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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世子热心当陪聊 ...

  •   自那夜闹鬼风波后,大理寺平静了四五日,但这平静落在不同人眼里,意义也便不一样。

      周寺卿是彻底松了口气,兼之而来几分不易轻慢。

      他私下与心腹主簿嘀咕:“年轻人,乍逢变故,难免杯弓蛇影,那夜搜寻,一无所获,可见多半是自己吓自己。”

      “到底是商籍出身,没经过大风浪,胆子小了些。”

      他甚至掂量过,若非这少卿之位实在凶名在外,无人肯接,就凭姜知许这一惊一乍的做派,他早就递本参他才不配位,扰乱衙署了。

      再见姜知许时,周寺卿脸上笑容愈发真切,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只是那笑意堆在眼角却未达眼底,看久了,竟让人觉得比板着脸时更凉飕飕的。

      姜知许自然察觉到了,他依旧每日卯时初至,酉时末归,规矩勤勉。

      然而,兴隆绸缎庄的旧账依旧干净得令人束手,周寺卿那过分明朗但透着寒意的笑容,连同这过于顺遂的日子本身,处处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某位公主殿下的缺席。

      头两日,他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只是晨起踏入衙署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宫城方向飘去片刻。

      午间歇息,廊下稍有异动,他便不自觉侧耳细听,那日她带来的扬州点心,他一块也没舍得吃完,总悄悄留下一半,用洁净的瓷碟扣好,似乎这样就能留住点什么。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将值房照得一片暖融,姜知许对着一碟已然发硬的千层油糕发了许久的呆。

      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划了又划,最终,他还是默默打开抽屉,取出油纸,将那几块变硬的点心仔细包好,妥帖地放了进去。

      “少爷,”蓝序看在眼里,斟茶时状似无意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日理万机,想来是宫中另有要事绊住了。”

      姜知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我知道,殿下自然有殿下的要事。”

      公主殿下没再来,倒另一位不请自来了。

      谢允之几乎是掐着姜知许下衙的时辰,摇着那把无比招摇的洒金折扇,施施然踱进大理寺的门槛,熟稔得如同回自家别院。

      “姜兄——今日可又在那和尚脑袋上找到几根新头发?”人未至,声先到。

      姜知许手腕一颤,笔尖余墨滴落,他抬起头,看着那位锦衣玉带,风采逼人的永嘉侯世子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落座,自顾自拎起茶壶,倒了一杯他带来的据说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

      “谢世子。”姜知许搁下笔,语气里是习惯了的淡淡无奈,“您今日……又是顺路?”

      “可不就是顺路么!”谢允之呷了口茶,桃花眼弯成月牙,“这大理寺风水好,本世子路过此地,便觉神清气爽,忍不住进来沾沾姜兄的才气,怎么,不欢迎?”

      “不敢。”姜知许垂下眼睫,重新蘸墨,也就只有他觉得这大理寺风水好了。

      不过几日相处下来,他已摸清这位世子爷的脾性,看似玩世不恭,言语跳脱,实则心细如发,且并无恶意。

      “只是怕耽误世子正事。”他特意轻轻咬了咬正事二字。

      “正事?”谢允之嗤笑一声,扇子虚虚一点姜知许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本世子的正事,就是看看咱们新任的青天大老爷,何时能破了这无头案。”

      “说说,那绸缎庄的账,可有什么新发现?还是依旧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

      这几日,他独自对着这些账册,苦思冥想,有些想法却难以成形,更无人可商。

      蓝序忠心,却于刑狱经济一道隔行如山。谢允之虽总以纨绔自居,但几次三番的顺路与看似随意的点拨,都精准地挠在痒处。

      京城传闻里,这位永嘉侯世子是跟着景曜公主“胡混”的头号人物,斗鸡走马,赏花弄月无一不精,如今看来,传闻未必尽实,至少这份洞察力,绝非寻常纨绔所有。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将账册推过去些,指尖点着几处用朱笔细细圈出的地方:“确有几处存疑。您看这里……”

      谢允之敛了那副嬉笑神色,凑近细看,他看得极快,手指随着姜知许的讲解在纸上虚划,时而停顿,时而轻点。

      半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啧,做这账的人,是个老手,寻常人一眼扫过,绝看不出毛病。”

      他扇尖虚点那几处朱圈:“可惜,碰到了本世子如此心细如发之人。”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姜知许:“姜兄,顺着这几处微不足道的错漏往下挖,可能碰到的就不是装神弄鬼的白布片,而是实打实的硬钉子了。”

      “你……”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姜知许的脸上转了转,“真不怕?”

