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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临安城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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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三月,是被桃花浸透的时节。
苏家私塾就坐落在城西的桃林边,粉白的花瓣总是不请自来,飘过青瓦白墙,落在学堂的砚台与书页间。苏砚盯着眼前《论语》上的一片花瓣,心思早已随着窗外啁啾的鸟鸣飞远。他喜欢桃花,喜欢它们那种不顾一切盛放的姿态,不像他,总是被各种规矩束缚着。
“苏砚!”
戒尺敲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苏砚猛地回神,看见先生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为政》篇第三章,背来。”
苏砚站起身,稍整衣襟,朗声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他声音清朗,背诵流利,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那片灼灼的桃色。
先生面色稍霁,却仍训诫道:“心思当在圣贤书上,不在窗外春色上。坐下罢。”
散学的钟声终于敲响,学子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苏砚慢条斯理地收拾笔墨,将那片桃花瓣小心夹入《诗经》中“桃夭”那一页。他是苏家独子,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绸缎商,家境殷实,却总被期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这让他对私塾既敬畏又厌倦。
“苏兄还不走?”同窗王瑞凑过来,挤眉弄眼,“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酒楼,歌姬唱得极妙……”
苏砚礼貌地摇头:“家父今日查问功课,需早归温习。”
王瑞讪讪离去。苏砚确实需要温习,但更想独自待会儿。他绕过正门,从后院小门出了私塾,沿着桃林小径慢慢走着。花瓣落在肩头,他轻轻拂去,却拂不去心头那份莫名的怅惘。十七岁,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常觉得被困在无形的笼中。
后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苏砚本不想理会,却听见一个平静得异常的声音:“书可践踏,理不可屈。”
他停下脚步,透过竹篱缝隙望去。只见三个常在一起厮混的富家子弟围着一个青衫书生,地上散落着几本书册。那书生身材瘦削,面容清秀得有些女气,此刻却被推搡得发髻微乱。奇怪的是,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坚持。
“沈青岚,你一个靠先生施舍才能读书的穷酸,也配跟我们讲理?”为首的锦衣少年抬起脚,作势要踩踏地上的书。
苏砚认得这人——赵鹏举,盐商之子,仗着家世在私塾里横行惯了。他也认得那青衫书生,姓沈,名青岚,坐在学堂最角落的位置,总是安静得仿佛不存在。据说他父亲原是县衙小吏,因病去世后家道中落,全靠私塾先生怜其才学,免了束脩让他继续读书。
“赵兄何必与这等人物计较。”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插入。
苏砚转头,看见一个束发青衫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他约莫与自己同龄,眉目如画,气质温润,腰间佩着一柄看似装饰用的短剑,身形挺拔如竹。苏砚记得他——顾寒舟,月初刚来的新生,据说父亲在京城为官,送他回临安祖宅读书养性。
赵鹏举显然也认得顾寒舟的家世,气势稍敛,却仍嘴硬:“顾兄要管这闲事?”
顾寒舟微微一笑,走到沈青岚身边,弯腰拾起一本《孟子》,轻轻拂去封皮上的尘土:“同窗即是缘分。孟夫子曰:‘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赵兄以为如何?”
