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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吉他 飞鱼,你唱 ...

  •   ——

      六月十。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

      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屋里。

      他站在门口。

      三秒。

      然后他听见了。

      从后院传来的。

      是她的声音。

      他走过去。

      站在后院门口。

      她坐在那块旧木板上。

      背对着他。

      怀里抱着那把破吉他。

      没有弹。

      只是抱着。

      她在唱。

      声音很轻。

      轻得像雨落在铁皮顶上。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听得懂那是什么。

      那是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

      她学会了。

      然后很多年没有唱。

      现在唱了。

      声音还是记得的。

      他站在门口。

      没有动。

      雨落在他肩上。

      落在他面罩上。

      顺着边缘往下淌。

      他没有擦。

      他只是听着。

      听她的声音。

      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词。

      听那种像雨一样的调子。

      忧郁。

      温柔。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

      慢慢走回来。

      她唱完最后一句。

      停下来。

      三秒。

      她没回头。

      但她说。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她只是把吉他放在一边。

      转过头。

      看着他。

      隔着雨幕。

      一米五九。

      仰头。

      他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低头。

      雨落在他们之间。

      他开口。

      “什么歌。”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我妈教的。”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雨下着。

      他蹲下来。

      蹲在她面前。

      一米九一的男人。

      蹲成一个很矮的姿势。

      眼睛和她平视。

      他伸出手。

      把她脸上那绺湿透的碎发拨开。

      别到耳后。

      她的耳朵凉的。

      他没缩手。

      他的手指就停在那里。

      停在她耳廓上。

      很久。

      她忽然开口。

      “你想学吗。”她说。

      他顿了一下。

      “……什么。”

      “唱歌。”

      他看着她。

      三秒。

      “……行。”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

      开始唱。

      很慢。

      一句一句。

      像在教小孩说话。

      他听着。

      记着。

      轮到他唱的时候。

      他开口。

      第一句。

      走调走到南美。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他停下。

      看着她。

      “笑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笑。

      但眼睛里有。

      很淡。

      像雨落在水洼里划开的那道纹。

      “没什么。”她说。

      “你继续。”

      他盯着她。

      三秒。

      他继续唱。

      第二句。

      走调走到非洲。

      她没抖了。

      她只是看着他。

      听着。

      眼睛里那种淡淡的东西。

      一直没有散。

      他唱完第三句。

      停下来。

      “难听。”他说。

      她想了想。

      “……嗯。”她说。

      他看着她。

      “你他妈能不能委婉点。”

      她眨了一下眼。

      “很难听。”她说。

      他沉默。

      三秒。

      然后他从喉咙底滚出一声笑。

      隔着面罩。

      闷闷的。

      像野狗从泥坑里爬出来抖水的声音。

      “行。”他说。

      “那你教。”

      她低下头。

      又开始唱。

      一句一句。

      很慢。

      像雨。

      他跟着唱。

      一句一句。

      很难听。

      像野狗叫。

      雨下着。

      野狗蹲在巷口没进来。

      黑猫趴在窗台上看着。

      月光被乌云遮住。

      但后院那块旧木板上。

      坐着两个人。

      一个在教。

      一个在学。

      教的那个声音像雨。

      学的那个声音像什么砸碎了。

      她教了七遍。

      他唱了七遍。

      七遍都很难听。

      第八遍的时候。

      她停下来。

      看着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他看着她。

      “什么。”

      “故意唱难听。”

