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秦岭北麓 ...
-
轮到我的时候,震动似乎加剧了一些,头顶有细小的石屑落下。我心一横,先把“破障”铲和吕前辈的笔记本扔出去,然后自己也挤向洞口。
洞口外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湿滑的灌木和苔藓。天光大亮,虽然还是阴天,但久违的天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暴雨不知何时停了,林间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
我们三个滚在山坡上,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潮湿却自由的空气。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还没等我们欢呼,身后山体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人叹息般的巨响!
“轰隆——”
我们回头,只见刚才爬出来的那个洞口所在的山壁,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大量碎石和泥土崩塌滑落,瞬间将那个我们千辛万苦掏出来的洞口掩埋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新鲜的土石斜坡。
紧接着,以那个位置为中心,附近几十米的山体地面,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龟裂和下陷!树木歪斜,泥土翻滚,仿佛地底有个巨兽在翻身。
“快跑!离远点!”林薇拉起还在发愣的我和苏棠,跌跌撞撞地往山下相对平缓安全的地方冲。
一直跑到一条哗哗流淌的山溪边,感觉脚下不再震动,我们才敢停下来,回头望去。
那片山体已经停止了“活动”,但地形明显改变了,多了几处凹陷和裂缝,植被倒伏。我们出来的地方,彻底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墓穴之旅,只是山体一次偶然的“打嗝”。
阳光终于穿透雾气,斑驳地洒在林间。鸟叫声清脆,溪水潺潺。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此刻才洪水般涌来,冲得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溪边的石头上。
林薇也靠着一棵树干喘息,汗水顺着她沾满泥污的脖颈滑落。苏棠则是一屁股坐进溪水里,也不嫌凉,捧起水就往脸上泼,又哭又笑。
安静了片刻。
苏棠先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却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略带亢奋的语调:“你们说下面那个‘东西’,会不会因为我们挖通了路,给它通了风,彻底醒了?”
林薇没理她,从湿透的背包里翻出还剩一点电的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但经纬度应该记录下了。出去后上报……”她顿了顿,没说完。上报?怎么报?说我们盗墓遇到了千年女鬼还帮她打游戏?不被送去精神病院才怪。
“吕轻侯前辈的铲子”我摸着放在身边的“破障”铲,冰凉乌黑的铲头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还有笔记本算是遗产吧?我们算不算他遗嘱执行人?”
“遗嘱执行人第一要务是烧手机和充电宝。”林薇居然接了一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放松藏不住。
苏棠从溪水里爬起来,拧着衣服上的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我,眼神变得古怪:“李潇,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啊?”我一愣,除了累得像被掏空,浑身酸痛,好像没啥等等。
我下意识摸了摸心口。之前取出幽的碎片时,那股凉意流窜的感觉早已消失。但现在静下来,仔细感知,似乎那里多了点什么东西。不是实体,更像一种微弱的、带着悲伤和茫然的“印记”?
幽最后那句“你们……能带我……出去看看吗?”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好像……”我犹豫着说,“那个碎片好像没完全散掉?留了点什么在我这儿?”
林薇和苏棠同时看向我,眼神都严肃起来。
林薇走过来,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她的手指很凉,神情专注。过了一会儿,她眉头微蹙:“脉搏有点乱,体内阴气偏重,但还在正常活人范围内。”她看向我的眼睛,“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幻听?幻视?或者特别想吃香烛纸钱?”
我:“林薇!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苏棠却摸着下巴,绕着我看了一圈:“残留灵体如果是善意的,或者执念不强的,有时候会随着时间慢慢被生人阳气消磨掉。就怕……”
“就怕什么?”我紧张地问。
“就怕那位‘幽’小姐,在她那点人性碎片里,埋了什么‘后门程序’。”苏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比如‘看到阳光自动触发思念之情’或者‘每月十五强制播放墓穴BGM’之类的。”
我打了个寒颤:“你别吓我!”