      姜知许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夜之事仍会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袭上心头。

      但心底那句“有什么事,告诉本宫”的声音,虽已几日未闻,却依然记得清楚。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眸色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职责所在。”

      谢允之忽然笑出来,手中折扇合拢,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好!姜知许,本世子没看错人!就冲你这份胆气和轴劲儿,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姜知许被他拍得身子微晃,耳根泛红,不知是窘迫还是被那声朋友触动了心弦,低声道:“世子谬赞。”

      接下来两日,谢允之俨然成了大理寺的常客,来了便自顾自在姜知许对面那张椅子上一歪,看他伏案疾书,偶尔插科打诨,说些京城高门间的趣闻轶事,或是天马行空地推测案情的种种可能。

      姜知许起初拘谨疏离,后来偶尔也能接上几句玩笑,甚至被逗得眼角微弯,露出笑意。

      只是,谢允之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毒辣。

      某次姜知许正听着他闲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廊下,谢允之悠悠叹了口长气,扇子摇得愈发慵懒。

      “姜兄啊,”他拖着调子,语气是十足的戏谑,“这人心里头要是揣了只兔子,那眼神可就由不得自己喽。”

      “东张西望,魂不守舍……啧,可怜啊。”

      姜知许手一抖,刚沾饱墨的笔尖险些戳到袖口,脸颊瞬间涨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色,强自镇定道:“谢世子休要胡言!我……我是在想案情!”

      “哦——想案情啊。”谢允之故作恍然,随即又一副惋惜的模样,望了望窗外的天,“唉,可惜咯,有的人想起案情来,怕是连咱们大理寺的门朝哪边开,都给忘啰。”

      姜知许再不接话,头几乎要埋进卷宗里。

      这日午后,天色沉郁,云层压着皇城。

      姜知许刚核对完一卷满是灰尘的陈年旧档,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刚端起茶盏,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心头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抬眼望去,一抹灼眼又熟悉的红转过廊角,闯入他的视线。

      宋令仪一身绯色绣银线折枝梅的箭袖常服,利落干净,长发用一根简素的白玉簪绾起,几缕碎发随风拂过莹白的脸颊。

      她步履略显匆促,裙裾拂过冰凉青石,带起一阵微凉而清新的风,瞬间冲散了值房内略显滞闷的空气。

      待那身影清晰映入眼帘,茉莉淡香隐约可闻时,姜知许才像被烫到般猛地弹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腿狠狠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殿……殿下……”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不知是紧张,还是因连日空落落的期待终于落到实处而激动。

      宋令仪在门槛外半步处停下脚步,他那脸色似乎比上次见时好了些,眼下那圈淡青也褪去了,只是这受惊小鹿般慌乱起身的模样,倒是一如既往。

      随即,她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一件质料华贵的男子外袍随意搭在椅背,桌角还放着半碟显然不是官署配给的精致杏仁酥,旁边甚至有个不属于这里的细瓷茶杯。

      她迈步走了进来,环顾这间多了几分人气的值房,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几日不见,姜少卿这里,倒是热闹得很。”

      姜知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头皮顿时一麻,细微喜悦瞬间被慌乱取代。

      那是谢允之昨日忘在这里的外衫,杏仁酥和茶杯也是他的。

      “是谢世子,”他急急开口,想要解释,反而词不达意,“他只是……偶尔过来坐坐,并非……”

      “谢允之?”宋令仪走到那张椅子前,并未坐下,只是伸出指尖,拂过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他来这儿做什么?”

      “他说路过,顺道看看。”姜知许老实回答,手指又不自觉地揪住了袖口,“有时,也会聊几句案子上的事。”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谢世子见识不凡,于案情颇有助益。”

      宋令仪这才抬眼,真正地看向他。

      几日不见,这人下颌的线条似乎更清瘦明晰了些,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显得大而清澈。

      那眼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盛着未褪的慌乱,湿漉漉的,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连日来因那位不长眼的四妹宋玉瑶上蹿下跳,变着法儿模仿她穿衣说话,处处针锋相对而积攒的烦闷,对上这样一双眼睛,竟如春日残雪遇上暖阳,悄无声息消了大半。

      她没再追问谢允之的事,转而问道:“案子呢?可有什么进展?”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姜知许见她似乎并未着恼,心下稍安,定了定神,将这几日与谢允之讨论后愈发清晰的几处疑点,条理分明地细细道来。

      说到关键处时,眼神会微微发亮,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几下。

      宋令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随着话语轻轻比划,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心底某个角落,像被一片极轻柔的羽毛挠了一下。

      “因此,臣打算明日去一趟户部,调阅档册,再做细致比对。”姜知许抬起眼,小心翼翼望向她,“殿下觉得,如此可行吗?”

      宋令仪回过神,端起蓝序不知何时已悄然换上的新茶,浅浅抿了一口。

      清醇的茶香弥漫舌尖,她放下茶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想去便去。”

      “带着大理寺的正式公文。若户部有人为难,推三阻四……”她顿了顿,“你就告诉他们,是本宫让你去的。”

      “是,谢殿下。”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值房外,廊柱的阴影里,抱臂倚靠的谢允之透过半开的窗缝,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他摇了摇头,桃花眼中漾满了然的笑意:“得,正主儿总算来了,这儿没我什么事儿喽。”

      他转身,哼着一支全然不在调上的小曲,晃着那把洒金折扇,步履悠闲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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