义是什么?如果只是加固、清理,防止进一步朽坏,可以尝试。但如果你想让它‘恢复原貌’,甚至推测出它原本的完整形态和用途……几乎不可能。信息太少了。”
“不用恢复原貌。”江野走近几步,距离一下子拉近,苏持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侵略性的雄性气息。“就按你能做的来。加固,清理,让它‘活’着就行。”他的目光落在苏持手里的木头上,又抬起来,盯着苏持的眼睛,“我觉得,你跟它有点像。看着都快散架了,内里还有股劲儿撑着。”
这话比上次更直白,也更冒犯。苏持眼神平静地回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害羞,只是淡淡地说:“江先生总是喜欢用物件比喻人吗?”
“看人。”江野咧开嘴,笑容野性,“对有意思的,才费这个心思。”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木头,而是用食指的指背,极快地、带着粗粝茧子刮擦过苏持握着木头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薄最嫩。
苏持手腕一颤,那块残木差点脱手。细微的刺痛和痒意传来,他蹙眉看向江野。
“手腕还是没劲。”江野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瞬间细腻皮肤的触感,“温景行那套,有用?”
他居然知道温景行,而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苏持心里微凛,面上却不显:“温主任是专业的医生。”
“医生?”江野嗤笑一声,从工装裤口袋里又摸出根烟点上,“我看是另一种收藏家吧。把你当个瓷瓶儿似的供着,擦得锃亮,摆在高处,碰都不让碰。”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到苏持面前,带着挑衅,“那样活着,有什么劲儿?”
苏持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避开烟雾,语气依然平和:“每个人对‘有劲儿’的定义不同。”
“是吗?”江野往前逼了半步,几乎将苏持困在台灯的光圈和工作台之间。他高大健硕的身体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苏持,强烈的存在感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你的定义是什么,苏老师?”他低下头,盯着苏持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待在那些规规矩矩的盒子里,被这个看看,被那个摸摸,就是不让人真碰着……这就是你要的?”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从苏持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然后往下,掠过敞开的领口,在那片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上停留,最后落在被衣物包裹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原始直白的欲望和探究,仿佛要透过衣物,看清底下那具矛盾身体的每一寸肌理。
苏持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这不是秦律那种带着评估的掌控欲,也不是谢思安炽热却尚属纯情的迷恋,更不是温景行冷静的审视。这是纯粹的、野性的、想要剥开文明外衣、直接触碰内里血肉的渴望。
他捏着残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着粗糙的木纹,传来清晰的痛感,让他保持冷静。他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迎上江野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很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江先生,我是来看木头的。”
他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没有畏惧,没有迎合,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同时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江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但眼神里的兴趣不但没减,反而更浓了。
“有意思。”他咬着烟,含糊地说,“行,看木头。”他指了指工作台,“东西放这儿,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弄。工具材料我这儿都有,没有的你说,我去搞。”
苏持将残木小心放回台面,问:“报酬怎么算?”
“报酬?”江野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修好了,木头归你。修坏了,算我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得在这儿修。我这地方,你看得上眼吧?”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委托。没有合同,没有明确的报酬,甚至要求在他的地盘进行。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充满了……江野式的任性。
苏持沉吟片刻。在这里修复,意味着要多次进入江野的领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风险显而易见。但另一方面,这也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接触江野、观察他、甚至……利用他搅动其他死水的机会。
“可以。”苏持最终点头,“但我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和仪器,你这里可能没有。”
“列单子。”江野很干脆,“只要霖城有,我就能搞来。”
“好。”苏持从开衫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写下几样东西。他的字迹清隽有力,与周围狂野混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江野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塞进裤兜。“成。”他看了看苏持身上单薄的衣着,“这儿晚上冷,没什么事就回吧。需要过来前,发个消息。”
逐客令下得直接。苏持也不多留,点了点头:“那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那些光怪陆离的装置,走向门口。身后,江野没有动,依旧靠在铁架上抽烟,目光却像黏在了他身上,追随着那道清瘦却蕴含着饱满曲线的背影,尤其是走动时,被休闲裤包裹的臀腿之间那惊心动魄的起伏和颤动。
直到苏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野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苏持手腕的指尖,送到鼻尖闻了闻。除了烟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点药味的冷香。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眼里闪烁着猎人看到心仪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的兴奋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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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持走出“破厂”,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厂区外路灯昏暗,远处传来模糊的机车轰鸣和隐约的人声。他加快脚步,走到大路边拦车。
坐进出租车,报了寸光斋的地址,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似乎还残留着江野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手腕内侧被刮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看,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
江野比想象中更危险,也更……直接。他的欲望是摆在明面上的烈火,灼热,不加掩饰,充满破坏性和占有性。与这样的人周旋,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卷入焚身的烈焰。
但,烈火也能驱散阴霾,打破僵局。
苏持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过秦律沉稳掌控的脸,温景行冷静审视的眼神,谢思安炽热仰慕的目光,陆沉舟悔恨卑微的神情,以及刚才江野那野性十足的、充满掠夺欲的凝视。
五道视线,五种欲望,五种不同的“疯”法。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而他身处网的中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谢思安:「苏老师,您休息了吗?我今天看到一份关于《洛神东渡图》绢本织法的特别资料,明天给您带过去?」
少年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靠近。苏持回了一个字:「好。」
刚回完,又一条短信进来,来自陆沉舟:「阿持,听说你身体好了些。我……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知道你好。另外,关于《洛神东渡图》,我查到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背景资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人送过去。」
资料?苏持眼神微动。陆沉舟果然对这幅画有企图。他回:「谢谢陆总好意。资料可以发我邮箱。」
然后是秦律,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苏持接起。
“在哪儿?”秦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见了个朋友,谈点事,在回去的路上。”苏持语气如常地温顺。
“朋友?”秦律顿了顿,“江野?”
苏持沉默了一秒。秦律的消息果然灵通。他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秦律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寒意:“离那种人远点。他不是你能应付的。”
“只是关于一件古物修复的咨询,秦先生。”苏持解释,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我有分寸。”
“……最好如此。”秦律似乎吸了口气,“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
“谢谢秦先生。”
挂断电话,苏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秦律的警告在意料之中。江野的存在,显然触动了这位掌控者敏感的神经。
最后,是温景行定时发来的用药提醒和康复建议,一条条,细致入微,充满了专业性的“关怀”。
苏持一条条看完,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掌心。
车窗映出他模糊的侧影,苍白,温润,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点冰冷的、算计的星火。
他像一件被多方争夺、标注的古董,每一方都想以自己的方式“修复”、“收藏”或“使用”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相互冲突的欲望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让自己始终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值得被继续争夺和供养的“核心”。
车停在寸光斋门口。苏持下车,推开熟悉的玻璃门,檀香和旧纸的气息包裹而来。
他脱下开衫,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幅《洛神东渡图》的修复预案上。指尖拂过文件夹冰冷的表面。
序幕已经拉开,棋子皆已入场。
真正的博弈,就要开始了。
而他这个看似被动温顺的“饵”,早已在无声中,为每一位猎手,布下了他们自以为主动靠近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