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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澜 ...

  •   陆沉舟的资料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寸光斋,不是通过邮件,而是一个封装严实的深蓝色档案袋,由一名穿着得体、沉默寡言的助理亲自送来,留下东西便礼貌告退。
      苏持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叠复印资料,纸页边缘有些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是多年前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份陆家部分已解密的老档案目录摘要,其中几行被红色记号笔仔细圈出,指向几份关于“民国三十七年霖州陆氏老宅藏品清册”及“后续流散记录”的文件编号。下面则是根据这些编号影印出的泛黄纸页,上面是工整却已褪色的毛笔小楷,罗列着一件件器物的名称、尺寸、材质和简短描述。
      苏持的目光迅速扫过,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某一页中间偏下的位置。
      「编号:丙戌-柒」
      「品名:设色绢本《洛神东渡图》」
      「尺寸:纵五尺二寸,横一丈一尺」
      「备注:宋人摹本,有残损,绢丝老化,多处设色剥落。三十七年秋,存于西厢书房。」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是后来补充的批注:「三十八年春,转运途中与编号甲寅、乙卯等十七件器物一同遗失,疑为监守自盗。经办人陆文远(已故)。追查无果。」
      陆文远。苏持记得这个名字,陆沉舟那个早逝的、据说当年在家族中并不得志的叔公。原来这幅画当年是从陆家遗失的,而且牵扯到一桩不清不楚的内部旧案。难怪陆沉舟会对它如此上心。这不只是一件艺术品的回归,更可能关系到家族内部的某些隐秘,甚至……继承权的某种象征或筹码?
      苏持放下资料,走到窗边。晨光透过芭蕉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律拍下这幅画,是巧合,还是知道了什么?陆沉舟现在把这份资料送来,是示好,是合作邀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示威?提醒他这幅画背后的水有多深?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刚刚恢复一些的身体又隐隐泛起疲惫。这幅《洛神东渡图》就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还没开始修复,荡起的涟漪就已经开始搅动各方。
      手机震动,是温景行。不是短信,直接打了过来。
      “苏持,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咳嗽或者乏力?” 温景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专业,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好多了,温主任。只是还有点容易累。” 苏持回答,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依赖的温顺。
      “恢复期是这样的。记得按时吃药,适当活动,但不要久坐。你手腕和颈椎的老毛病,光靠药物不行,需要系统的理疗。” 温景行顿了顿,“我给你约了康复科明天下午的时间,直接过来找我,我先给你做一次评估,制定一个长期的理疗方案。”
      又是安排。不容置疑的、以健康为名的安排。苏持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搁在窗台上的、依旧有些苍白瘦削的手腕,轻轻“嗯”了一声:“麻烦温主任了。”
      “不麻烦。” 温景行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对了,昨天秦先生提到你见了江野?”
      苏持心里微微一紧。秦律果然和温景行通气了。这两个男人,一个掌控他的物质和安全,一个监控他的健康和生活,正在以一种他并不乐见的方式,形成某种无形的、针对“不稳定因素”的同盟。
      “嗯,关于一件古物修复的咨询。” 苏持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点无奈的解释意味,“江先生……性格比较直接。”
      “直接?” 温景行在电话那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味道,“苏持,你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现在都处于恢复期,需要稳定、洁净的环境,避免过度的刺激和情绪波动。像江野那种……生活环境混乱、行为模式不可预测的人,接触过多对你没有好处。这不是干涉你的社交,是从医学角度给你的建议。”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专业立场,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清晰的界限和否定。否定了江野的“价值”,也否定了苏持与之接触的“必要性”。
      “我明白,温主任。” 苏持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点被说服后的顺从,“我会注意的。”
      “明白就好。” 温景行的语气缓和下来,“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先这样。”
      挂断电话,苏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温景行和秦律的联手施压,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他们试图将他重新拉回那个由他们共同定义的“安全”、“稳定”、“可控”的范畴内,清除掉江野这个“不洁”的变量。
      但是,已经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又岂是那么容易抚平的?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将陆沉舟的资料仔细收好,锁进抽屉。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几天积压的工作邮件和日程安排。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通带着无形压力的电话从未发生。
      上午十点,谢思安准时到了。少年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似乎精心打理过,看起来清爽又精神。他一进来,就敏锐地察觉到苏持比昨天看起来更疲惫一些,眼下淡淡的青影连遮瑕膏都有些盖不住。
      “苏老师,您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谢思安放下背包,担忧地看着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资料我可以晚点再给您。”
      “没事。” 苏持从电脑前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却掩不住倦意的笑容,“你带来的资料呢?”
