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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阳光下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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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沈南辰在规律的生物钟中醒来,比林不疑早了几分钟。他侧过身,看着枕边人熟睡的容颜——林不疑的睡姿很安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十一年了,沈南辰第一次在清晨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这张脸。这种平凡而奢侈的幸福,让他几乎要屏住呼吸,害怕惊扰了这个梦境。
林不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露出了一个睡意朦胧的微笑:“早安。”
“早安。”
沈南辰回应,声音因初醒而低哑。
林不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你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我还是能认出是你。”
沈南辰靠在林不疑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什么味道?”
“药味,消毒水味,还有……沈南辰的味道。”
林不疑轻笑,“和沈安之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特别,很安心。”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急着起床。晨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床沿,温暖了被褥的一角。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隐约传来远处的车流声。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不疑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沈南辰的一缕头发。
“好多了。”沈南辰实话实说,“手臂的麻木感减轻了一些,腿也不那么疼了。”
“那就好。”林不疑吻了吻他的发顶,“早餐想吃什么?我可以做煎蛋,或者煮粥。”
“简单点就好。”林不疑却不依:“不行,你需要营养。医生说了,蛋白质和维生素对神经恢复很重要。”
他坐起身,露出精瘦的上半身,阳光在他肩背的肌肉线条上镀了一层金边,“我去准备,你再躺一会儿。”
沈南辰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十一年前,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和林不疑像一对普通伴侣一样生活,在晨光中醒来,讨论早餐吃什么。
他慢慢坐起身,尝试活动左臂。手指的灵活性确实有所改善,虽然握力仍然很弱,但至少不再像几周前那样完全不听使唤。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左手尝试握住——手指颤抖,但成功了,虽然水洒出来一些。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机的嗡嗡声。沈南辰下床,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不疑忙碌的背影。林不疑系着围裙,正专注地盯着平底锅里的鸡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燕麦粥,咖啡机的指示灯闪烁着绿光。
“需要帮忙吗?”沈南辰问。
林不疑回头,露出温柔的笑容:“不用,马上就好。你去坐着。”
早餐桌上,阳光正好。煎蛋金黄,燕麦粥热气腾腾,切好的水果色彩鲜艳,咖啡香气四溢。林不疑甚至准备了一小瓶野花,插在玻璃杯里,摆在桌子中央。
“从哪里弄来的?”沈南辰惊讶地问。
“楼下花园。”林不疑有些不好意思,“早上跑步时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沈南辰看着那束小小的、未经雕琢的野花,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比起昂贵的玫瑰或百合,这些不起眼的小花更让他感动——因为它们来自林不疑的日常,来自他平凡生活的一部分。
“我很喜欢。”沈南辰轻声说。
早餐后,林不疑要去公司。出门前,他反复叮嘱:
“复健要适度,不要勉强。午餐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沈南辰无奈地打断他,“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不疑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沈南辰的心软了下来。他走上前,轻轻吻了林不疑一下:“我保证,我会好好的。”
林不疑离开后,公寓再次安静下来。沈南辰完成了上午的复健计划,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林不疑给了他一个加密账号,可以访问林氏内部的部分非机密文件,让他了解公司现状。
林氏的情况比沈南辰预想的更复杂。苏明远案牵扯出的不仅是林振国,还有林氏三位高管和五位中层管理人员。这些人或涉案或知情不报,现在都被停职调查。公司内部人心惶惶,股价持续下跌,几个重要项目被迫暂停。
董事会里形成了两派:以老董事王振东为首的保守派主张切割所有涉案人员,收缩业务以求自保;以林不疑为首的新生代则主张彻底改革,趁机清理公司积弊,重塑企业文化。
矛盾在昨天的董事会上激化。沈南辰看到会议纪要,王振东公开质疑林不疑的领导能力,认为他年轻气盛,缺乏经验,处理危机不力。更让沈南辰在意的是,王振东提到了“公司内部有不明身份人士参与决策”,虽然没有点名,但显然指的是沈南辰。
沈南辰皱起眉头。他理解林不疑面临的困境——父亲入狱,公司动荡,内外交困。而他自己,作为林不疑带进公司的“不明身份人士”,无疑是众矢之的。
他关掉文件,走到落地窗前。阳光下的城市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沈南辰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他曾经也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有着明确的身份和目标。而现在,他像是一个游离在外的观察者,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先生,有兴趣谈谈吗?关于林氏的未来,也关于你的未来。下午三点,蓝山咖啡馆。王振东。”
沈南辰盯着这条短信。王振东直接联系他,显然是绕过了林不疑。这既是个试探,也可能是个陷阱。
他回复:“我会准时到。”
中午,沈南辰简单热了林不疑准备的午餐,吃得很少。他一直在思考下午的会面——王振东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是想拉拢他,还是想通过他打击林不疑?
