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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 那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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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枝凫从田埂回家,天已经擦黑了。
灶房里飘出饭香,王丽春在灶前忙活,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费劲,就搬个小板凳坐着添柴。枝国伟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咔嚓咔嚓。
枝凫进屋,坐到电视机前,拧开旋钮。
雪花点闪了一会儿,画面稳住了,是省城新闻。
她正低头解鞋带,听见主持人说“乡村振兴”四个字,抬起头。
画面切到一个男人,穿西装,打领带,跪在一张病床前。床上的孩子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细细的手臂,和被剃光的头。
男人在哭,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着孩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救救我女儿!”他对着镜头喊,声音嘶哑,“她才十三岁!求求大家帮帮忙——”
枝凫的鞋带从手里滑落。
她认出了那张脸。
百世诚。
百龄的爸爸。
“——百龄、我女儿百龄、白血病、急需手术费!我求求大家,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她能活下来——”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底下有个二维码,在画面右下角一闪一闪。
枝凫盯着那行字。
“百龄,13岁,白血病复发,急需救治。”
她没有听见主持人后面说了什么。没有看见镜头切到病房外那些抹眼泪的人。没有注意到枝国伟什么时候放下斧头走进来,也没有听见他说“这世道,可怜人多了”。
她只看见那个二维码。
一下一下地闪。
像一颗心脏在跳。
王丽春从灶房出来,端着碗,看见枝凫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阿凫,吃饭了。”
枝凫没动。
王丽春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那个男人还在哭,镜头对着他的脸,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这谁?”王丽春问。
枝凫没答。
枝国伟在旁边闷声说:“收头发的那个老板。”
王丽春愣住。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低头看看枝凫。
枝凫的脸是白的。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血往下沉的那种白。
“阿凫?”王丽春把碗放下,蹲下来,“你咋了?”
枝凫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娘。”她说,声音涩涩的,“那是百龄。”
王丽春张了张嘴。
“百龄在电视里。”枝凫说,“她病了。”
那天晚上,枝凫没吃饭。
她躺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把灯吹了。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屋顶的蛛网。
百龄在电视里。
百龄躺在病床上。
百龄的爸爸在哭。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每想一遍,胸口就紧一下。
百龄不是说去做手术了吗?
手术不是做了就回来了吗?
为什么会变严重?
为什么要筹钱?
她爸爸不是很有钱吗?收那么多头发,开那么好的车,在村口设办公室,发洗发水,锦旗上写着“惠农助乡”——他怎么会没钱?
枝凫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电视里的百龄,和她认识的百龄,不是同一个人。
她认识的百龄会笑,会跑,会蹲在田埂上看青蛙,会说她的黄发像碎金子。她认识的百龄不戴假发的时候会压低帽檐,说“你别跟我爸说”。她认识的百龄把糖果塞进她手里,说“你等我”。
电视里的百龄一动不动。
只有手臂那么细,那么白,像一根枯了的树枝。
枝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闷热,喘不过气。
她又把被子拉下来。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顶浅蓝色的帽子上。帽子搁在枕边,帽檐微微翘起,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她伸手把帽子拿过来,攥在手里。
那一小撮黄发贴着她的掌心,软软的。
她忽然想起百龄说过的话。
“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日出。”
日出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她每天起床的时候,太阳早就升起来了。
她只知道日落。知道夕阳把稻田染成一片金红,知道那时候百龄会来,会坐在那块石头上,和她一起看蜻蜓落下去,看暮色漫上来。
可是百龄现在躺在电视里。
不会笑,不会跑,不会说她的黄发好看,也不会问她:
“你明天还会来吗”
枝凫把帽子扣在脸上。
黑暗里,她闻见一股味道。不是洗衣皂,不是阳光,是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病房里白色床单的味道。
那是百龄的味道。
她把帽子攥得更紧。
第二天一早,枝凫出了门。
她没去田埂。她沿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镇上,走到那间小医院。
她认得路,上次来过。
三楼,最里面那间,门关着。
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玻璃,长方形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枝凫踮起脚,把脸贴上去。
她看见了。
一张白色的床。一床白色的被子。被子底下,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
光秃秃的头、侧着的脸、闭着的眼睛、是百龄。
枝凫抬起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见百龄的手背上扎着针,一根细细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的瓶子。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她身体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百龄看起来很累,很累,光彩的眼睛紧闭,弯弯的眉也皱起来。
她把手放下来。
就站在门口,隔着那块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看了很久。
百龄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看见了门上的玻璃,看见了玻璃后面那张脸。
她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然后百龄笑了起来。
很慢,很轻,嘴角微微颤动着,像用尽全身力气。
她抬起手——那只扎着针的手——在被子上面,对着枝凫的方向,画了一个圆。
画歪了。
她又画了一遍。
这回圆了,她又在圆周围画了几条线。
是一个太阳。
枝凫的眼泪掉下来。
她拼命擦掉,又掉下来。她捂住嘴,不让声音漏出来。
百龄还在笑。
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在空气里,画在被子上,画在枝凫的眼睛里。
枝凫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护士走过来,说:“探视时间过了。”
她被带下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举起来。
对着天空。
画了一个圆。
歪歪扭扭的。
和百龄画的一样。
枝凫回到了家,见她目光呆滞,王丽春拍拍她的肩道:“一定没事的,她爸爸可是大官,一定有钱治好她的。”
枝凫知道这些,百龄说过这些。
可既然百世诚是“大官”,为什么在电视前找不到一点“大官”的样子?
枝凫出生起就呆在村子里,没见过什么大官,但是,大官会在电视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求观众救救自己的女儿吗。枝凫好像猜到答案了,但是她宁愿是自己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