      谢思安连忙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好的关于《洛神东渡图》绢本织法的文献摘录和对比分析,做得极其详尽,甚至还附上了他自己手绘的几种典型宋代绢丝组织结构示意图。
      “这是我根据现存几幅宋代绢本画的显微检测报告,还有一些出土宋代纺织品的研究论文,综合分析的几种可能织法。” 谢思安将文件夹打开,指着示意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持,等待评价。
      苏持仔细地翻看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谢思安对答如流,显然下了苦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工作台前的气氛安宁而专注。但苏持能感觉到,谢思安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流连在他身上——当他低头看资料时垂下的脖颈,当他伸手去拿笔时露出的一截手腕,当他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他坐在高脚椅上,因为姿势而显得格外饱满的臀部弧线。
      那目光炽热,纯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迷恋和渴望。像温暖却不灼人的阳光,试图驱散他周身的疲惫和苍白。
      “做得非常好。” 苏持合上文件夹,不吝夸奖,“这些分析对后续选择补绢和加固材料非常重要。你费心了。”
      得到夸奖,谢思安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更亮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奖赏:“不费心!能帮到苏老师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苏老师,您脸色真的不太好……我、我学了点按摩手法,要不我帮您按按肩膀?您老是低头,肩膀肯定很僵。”
      他说着,眼神里充满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想要亲近又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苏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少年眼中的关切是真挚的,那种想要触碰、想要靠近的欲望也是清晰的。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进一步拉近关系、加深依赖的机会,同时……也是一个测试,测试谢思安的边界,测试自己的掌控力。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谢思安眼中的光快要黯淡下去时,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是有点僵。”
      谢思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几乎要放出光。他连忙绕到苏持身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那、那我试试?我手法可能不太专业,您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 苏持微微放松了身体,背对着他。
      谢思安站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按上了苏持的肩膀。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的轮廓和微微的僵硬。苏持的肩膀比他想象中要宽一些,但依旧清瘦,骨感明显。他试着用力,手指陷入那层柔软的衣料和其下温热的肌体。
      “力道可以吗?” 他紧张地问。
      “可以。” 苏持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含糊。
      得到允许,谢思安胆子大了一些,开始认真地按摩起来。他的手法确实生涩,但很用心,指尖小心翼翼地揉捏着苏持肩颈处的穴位和僵硬的肌肉。距离如此之近,他能闻到苏持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丝极淡药味的冷香,能看到他后颈白皙的皮肤和柔软的发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落在苏持因为坐姿而微微前倾的腰背。羊绒衫柔软的质地贴服着身体,勾勒出从肩胛到腰际那段流畅而优美的凹陷弧度。再往下,是骤然饱满起来的臀部,将椅面压出一个柔软的凹陷,饱满的弧线在深色椅面的衬托下,惊心动魄。
      谢思安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手心开始冒汗。指尖下的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那截腰身看起来纤细,按上去却能感受到其下柔韧的肌理和……更深处那层丰腴软肉的存在。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却炽热的画面,关于这具身体更深入的触碰,关于那饱满弧度在更大力道下可能产生的变形和颤动……
      他的按摩不知不觉变了味,带上了更多流连和探索的意味。指尖滑到苏持的肩胛骨边缘,那里的衣料因为动作而微微绷紧,隐约透出底下蝴蝶骨的形状。他的手指颤抖着,想要顺着那弧度继续向下,想要触碰那截被衣物紧紧包裹的、看起来无比柔软纤细的腰……
      “好了。”
      苏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谢思安。
      少年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慌乱地后退两步,结结巴巴:“对、对不起苏老师!我……我是不是按疼您了?”
      苏持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疏离的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舒服多了。谢谢你。”
      他的语气礼貌而客气,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也彻底抹去了谢思安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僭越的旖念。
      谢思安站在原地,看着苏持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底涌起巨大的失落和难堪。他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苏老师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讨厌他了?
      “我、我去帮您倒杯水!” 他不敢再看苏持,仓皇地转身跑向休息室。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苏持的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少年人的欲望,纯粹,炽热,但也容易操控。给予一点甜头,再适时收回,才能让他始终保持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和不敢逾越的敬畏。
      他揉了揉被谢思安按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热度。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点开了邮箱里另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加密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清单」。
      苏持点开附件,里面是他昨天留给江野的那份所需材料和仪器清单,但每一项后面,都已经被打上了勾,旁边备注了到货时间,最早的一批下午就能送到“破厂”。效率高得惊人。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是江野的风格:「东西齐了。什么时候来?」
      苏持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秦律和温景行的警告犹在耳边。下午他本来打算去一趟拍卖行,查看几件预展的残品。但……
      他回复:「下午三点后。」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邮件显示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秦律:「晚上‘沁芳斋’的老板新得了批老山参,炖了汤,我让人六点送去。你乖乖在工作室等着。」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疑的安排。秦律在用他的方式,强调着自己的“所有权”和“庇护权”,尤其是在他得知苏持接触了江野之后。
      苏持回:「好,谢谢秦先生。」
      回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下午三点去见江野,晚上六点要留在工作室等秦律的“关怀”。中间还要去一趟拍卖行。时间排得紧锣密鼓。
      而这只是开始。随着《洛神东渡图》修复工作的正式启动,随着他与这五个男人交织的关系越来越深,这样的周旋和计算,只会更加频繁和耗神。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修复最脆弱的古画,能调制最精妙的颜色,也能……在无形的棋盘上,落下最冷静的棋子。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寸光斋内,安静如常,檀香袅袅。
      只有置身其中的苏持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微澜已起,暗流正在无声加速。
      而他,是这漩涡中心,最清醒也最冷静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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