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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五章 第一类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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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检验中,第一类错误是“拒真”——把真的判断为假的,把无罪判为有罪,把事实认定为谎言。但更可怕的,是故意犯第一类错误——把中毒认定为心梗,把谋杀认定为病故,把证据认定为无关。
场次一 专案组
时间:2024年11月20日,上午8时整
地点: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会议室
省纪委的传唤通知是凌晨六点发来的。
沈默没睡,合衣靠在出租屋的床头,盯着天花板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手机屏幕亮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来。
不是K。是省纪委的办公电话。
“沈默同志,今天上午八点,请到省纪委七室,有件事需要向您核实。”
没有说是什么事。没有说以什么身份。但他知道——他交上去的二十年前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抵达了该抵达的地方。
七室会议室在省纪委办公楼十五层。
沈默穿过两道安检门,交出手机、钥匙、手表,只带着那只公文包。走廊很长,两侧的会议室门紧闭,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会议室门开着。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居中那位五十出头,国字脸,鬓角有白发,坐姿笔直。他站起身,向沈默伸出手。
“方卫东,省纪委七室主任。”
沈默握住那只手。
方卫东的手干燥、有力,握持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两秒。
“沈处长,”他示意沈默落座,“您提交的关于艾山县1998-2004年扶贫资金异常流动的材料,我们收到了。”
他顿了顿。
“还有陈山河同志的遗信。”
沈默没有说话。
方卫东侧身,向左右两位同事示意。左侧是位年轻女同志,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右侧是位四十来岁的男同志,面前摊着一叠卷宗。
“今天我们请您来,主要是核实几个时间节点。”方卫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1999年石门村石英砂厂偷税案,您当时在场。”
沈默点头。
“陈山河同志被打伤,您亲眼所见。”
“是。”
“行凶者马忠林,2003年减刑出狱。您近期接触过他。”
“是。”
方卫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的字很慢,一笔一划。
“第二,2004年7月11日,陈山河同志去世前一日。您与他的最后一次通话时间。”
沈默垂下眼睛。
“21:04和21:17,他打给我。我在培训,没有接到。”
方卫东的笔停了一下。
“您没有回拨?”
“回了。21:22,无人接听。”
方卫东抬起头。
“您记得很清楚。”
沈默迎着他的目光。
“二十年了。”
方卫东看着他。
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
“沈处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陈山河同志的事,当年不是没有疑点。”
他顿了顿。
“只是没有人查。”
会议室里很安静。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方卫东从卷宗底部抽出一份文件。
“2004年7月12日,艾山县公安局法医室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
他把文件推到沈默面前。
死者姓名:陈山河
死亡时间:2004年7月12日14时30分(认定)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
鉴定人:林国栋
沈默看着那行字。
十四时三十分。
那是殡仪馆接收遗体的时间。
不是真正的死亡时间。
方卫东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2024年11月15日,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开棺验尸检验报告》。”
死者姓名:陈山河
推定死亡时间:2004年7月11日21时47分—23时47分
死亡原因:□□急性中毒
鉴定人:省公鉴〔2024〕0731号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沈处长,”方卫东说,“两份报告,相差二十年。”
他顿了顿。
“死亡时间,相差至少十四小时。死亡原因,从心梗改为中毒。”
他抬起眼睛。
“这中间,是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
方卫东也没有催促他。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年轻女同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默开口。
“2004年7月12日上午8时15分,赵明亮发现陈山河同志遗体,拨打120。”
他顿了顿。
“急救人员到达后确认死亡,遗体送殡仪馆。”
方卫东听着。
“8时15分到14时30分,”沈默说,“遗体在殡仪馆停放六个小时。”
他抬起头。
“这六个小时里,没有人要求尸检。”
方卫东:
“谁有权要求尸检?”
沈默:
“直系亲属。或者办案机关。”
他顿了顿。
“陈山河同志没有子女。妻子2008年去世。父母、兄弟姐妹均先于他离世。”
方卫东:
“所以,当年没有人提出异议。”
沈默:
“是。”
方卫东沉默了几秒。
他翻开另一页卷宗。
“2004年7月13日,艾山县公安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
他把文件推过来。
经审查,陈山河死亡一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犯罪事实。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办案人:林国栋
沈默看着那个签名。
林国栋。
2004年的法医。2004年的办案人。
死亡医学证明是他签的。不予立案通知书也是他签的。
方卫东:
“林国栋,2005年调离艾山县公安局,2008年任临江市司法局法医鉴定中心主任,2015年退休。”
他顿了顿。
“现住址:临江市东城区阳光花园3号楼501室。”
他把一张便签推过桌面。
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和电话。
“沈处长,”方卫东说,“我们请不动他。”
他顿了顿。
“您是受害人家属。”
沈默看着那张便签。
他不是家属。
师父没有子女。
他只是学生。
但方卫东说:您是受害人家属。
沈默把便签收进内袋。
“方主任,”他站起身,“谢谢您。”
方卫东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沈处长,”他说,“这件事,二十年了。”
他顿了顿。
“该还的账,总要有人去算。”
他伸出手。
沈默握住。
这一次,握持时间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