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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夕与他 ...
初三像一堵陡然立起的高墙,把原来尚算轻松的时光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焦虑汗水混合的味道。
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就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巨大的“冲刺”二字,敲着讲台边缘,声音肃穆:“同学们,这是你们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梧桐树上歇斯底里的蝉鸣,提醒着大家夏天还未彻底退场。
我和江叙依然是同桌,这大概是兵荒马乱中唯一不变的事。
两张课桌并在一起,中间那道用涂改液画下的、早已模糊不清的“三八线”,如今被成堆的复习资料和试卷彻底淹没。
他的桌面永远比我整齐,我的草稿纸则像被猫抓过一样凌乱。
数学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尤其是几何证明。
那些线条、角度、辅助线,在我眼里如同纠缠不清的乱麻。
而江叙,他是这片迷宫里的国王。
每当我在某道题目前咬住笔杆,眉心拧成死结,他就会停下自己手头的笔,视线无声地落过来。
起初他只是把解题步骤推到我眼前,他的字迹干净利落,逻辑链清晰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连接CE,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再利用比例。”言简意赅。
我看得似懂非懂,却下意识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嘟囔:“太快了,没跟上。”
他会看我一眼,不说话,只是重新抽过一张草稿纸,将步骤拆得更细,语速放得更慢,从已知条件开始,一步步推导给我看:“你看,这里,因为角A等于角D,所以我们尝试做这条平行线……”
夕阳的光恰好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初秋傍晚的风,一点点吹散我心里的焦躁。
他从不评价我“不开窍”,也从不流露出不耐烦。
只有在我最终点头,表示“啊,原来是这样”时,他紧绷的嘴角才会极轻微地松动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这种无言的、近乎本能的纵容,像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我牢牢裹住,让我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放学后的教室渐渐空旷,我们常留下来写作业。
白炽灯照亮漂浮的微尘,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我偶尔遇到难题时泄气的叹息。
江叙总是完成得比我快,然后他会拿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体》,或是更艰深的物理竞赛题集,安静地翻阅。
有那么一瞬,我会偷偷抬眼看他——他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喉结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滑动。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会瞬间弥漫开来,仿佛窗外那个充满竞争和压力的世界,暂时被隔绝了。
有一次,我被一道二次函数与几何结合的综合题彻底困住,烦躁感如同藤蔓般勒紧心脏。
我把笔往桌上一拍,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做了!这题肯定超纲了!”
旁边传来书页轻合的声响,江叙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身:“哪一题?”
我把卷子推过去,手指愤愤地点着那个面目可憎的图形。
他扫了一眼,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关键步骤:“先求导,判断单调性。”
“然后呢?这里讨论起来好复杂……”
我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校服衬衫上细密的纹理。
他也顺势俯身靠过来,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教你。”
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不经意掠过我的耳廓。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跳毫无征兆地漏掉一拍,随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我的笔,在纸上画出清晰的函数图像,线条干净有力。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几乎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
讲解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地响着,可那些数学符号和公式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他拂过我耳畔的气息,和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所以,最大值在这里,懂了吗?”他停下笔,转过头问我。
我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煮沸的浆糊,只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唇开合着。
我下意识地胡乱点头,像只呆头鹅:“懂了懂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我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撒谎。”
江叙指尖的温度穿透发丝,烙在头皮上,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慌忙低下头,抓起笔假装重新演算,却感觉耳根的热度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周末,我们的据点通常是江叙家那个朝南的小书房。
阳光充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江阿姨早就给我备好了专属的椅子,和江叙的并排放在书桌前。
“小盏就是我们家的儿子。”
她总是笑眯眯地说。
书桌常常被我们的试卷、辅导书和零食包装袋占领,显得拥挤而充满生活气息。
我们并排坐着,各自埋头于题海。
有时肩膀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又像触了电似的迅速分开。
我看我的散文和漫画,他看他的科幻和竞赛题。
有时看到有趣处,我会忍不住笑出声,他就会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并不说话,只是唇角会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江阿姨时常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永远一式两份,公平地放在我们手边。
但她总记得我嗜甜,尤其爱草莓,所以我这份里,草莓总会悄悄多出几颗,红艳艳的,像点缀在白色瓷盘里的宝石。
“阿姨偏心我。”我捏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故意含糊地抱怨。
江叙闻言,只会不动声色地用水果叉把自己盘里那几颗草莓也拨到我这边。
“都给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你吃什么?”