下午两点半,沈南辰换上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车前往蓝山咖啡馆。他选择提前到达,观察环境。咖啡馆位于商业区,人流量大,相对安全。沈南辰在角落位置坐下,背靠墙壁,面向入口。
两点五十五分,王振东准时出现。他年约六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手拿皮质公文包,典型的传统商人形象。他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沈南辰,径直走过来。
“沈先生,久仰。”王振东在他对面坐下,笑容标准但缺乏温度。
“王董。”沈南辰点头致意。
服务员过来点单。王振东要了蓝山咖啡,沈南辰点了红茶。等待上饮品的间隙,王振东打量着沈南辰,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沈先生恢复得不错。”王振东开口,“林不疑把你照顾得很好。”
“托您的福。”沈南辰回答得不卑不亢。
咖啡和茶上来了。王振东搅拌着咖啡,缓缓说道:
“我就直说了。林氏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林振国入狱,林不疑年轻气盛,公司内部四分五裂。如果不能尽快稳定局势,林氏可能会垮。”
“王董有什么建议?”
“林不疑需要帮助,但不是你这种帮助。”王振东直视沈南辰,“我知道你的能力,也调查过你的背景——或者说,调查不到的背景。你很神秘,沈先生,而这在商业世界里意味着风险。”
沈南辰平静地喝茶:“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能主动离开林氏。”
王振东说得直接,“不是离开林不疑,是离开公司。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舒舒服服地生活。你也可以保留‘特别顾问’的虚衔,但不参与实际决策。”
沈南辰放下茶杯:“这是林不疑的意思吗?”
“这是我的意思,也是大多数董事的意思。”
王振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林不疑对你很特别,这我们都知道。但情感不应该影响商业决策。你留在公司,只会让他更难做,让反对者更有理由攻击他。”
“您是在威胁我吗?”沈南辰问,声音依然平静。
“我在陈述事实。”王振东靠回椅背,“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和林不疑的关系一旦公开,会面临什么。这个社会对这种事并不宽容,尤其是在商业圈。林氏继承人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在一起——这会是多大的丑闻,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打击,你想象得到吗?”
沈南辰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王振东的话击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他害怕自己会成为林不疑的负担,成为别人攻击林不疑的武器。
“林不疑知道您来找我吗?”沈南辰问。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王振东说,“这是男人之间的对话。我尊重林不疑的选择,但作为长辈和公司元老,我有责任保护公司和林不疑的未来。而你现在,是他未来的最大风险。”
沈南辰沉默良久。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想起早晨林不疑为他准备早餐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如果我拒绝呢?”沈南辰最终问。
王振东的表情冷了下来:“那么我会在董事会上提出正式动议,要求调查你的背景和入职程序。我会质疑林不疑任人唯亲,损害公司利益。我有足够的支持者让这个动议通过。”
“您在逼林不疑做选择。”沈南辰说。
“我是在帮他做正确的选择。”王振东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万。离开公司,这对所有人都好。”说完,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沈南辰坐在原地,看着那张支票。五百万,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安稳地生活很多年。如果他理智,应该接受——既能减轻林不疑的压力,又能保障自己的生活。
但他知道林不疑不会同意。林不疑会愤怒,会反抗,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而这正是沈南辰最害怕的——他不想成为林不疑的软肋,不想让他为了自己与整个世界为敌。
他拿起支票,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然后扔进烟灰缸。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有些刺眼。沈南辰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十一年了,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但现在,有了林不疑之后,孤独反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手机响了,是林不疑打来的。
“小安,你在家吗?”林不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外面散步。”沈南辰说,“你怎么样?”
