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九章 混杂因子 ...
-
混杂因子是同时影响原因和结果的第三个变量。在犯罪调查中,它是那个躲在X和Y背后的Z——表面上,师父的死是因为他查到了周明远;实际上,真正致命的,是他查到了周明远身后那个从未露面的Z。
场次八阳光花园
时间:2024年11月29日,上午9时20分
地点:临江市东城区·阳光花园3号楼501室
沈默站在501室门口。
他来过这里一次——五个月前,为了见林国栋。
501室,是林国栋家。
502室,是陈某明家。
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拴着。
“找谁?”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临江口音。
“陈师傅,我是市纪委的,想跟您核实一些二十年前的档案。”
门缝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很久。
防盗链摘下来。
门开了。
陈某明比沈默想象的老。六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七十五。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旧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层的毛线边。
但他的一双手——
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粗大有力。
那是开了三十年车的手。
“进来吧。”陈某明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沈默跟着他。
客厅很小,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式样。五斗橱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神情严肃。
陈某某。
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宽厚油绿。
和林国栋家那盆一模一样。
陈某明在藤椅上坐下。
他没有让沈默坐。
沈默也没有坐。
他站在五斗橱边,看着陈某某的遗像。
“1998年7月,”沈默开口,“你开那辆尾号8的黑色桑塔纳,载着陈主任,去了艾山县杨庄村。”
陈某明没有说话。
沈默:“2004年7月8日晚上,你开着同一辆车,停在艾山县统计局楼下。”
陈某明没有说话。
沈默:“2004年7月11日傍晚,你开着同一辆车,去了清河镇康乐养老院。”
他看着陈某明。
“你坐了18分钟。”
陈某明沉默了很久。
“你查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1999年,”沈默说,“让马忠林签字顶罪的人,是你。”
陈某明点头。
“2004年7月8日晚上,在艾山县统计局楼下等的人,是你。”
陈某明点头。
“2004年7月11日傍晚,去养老院警告马忠林的人,是你。”
陈某明点头。
沈默:“2005年以后,指令周培德转账的人——”
他看着陈某明。
“是你儿子。”
陈某明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青筋凸起。
很久。
“一舟是2004年7月毕业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沈默。
“他只是听我的话。”
他顿了顿。
“他说,爸,我帮你设置一个定时转账程序。”
他顿了顿。
“他说,这样你就不用每年都打电话了。”
他看着沈默。
“他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钱。”
他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他爸这辈子——”
他停住了。
沈默没有说话。
陈某明低下头。
“1995年,”他说,“陈主任把我从艾山县招到省城。”
他顿了顿。
“我家穷,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仨。”
他顿了顿。
“陈主任是我堂伯。”
他抬起头。
“他说,小明,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他看着沈默。
“他跟了我二十年。”
他的声音像砂纸。
“二十年,我替他开车,替他传话,替他——”
他停住了。
沈默:“替他清理证人。”
陈某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台那盆君子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1999年,”他说,“陈主任让我去艾山县找马忠林。”
他顿了顿。
“他说,让他签字。半年就给他平反。”
他顿了顿。
“半年变成了三年六个月。”
他看着沈默。
“马忠林出狱那天,我去监狱门口看过。”
他顿了顿。
“陈山河来接他。”
他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车里,没敢下去。”
沈默:“2004年7月8日晚上,你为什么去艾山县统计局?”
陈某明沉默了很久。
“陈主任让我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周明远那边有点麻烦,姓陈的局长在查账。”
他顿了顿。
“他说,你去看看情况。”
他看着沈默。
“我不知道他会死。”
他的眼眶红了。
“我只是去看看情况。”
沈默:“你看到了什么?”
陈某明:“我看到他办公室的灯亮着。”
他顿了顿。
“我看到他坐在窗前,一直在写字。”
他顿了顿。
“我看到周培德进去,待了很久,出来。”
他顿了顿。
“灯一直亮着。”
他看着沈默。
“我不知道他死了。”
他的声音很低。
“第二天我才知道。”
沈默:“2004年7月11日傍晚,你去养老院警告马忠林——”
他顿了顿。
“是谁让你去的?”
陈某明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他说。
他抬起头。
“是我自己去的。”
他看着沈默。
“1999年我让他签字,2003年他出狱。”
他顿了顿。
“我怕他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他顿了顿。
“我怕陈主任出事。”
他顿了顿。
“我怕——”
他停住了。
沈默替他说完。
“你怕你儿子的前途。”
陈某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眼泪滴在手背上。
“一舟2004年7月毕业。”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在临江大学学计算机,成绩很好,华为、腾讯都给他发过offer。”
他顿了顿。
“他说他想去深圳。”
他抬起头。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爸是个——”
他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