“苹果就行。”他叉起一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神色平淡如常。
江叙确实不怎么爱吃这种过分甜腻的水果,我知道。
可每一次,都让我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糖。
这些细节,像散落在漫长时光里的珍珠,太多,太琐碎,以至于被我视作天经地义。
早上上学,他永远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下,无论我磨蹭多久;雨天我的书包侧袋里,总能奇迹般地摸出一把他提前放好的折叠伞;体育课跑完一千米,我累得像条脱水的鱼瘫在操场边时,总能接到一瓶他拧开了瓶盖的、温度刚好的矿泉水。
我曾笃信不疑,这就是竹马,这就是兄弟,这就是友谊最赤诚的模样。
分享、陪伴、无言的守护,构成了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六下午,这根我以为坚不可摧的纽带,第一次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裂响。
我们班的班长李悦来我家借物理笔记。
李悦成绩优异,性格开朗,长相清秀,是班里许多男生目光追随的对象。
她来的时候,我和江叙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视机屏幕在游戏世界里厮杀得昏天暗地,大呼小叫,毫无形象可言。
门铃响起,我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
李悦站在门外,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容明媚得像初夏的阳光:“林盏,打扰啦,我来拿上次说好的历史笔记。”
“哦哦,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我转身冲回房间翻找。
等我拿着笔记回到客厅时,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游戏不知何时被暂停了,激昂的背景音乐消失,客厅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江叙已经端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虽然还握着游戏手柄,眼睛却盯着已然黑屏的电视机,侧脸的线条显得异常僵硬,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李悦接过笔记,道了谢,目光却飘向了江叙,笑容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江叙,你数学那么厉害,整理的错题本一定很有价值,不知道方不方便借我参考一下?我有些思路总是理不清。”
江叙的视线依旧固定在电视屏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没带。”
“这样啊……”李悦眨了眨眼,并未气馁,“那明天上学带了吗?可以借我看看吗?就一会儿。”
“不一定记得。”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甚至没有看李悦一眼。
空气里的尴尬几乎凝成实质,我赶紧打圆场,试图驱散这莫名的低气压:“班长,我的错题本你要不要先看看?虽然可能没江叙的那么有价值……”
“不用了,谢谢啦。”李悦笑了笑,目光在江叙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又停留了一瞬,才转向我,“笔记我看完就还你,不打扰你们了。”
送走李悦,我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坐回江叙旁边的地毯上,用手肘碰了碰他:“喂,你对人家那么冷淡干嘛?李悦人挺好的,学习上也经常帮同学。”
江叙重新按了开始键,游戏音乐再度响起。
他操控着角色在屏幕上跳跃闪躲,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不熟。”
“都是一个班的,说说话不就熟了嘛。”我随口接道,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柄,“李悦真的挺不错的,成绩好,脾气也好,长得也……”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电视机里传来的游戏音效突然被调到最大,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和技能释放声几乎淹没了我的声音。
我诧异地扭头,看见江叙紧盯着屏幕,下颚线绷得死紧,操控手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色。
屏幕上,他控制的角色因为一个明显的失误,被对手抓住破绽,血条瞬间见底,硕大的“K.O.”字样弹了出来。
“江叙?”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嗯。”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已经变灰的屏幕。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小心地问,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在扩大。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但语气硬邦邦的,像结了冰。
可他分明就是在生气,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沉闷的怒气,像低气压云团一样笼罩着他,让整个客厅的氛围都变得凝滞。
我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说不出的委屈,不知道哪里触到了他的逆鳞。
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剩下游戏里单调的“Game Over”背景音。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游戏也打得索然无味,连输了好几局。
傍晚时分,我准备回家吃饭。
刚拉开他家的大门,他却在身后叫住了我。
“林盏。”
我回头,夕阳的余晖从门缝挤进来,将他一半身影笼在光里,一半藏在玄关的阴影中:“啊?”
