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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谢天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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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江公子今日没再一头扎进那些铺子里。
他叫了一顶轿子。很普通的轿子,青灰色的轿衣,两个轿夫抬着,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走得慢,慢得像在逛,但好歹不用再让人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陆停他们走在后面。
路窄窄的,两边是矮矮的民房。阳光从屋檐与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陆停走着走着,忍不住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眯起眼,看清了——是个人影。黑衣,抱剑,蹲在屋脊的阴影里,正往这边看。
楚禾。这个人,真的是江公子的影。
*
一行人拐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
这里和城中心那些地方不一样。没有酒楼,没有成片的铺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民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前支着些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杀猪的摊子摆在路口,一张厚木案板,上头搁着半扇猪肉,血淋淋的。屠夫站在案板后面,腰里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提着刀,正扯着嗓子喊:
“卖猪肉嘞——新鲜的猪肉——”
旁边蹲着个卖豆腐的,担子两头挑着木桶,桶里是白嫩嫩的豆腐,泡在水里。他没吆喝,只是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再往前几步,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泥巴搓成团,往墙上摔,摔得啪啪响。其中一个小孩抬起头,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忽然扯着嗓子嬉笑着喊了一句:
“糖人,糖人你要不要?”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嗲,故作天真。
听着这些声音,陆停的脚步停了停。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个屠夫身上,又落在那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身上。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继续往前走,耳朵则是竖了起来。
“新鲜的猪肉——新鲜的猪肉——”屠夫还在喊,嗓子粗粗的,憨憨的,像是人们印象里屠夫就该有的声音。
那几个小孩又笑起来,笑声故作可爱,也像是该有的样子。
陆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在这世界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人说话。王府的暗卫、春月楼的姑娘、街边的小贩、客栈的跑堂——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味儿,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带着口音,有的拖着尾调。
但这里的人说话,不一样。
太板正了。
不是那种“说话规矩”的板正,是那种照着固定声线演的板正。屠夫就该粗声粗气,小孩就该尖声尖气,每个人都在演他们“该有”的样子。
若是陆停一睁眼就穿越到这里,也许察觉不出来。但他不是,他在这世界生活过,他知道很多人不这么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每个人身边都该跟个标签。
小孩甲。CV:某某某。
屠夫乙。CV:某某某。
他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长相普通,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近处,他忽然停下来,和旁边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头点头问好:
“王伯,今儿天好。”
那声音一出,陆停差点没绷住。
清冷的,低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磁性——标准的“贵公子”声线。若是闭着眼听,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在吟诗作对。
可睁开眼看,就是一个穿着旧衣裳的普通人。
陆停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好家伙。这里是横店片场,还是配音棚?
前方,小轿子落了地。
两个轿夫把轿杠放下,退到一边。称心上前打起轿帘,如意伸出手,扶着江公子出来。
这时,旁边一扇门里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细,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命压着又压不住。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惨命运里才有的那种绝望。凄凄切切,呜呜咽咽,一波三折,婉转动人。
若是夜里听到,都得半夜起来抓把糯米驱邪那种。
江公子把折扇往手里一敲,环顾四周,忽然开口:
“我们好像来得不巧。”
江公子侧过头,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又说:
“林晓舟,去问问。”
林晓舟点点头,快步走过去。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叩门——
手还没落下去,门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叫喊。
“你不去?你不去是要看着家里小孩饿死吗?”
那声音又急又凶,像是一把刀劈出来。
“借你的肚子用一用,给人家生了孩子,你回来,我们还是一样地过日子!”
哭声更大了。
林晓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江公子,等着吩咐。
江公子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那扇门,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呀?”他说。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呀”一样。
旁边一个正在门口捣衣服的女人头也不抬地接了话:
“公子连这个也不知吗?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
她把棒槌往衣服上砸了一下,砸得“砰”一声响。
“这叫典妻。”
典妻。
陆停站在后面,听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那女人继续说下去,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砸着:
“就是把自家的婆娘租出去,拿给有钱人家生孩子。生完了,抱走孩子,婆娘回来,接着过日子。”
她抬起头,往那扇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一家里,这样的脏事儿已经做了两回了。我们都习惯咯。”
陆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还是关着,门板很旧。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
典妻。
租出去。生孩子。抱走。回来。再做一回。
陆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江公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那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他说的话,让陆停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既然备受屈辱,”江公子说,“这个女人为何还不去投井呢?”
空气像是忽然冻住了。
旁边捣衣服的女人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又继续砸下去。
陆停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刘加。刘加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剑上,像是随时要拔出来。
他要动。
陆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刘加的胳膊。
刘加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偏过头,看着陆停,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拦我干什么”的质问。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攥着刘加的胳膊,攥得很紧。
他可还记得那晚钱成是怎么死的。他真怕这会儿刘加会以为得到了什么指示,冲进去杀人。
前面,江公子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停攥着刘加的那只手上。
陆停便深吸一口气,松开刘加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江公子面前。
他站定,迎着那双眼睛,开口:
“公子,您是说世子与贼人藏在这样的门户里吗?”
陆停在故意装傻,演王府的人。他这样做,别的人倒都不觉得奇怪,只有江公子会对他有意见。
江公子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陆停又说:“不如让我去问问。”
江公子似乎听到了极为有意思的事情,就抬起手,冲陆停招了招。
陆停低下头,凑过去。
江公子的气息拂在他耳边,温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好阿停,戏不用做这么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去买几个新鲜玩意儿罢。我有我的事。”
说完,他直起身,站直了,脸上的笑容又变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淡淡道:
“说不定世子来这里,也是想买个孩子呢。”
还真是惊世骇俗的发言。旁边捣衣服的女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停一边心说代孕是无耻的,一边凑过去,对着江公子忽然认真地道:
“公子,你是不是没有相好的?”
这话问得突兀,江公子一时都不知怎么搭话。
陆停便接着说:
“公子,刚好上的小两口,谁会急着要孩子呀。”
很好,江公子的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神情。
被噎住了。
被陆停给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