林薇收回手,淡淡道:“回去找靠谱的人看看。现在,先想办法下山,找路回城。”
她把目光投向山下缭绕的雾气,辨认方向。
苏棠也收敛了玩笑,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好像是秦岭北麓某条支脉?我们进去的时候是从南边上的,这下好了,直接穿山了。”
我们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林薇的背包里面还有些压缩饼干、水壶、绳索、以及那面碎了的铜镜,苏棠身上几个兜里摸出来的零碎,包括那几枚铜钱和几张废了的黄符,还有我手里的“破障”铲和吕轻侯的笔记本。
别无长物,一身狼狈。
但阳光是真的,风是真的,脚下流淌的溪水也是真的。
“走吧。”林薇率先选了个方向,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我和苏棠互相搀扶着跟上。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条看起来像是猎人或采药人踩出来的、极其模糊的小径。沿着小径又走了许久,雾气渐散,树林变得稀疏,远处隐约能看到山坳里几缕炊烟。
希望更大了。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疲惫和饥饿就排山倒海般袭来。我们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分吃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喝了溪水(。
沉默地休息时,苏棠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个赌约我输了。”
我和林薇看向她。
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一枚铜钱:“我赌李潇活不过三章。现在赌约结束了,我们……都出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泥污未净,但眼神清澈了许多,没有了墓穴里的疯狂和偏执,只剩下疲惫和一点释然的笑。
“所以,按照赌约,”她看向我,又看看林薇,“我欠你们呃,欠李潇一条命?还是欠你们俩一个天大的人情?或者……”她挠了挠头,“回去请你们吃一个月的火锅?管饱那种?”
我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牵扯到身上的淤青,又疼得龇牙咧嘴。
林薇嘴角也弯了弯,看着远处山坳的炊烟,语气平淡:“火锅可以。但下次田野调查,你打赌用的饭钱,自己提前准备好。”
苏棠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红。她别过脸,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林大学霸最讲规矩。”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下走。小径渐渐汇入更明显的山路,甚至看到了轮胎印。终于,在天色将晚未晚时,我们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山林,眼前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尽头,能看到一个小村落的轮廓,灯火零星亮起。
村口第一家是个简陋的农家乐,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我们这副尊容把看店的大爷吓了一跳,差点抄起扫帚。
好在林薇冷静,掏出身上仅存的、泡过水但还能辨认的钞票,感谢防水袋,又指了指我们身上的泥污和擦伤,解释说我们是进山考察的学生,遇到暴雨迷了路,摔了跟头。
大爷将信将疑,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让我们进了屋,给了热水、干净旧衣服,虽然不合身,甚至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
坐在简陋但干净温暖的房间里,捧着烫手的粗瓷碗,吃着咸香的面疙瘩,我们三个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听着窗外隐约的狗吠和风声。
直到碗底见空,苏棠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
林薇小心地擦拭着“破障”铲上的泥污,闻言,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我摸着心口那个若有若无的“印记”,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和渐次亮起的灯火。
墓穴的阴冷、女鬼的苍白、祭坛的诡谲、尸堆的恶臭、悬魂梯的绝望都像一场逐渐褪色的噩梦。
但手里铲子的冰凉触感,笔记本粗糙的纸张感,还有身边这两个家伙——一个冷静得气人,一个疯癫得可爱——却是真实的。
“是啊,”我也往后靠了靠,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活着……还能蹭到火锅,真好。”
林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下,她沾着灰尘的脸颊似乎柔和了些。
“先睡觉。”她言简意赅,“明天找车回城。”
“回去第一件事,我要洗澡!洗三遍!”苏棠举手。
“第二件事,吃火锅!”我补充。
林薇没再说话,只是将擦干净的“破障”铲轻轻靠在了墙角,那面碎裂的铜镜也被她小心地放在了一边。
窗外,秦岭的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吞没了白日里所有的惊心动魄。
而一些细微的东西,却在劫后余生的宁静里,悄悄生了根。
比如,我时不时能“感觉”到的心口那点微凉,并非寒意,更像夏夜井水里浸着的一枚青玉。
比如,苏棠偶尔看向我和林薇时,眼里那点复杂的、不再是纯粹竞争的情绪。
再比如,林薇递给我一套干净旧衣服时,指尖无意擦过我手腕,停留的那半秒。
当然,还有吕轻侯前辈笔记本最后一页,我们吃饱喝足后才发现的、另一行更小的、几乎要淡化的铅笔字:
“又及:若后来者是女子,且平安出,可将此铲与镜,置于城南老槐树下,自有缘人取。勿念。——吕轻侯。”
我们三人对着这行字,面面相觑。
良久,苏棠小声说:“这位前辈业务范围还挺广?连售后交接都安排好了?”
我抱着热乎乎的搪瓷杯,望向窗外黑黢黢的、掩埋了无数秘密的秦岭群山,忽然觉得,我们的故事,或许……
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