他的动作自然优雅,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赵鹏举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带着同伴悻悻离去。
沈青岚这才躬身行礼:“多谢顾兄解围。”
“举手之劳。”顾寒舟将书递还,目光落在沈青岚被扯破的袖口上,“沈兄的衣裳……”
“无妨。”沈青岚接过书,小心地抱在怀中,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物事。他抬眼时,苏砚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蜜,此刻却蒙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疲惫。
苏砚推开竹篱门,走了进去。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在下苏砚,方才见两位风骨,心向往之。”他拱手道,语气真诚。这并非客套——他确实被顾寒舟的从容不迫和沈青岚的坚韧所触动。
顾寒舟还礼,笑容如春风:“顾寒舟,初来乍到,还请苏兄多指教。”他举手投足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却不显得做作。
沈青岚沉默片刻,低声说:“沈青岚。”再无多话,只是微微颔首。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三人肩头。苏砚忽然笑了:“今日桃花甚好,不如一同走走?我知道前面有处溪畔,景致极佳。”
顾寒舟欣然应允。沈青岚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三人沿小径而行,起初沉默,只听见脚步声与风吹桃枝的沙沙声。是顾寒舟先开了口,谈起京城与临安风物的不同,言语风趣,见识广博。苏砚渐渐放松,也说起临安城的趣闻轶事。唯有沈青岚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被问及时才简短应答。
“沈兄似对《孟子》颇有研读?”顾寒舟忽然问。
沈青岚低头看着怀中的书:“家父在世时常说,乱世需读孟子,养浩然之气。”
“如今太平盛世,何来乱世之说?”苏砚不解。
沈青岚抬眼望向前方,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漫天桃色:“桃花今年开得这样盛,像是要把一生的灿烂都在这一季耗尽。盛极而衰,自古皆然。”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苏砚却莫名心中一凛。顾寒舟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沈青岚侧脸,没有接话。
溪畔到了。一弯清浅溪水蜿蜒而过,两岸桃树倒映水中,水面飘满花瓣,如铺粉缎。三人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
“顾兄为何从京城来临安?”苏砚好奇地问。
顾寒舟折下一段桃枝,在手中把玩:“家父说京城繁华易迷人眼,不如临安清净,适合读书。”他笑了笑,笑容里却有一丝苏砚看不懂的复杂,“而且,我母亲是临安人,我幼时曾在此住过两年。”
“原来如此。”苏砚注意到顾寒舟提及母亲时,眼神格外温柔。
“苏兄呢?我看苏兄功课极好,先生常夸。”顾寒舟转问。
苏砚苦笑:“家父期望甚高,不得不努力。”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青岚,“沈兄才是真才学,上次先生出的策论,沈兄那篇关于治水的文章,见解独到,连先生都赞叹。”
沈青岚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砚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纸上谈兵罢了。幼时随父亲巡视河堤,见过水患惨状,有些感触。”
“实践出真知,这比空谈经义强多了。”顾寒舟认真地说。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不知谁先提起诗文,三人竟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起诗来。苏砚惊讶地发现,沈青岚虽寡言,腹中却颇有锦绣,尤其对杜子美的诗颇有心得。而顾寒舟则偏爱太白,言谈间自有豪气。
“我倒是喜欢李义山。”苏砚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写尽人间情愫。”
顾寒舟笑道:“苏兄年纪轻轻,倒似有情事困扰?”
苏砚脸微红:“哪有,只是觉得这诗句美罢了。”
沈青岚忽然轻声念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义山的情诗,确是一绝。”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潺潺溪水,侧脸在桃花映衬下竟有几分落寞。
苏砚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私塾里的传闻——沈青岚似乎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两人感情甚笃,但沈家败落后,那家人便疏远了。他看着沈青岚小心抱着书的样子,忽然明白他守护的也许不只是书,还有某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日头西斜,桃花影长。
顾寒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欢,实乃幸事。若不嫌弃,寒舍就在城中梧桐巷,欢迎常来论诗品茶。”
苏砚也起身:“我家在城南锦缎坊旁,也随时欢迎两位。”
沈青岚抱着书站起来,犹豫片刻,低声道:“我住城西慈安寺后巷。”那是临安城最简陋的巷陌。
顾寒舟却似毫不在意,笑道:“那改日我们便去叨扰沈兄,只是不知沈兄可有好茶招待?”
沈青岚愣了愣,嘴角竟微微上扬——这是苏砚第一次见他笑,虽然浅淡得如水面涟漪,却让那张清秀的脸瞬间生动起来:“粗茶淡饭,若不嫌弃……”
“一言为定。”苏砚接口,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暖意。
三人作别,各自沿着不同方向离去。苏砚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顾寒舟青衫飘逸,沈青岚背影单薄,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漫天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像是为他们初遇的这一日,下一场温柔的花雨。
他不知道,这个寻常春日下午的邂逅,将如何缠绕他们的一生;不知道桃花见证的誓言,将以怎样的血色兑现;更不知道多年后,会有一个少年在巫山的桃林中,听着他们未完的故事长大。
苏砚只是觉得,这个春天,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小心放入怀中,步伐轻快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到命运模糊的轮廓。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青岚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绣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枝桃花。他凝视良久,才小心收回,继续走向那个没有一盏灯等待他的家。
顾寒舟则在岔路口驻足,望向京城方向,轻声自语:“临安的桃花,果然比京城的美。”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旋即隐去,恢复成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
桃花不语,年复一年地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