“刚开完会,吵了一架。”林不疑苦笑,“王振东那个老顽固……算了,不说这些。晚上想吃什么?我买食材回去做。”
“都可以。”沈南辰说,“你累的话,我们叫外卖也行。”
“不累,为你做饭永远不会累。”林不疑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大概六点回家。等我。”
“好。”
挂断电话,沈南辰在街边站了很久。夕阳开始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十一年前,他和林不疑也常常这样放学后站在街边,讨论去哪里玩,讨论未来的梦想。
那时的他们,以为世界很简单,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只要在一起,就能克服一切困难。
现在的他们,知道了世界的复杂,知道了未来的不确定,知道了有些困难可能真的无法克服。
但至少,他们又在一起了。沈南辰想,这就够了。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他打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突然让司机停车。他走进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不是昂贵的花,但明亮,温暖,像阳光本身。
回到家,他将向日葵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中央。然后他开始准备晚餐——虽然动作笨拙,左手使不上力,但他还是想为林不疑做点什么。
他煮了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切了水果拼盘,甚至还尝试烤了小饼干,虽然有些烤焦了。当他把这些摆上桌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难看的晚餐。
六点十分,门锁转动。林不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餐桌和站在桌边的沈南辰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林不疑惊讶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我做的。”沈南辰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林不疑放下公文包,走到餐桌前,仔细看着每一道菜,然后抬头看向沈南辰,眼中闪着光: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晚餐。”
他拥抱沈南辰,抱得很紧:“谢谢你,小安。”
晚餐确实不太美味——面条煮得太软,番茄炒蛋盐放少了,饼干有点焦苦。但林不疑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像在品尝珍馐。
“今天王振东找我了。”沈南辰在饭后坦白。
林不疑的手顿住了:“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离开公司。”沈南辰平静地说,“给了我一张支票。”
林不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答应了吗?”
“我把支票撕了。”沈南辰看着林不疑,“但他说得对,我留在公司,对你没有好处。我们的关系一旦公开,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我不在乎。”林不疑握住他的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董事会怎么想。我在乎的只有你。”
“但我在乎。”沈南辰轻声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疑。你已经有太多压力了——公司,你父亲,苏明远的案子……我不想再加一个。”
林不疑凝视着他,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负担,小安。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是我面对一切的动力。如果没有你,这些压力才真的会压垮我。”
沈南辰感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一起面对。”林不疑的声音坚定,“王振东那边,我会处理。董事会那边,我也会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我,留在我身边。”
沈南辰抬头,看着林不疑眼中毫不掩饰的爱和决心。十一年了,林不疑变了,又没变。他变得更成熟,更强硬,但那份对沈南辰的执着和守护,从未改变。
“好。”沈南辰点头,“我相信你。”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黑暗中投下温柔的光影。沈南辰在林不疑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也许前路依然艰难,也许阻碍依然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至少,他们可以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王振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眉头紧锁。沈南辰拒绝了他的提议,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计划A失败,启动计划B。但要小心,林不疑很重视那个人,逼得太紧可能会适得其反。”
挂断电话,他叹了口气。他确实想保护林氏,也确实认为沈南辰是个风险。但他的动机真的完全纯粹吗?还是掺杂了对林不疑掌控公司的不满,对新时代的不适应,对自己地位受到威胁的恐惧?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复杂而疲惫的面容。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保护自己的利益。而爱,往往是这场博弈中最脆弱也最强大的变数。
夜渐深,城市渐渐沉睡。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注定无眠。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新的博弈又将开始。
但对于沈南辰和林不疑来说,至少这个夜晚,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而这,或许就是对抗整个世界的最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