他站在那片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看向我,低声说:“以后……别随便让人来家里。”
“为什么?”我不解,“李悦只是来借个笔记,而且是我让她来的。”
“……不方便。”他吐出这三个字,没再多做任何解释,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径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自以为平静的湖面。
我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发了很久的呆。
巷子里吹来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我心头那团乱麻。
江叙那个紧绷的下颌线条,他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关节,还有那句硬邦邦的、毫无理由的“不方便”,反复在我脑海里回放。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地袭来。
我习惯了江叙对我所有的好,习惯了他沉默的陪伴和细致的照顾,却从未想过,这份“好”是否有着我未曾察觉的边界。
它像冬日里一杯我一直以为恒温的水,直到指尖被杯壁突如其来的高温烫到,才惊觉——原来水,早已在无声无息中达到了沸点。
原来,有些我以为理所应当的“兄弟”温度,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中,悄然攀升,甚至可能,早已在我不曾留意的时刻,悄然越过了某个模糊而危险的分界。
升高中的那个暑假,被无尽的试卷和补习班填满,漫长又短暂。
当九月的风终于吹散暑气,我们踏入了陌生的高中校园。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我挤在人群里,心跳莫名有些快,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
“林盏,高一(3)班”;再往上找,“江叙,高一(1)班”。
一和三,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差别。
我们的教室,一个在三楼西侧尽头,一个在四楼东侧开端,中间隔着一整层楼梯,和一条需要拐两个弯才能走到的长长走廊。
那不仅仅是一段距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那种随时随地一扭头就能看到对方、触手可及的日子,好像真的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生物钟准时唤醒我。
我像过去几千个早晨一样,洗漱,叼着片面包冲出家门,对着对面8号二楼的窗户,用熟悉的调子喊:“江叙——走啦!”
窗户应声而开,探出头的却是系着围裙的江阿姨,她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眯眯地说:“小盏啊,小叙已经走啦,他说今天第一天,想早点去教室看看。”
我举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两秒,才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慢慢放下手臂。
巷子里空荡荡的,晨光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独自背着书包往前走,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少了身边那个沉默却令人无比安心的身影,这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老巷,忽然变得陌生而空旷,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处。
。 课间操是全校统一的,乌泱泱的学生按照班级方阵排列在操场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站在三班的队伍里,做着千篇一律的伸展运动,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楼上飘,在四楼那个固定的方位寻找。
一班的队伍果然整齐,江叙站在后排,身姿挺拔如白杨。一个暑假过去,他似乎又拔高了些,肩背的轮廓更加宽阔,在人群中显得愈发鹤立鸡群。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侧脸的线条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年长者的疏离感。
我正望着那片逆光的身影出神,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穿透操场上涌动的人潮和嘈杂的口令声,精准地朝我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的瞬间,我的心跳猛地一滞,随即失速般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咚咚作响。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过了大约两秒,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了回去,重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我的错觉。
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点头,甚至没有附带一个笑容。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我整个课间操都心神不宁。
做体转运动时,我的动作比旁边的人都慢了半拍,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四楼的方向。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有点空落,又有点隐秘的欢喜。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如同解放的号角,教室里瞬间沸腾。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迫不及待地涌向门口。
我却慢吞吞地,把文具一样样收进笔袋,又把课本按大小顺序仔细摞好,磨蹭到教室里几乎只剩下值日生,才拖着步子挪到门口。
刚迈出教室门,抬眼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栏杆旁,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叙单肩松松地挂着书包,侧身对着我,正望着楼下如潮水般退去的人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你怎么来了?”我几步小跑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和依赖。
他转过身,神色如常,仿佛等待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顺路,你们老师拖堂了?”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我肩上那个沉甸甸的书包接了过去,拎在自己手里。
肩上一轻,我两手空空地跟在他身侧下楼。
楼梯间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出清晰的回音。
我忍不住偷偷侧目看他。
高中校服的白色短袖衬衫妥帖地穿在他身上,衬得肩线平直,隐约可见布料下匀称的肌理,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流畅,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而且……他的喉结弧度似乎比以前更明显了,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的性感,侧脸的线条褪去了最后一点圆润,下颌角的轮廓清晰利落,鼻梁挺直,眉眼深邃。
江叙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变得更……像大人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新奇,有点骄傲,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仿佛被抛下的淡淡失落。
“看什么?”他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的楼梯台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像被窥破心事一样慌忙移开视线,脸上有点发热,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什么。看你好像……又长高了。”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再说话。
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向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时,我瞥见他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如同蜻蜓点水,快得让我以为只是夕阳晃了眼。
那天之后,我们又恢复了放学同行的习惯,只是不能再像初中那样,从清晨到日暮都形影不离。
课间十分钟变得短暂而珍贵,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有时候,我会借着去楼上老师办公室交作业或问问题的由头,故意绕点远路,经过一班的后门,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瞥一眼。
好几次,都看见江叙的座位旁围着一小圈人,多半是拿着习题册在请教。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侧身,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而沉静,偶尔会因为对方的困惑而微微蹙起眉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乌黑的发梢和挺直的肩线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我站在后门外的走廊阴影里,隔着玻璃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样的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和隐约的失落。
那个在小巷里和我一起疯跑追逐、一起舔着糖画分享甜腻的男孩,那个会因为我膝盖擦破皮而皱紧眉头、笨拙地对着伤口吹气的男孩,似乎正在以一种我无法参与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蜕变,走向一个更广阔、也更需要独自面对的世界。
而我,还停留在原处,被函数、几何和化学方程式困住手脚,跌跌撞撞。
有一次,我看得有些出神,没留意到他们班一个女生抱着作业本从教室里出来。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hi,你找江叙啊?他还在讲题呢,我帮你叫他?”