      他没说话。

      她盯着他。

      三秒。

      他开口。

      “……不是。”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唱第九遍。

      他也跟着唱第九遍。

      还是很难听。

      她没再问。

      他只是想。

      他这辈子没唱过歌。

      十九岁在南美第一次杀人之后。

      他就没再开口唱过。

      今天开口了。

      很难听。

      但她在听。

      她还在教。

      那就够了。

      ——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

      她把吉他靠在墙角。

      站在灶台边煮姜汤。

      他靠在门框上。

      浑身湿透。

      面罩还在滴水。

      她把姜汤端过来。

      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碗姜汤。

      又看着她。

      “你呢。”他问。

      “喝过了。”她说。

      他没说话。

      他接过碗。

      隔着面罩。

      没法喝。

      她看着那碗姜汤。

      又看着他湿透的面罩。

      三秒。

      她伸出手。

      拉住面罩边缘。

      往下拉。

      露出那张脸。

      眉骨上那道旧疤。

      颧骨上的擦伤。

      下颚线。

      薄唇。

      唇角那道裂口。

      旧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

      把姜汤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

      就着她的手。

      喝了一口。

      姜味。

      辣的。

      烫的。

      咽下去。

      他抬起头。

      看着她。

      她还端着碗。

      等着。

      他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喝完。

      她把碗放回灶台。

      转身。

      走进卧室。

      他站在原地。

      面罩还拉在下巴上。

      三秒。

      他跟进去。

      她坐在床边。

      抬头看着他。

      他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低头。

      她伸出手。

      把面罩拉回原位。

      遮住他的脸。

      只露出那双眼睛。

      然后她躺下去。

      蜷成很小一团。

      他躺在她身侧。

      床很窄。

      他侧过身。

      面对她。

      她闭着眼睛。

      睫毛在颤。

      他忽然开口。

      “那首歌。”他说。

      她没睁眼。

      “嗯。”

      “什么词。”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唱。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听着。

      那些听不懂的词。

      像雨一样落下来。

      落在他湿透的作战服上。

      落在他心里那道锈了很多年的门上。

      她唱完。

      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很久。

      他伸出手。

      隔着面罩。

      隔着湿透的作战服。

      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凉的。

      她没动。

      他也没动。

      雨还在下。

      打在铁皮顶上。

      叮。

      叮。

      叮。

      像吉他弦。

      像钥匙碰撞的声音。

      像她教他的那些音。

      do。

      re。

      mi。

      他唱不出来。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她的声音。

      记住了那些他听不懂的词。

      记住了雨落在她发顶的样子。

      记住了她拉下他面罩时。

      眼睛里那一点淡淡的光。

      他这辈子没记住过什么。

      但今晚。

      他记住了。

      ——

      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

      他坐起身。

      走到灶台边。

      她在切肉。

      旁边放着那把吉他。

      他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

      她没回头。

      “今天还教吗。”他问。

      她切肉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教。”她说。

      他顿了一下。

      “还是很难听。”

      她没说话。

      他把手伸出去。

      虎口那道疤。

      已经变成一道浅浅的粉。

      他把它放在她眼前。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三秒。

      她忽然开口。

      “你昨天。”她说。

      “嗯。”

      “唱那句的时候。”

      她顿了顿。

      “那句。”

      她轻轻哼了一句调子。

      是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他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跟着哼了一遍。

      还是走调。

      但比昨天好一点。

      她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切肉。

      切完。

      端着铁盆走到门口。

      蹲下。

      喂狗。

      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三秒。

      他忽然又哼了一遍那句。

      很难听。

      但他在哼。

      野狗抬起头。

      看着他。

      他也看着野狗。

      “看什么看。”他说。

      野狗低下头。

      继续舔肉。

      她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

      一米五九。

      仰头。

      他低头。

      她忽然笑了。

      不是弯唇角。

      是真的笑了。

      露出一点牙齿。

      很白。

      他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愣住。

      三秒。

      她收起笑。

      眨了一下眼。

      “今天教新歌。”她说。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刚才笑过的地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还没散干净的光。

      ——

      那天傍晚。

      他们坐在门槛上。

      她抱着吉他。

      他坐在旁边。

      她唱一句。

      他跟一句。

      很难听。

      野狗跑远了。

      黑猫跳下窗台躲进屋里,橘猫窝在她旁边。

      她没跑。

      她只是继续唱。

      一句。

      一句。

      像雨。

      他跟着。

      一声。

      一声。

      像什么砸碎了。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她还在教。

      他还在学。

      她唱那首他听不懂词的歌。

      他跟着哼那首他永远也唱不准调的歌。

      很久。

      她停下来。

      侧过头。

      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她说。

      “嗯。”

      “你唱得有多难听。”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狗都跑了。”

      他还是没说话。

      “猫躲起来了。”

      他看着她。

      三秒。

      “你还在。”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刘海遮住眼睛。

      他没有看见她的表情。

      他只看见她的肩膀。

      很轻地。

      颤了一下。

      他伸出手。

      把她揽进怀里。

      隔着面罩。

      嘴唇落在她发顶。

      很轻。

      像雨落在铁皮顶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很小一团。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很久。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明天还教。”她说。

      他低头。

      看着她的发顶。

      “行。”他说。

      她又说。

      “教到你会为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得教一辈子。”他说。

      她没有说话。

      但他感觉到。

      她在笑。

      隔着作战服。

      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

      她在笑。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野狗从巷口探出头。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月光从铁皮顶的洞漏进来。

      落在那把破吉他上。

      落在她埋在他怀里的发顶。

      落在他虎口那道浅浅的粉色的疤上。

      一辈也无所谓吧

      难听就难听。

      最好折磨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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