“不用不用!”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摆手,脸上莫名有些发热,“我就路过,去物理老师办公室,马上就走。”
但她的声音已经透过敞开的门传了进去,江叙闻声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外的我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光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夜空中倏忽划过的流星。
他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怎么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问我。
我们之间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还有一种隐约的书墨香。
“没怎么,”我莫名有点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真就是路过,去交个作业。”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但也没立刻转身回去,就那样站在我旁边,身体微微靠着走廊的墙壁,陪我一起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和渐渐热闹起来的校园。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却并不十分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直到教室里有人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江叙,这题第二步你是怎么想到的?”,他才回头应了一声:“我马上来。”
“那你快回去吧。”我说。
“嗯。”他应道,目光却还停留在我脸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放学老地方等我。”
“好。”我点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感,忽然就被这几个字填满了。
我转身下楼,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教室后门口,目光似乎追随着我的背影。
见我回头,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朝我挥了一下,然后才转身走进教室。
我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但并非所有的交集都带着这样熨帖的暖意。
高中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将每个人都卷入其中。
江叙因其出色的理科成绩和沉稳的性格,很快在年级里崭露头角,也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有一次课间我去找他,正巧碰见他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辅导书。
我们靠在栏杆上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抱怨作业太多、考试太难之类的废话。
说话间,我瞥见他课本里似乎夹着个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鲜艳的粉色,在一片蓝白色调中格外扎眼。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那抹粉色,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江叙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神色没什么变化,用修长的手指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折叠得很精致的粉色便签纸。他展开,上面画着一个俏皮的卡通笑脸,还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江叙同学,谢谢你的数学笔记,真的帮了大忙!感觉你的思路特别清晰,周末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可以吗?一起讨论效率可能会更高哦~ —— 李悦”
李悦。又是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像喝了一大口没摇匀的碳酸饮料,细密的气泡堵在喉咙口,又涩又胀,还带着点尖锐的刺痒。
我的语气可能不自觉地冲了起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质问:“她怎么又找你?还约你去图书馆自习?”
江叙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把便签纸随意地折了两下,重新夹回书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可能是觉得笔记有用,多问了几个题。”
“那你去吗?”我追问,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心里那点涩意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江叙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对我来说格外漫长,走廊里的喧闹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他忽然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那眼神很深,像暮色中的潭水,他反问道:“你想我去吗?”
“我……”我被问得语塞,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更深的酸涩涌上来,烧得我脸颊发烫,“这关我什么事?人家女生主动邀请你,你想去就去呗。”
他的眼神似乎暗了暗,像被云层遮住的月亮,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更冷硬了些。
他收回目光,语气也变得有些硬邦邦的,丢下四个字:“那就别问。”
说完,他转身就往教室走,背影挺拔却透着疏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却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呼吸都有些不畅。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一次汹涌地袭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我搞不懂自己在烦躁什么,更搞不懂江叙那突如其来的冷淡和那句“别问”是因何而起。
是因为我多管闲事?还是因为……李悦?
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暗影,模糊不清,却让我心慌意乱。
更让我不知所措的是,我开始越来越多地梦到江叙。
梦境光怪陆离,毫无逻辑。
有时是小时候,我们并排坐在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上,晃着腿分享一根冰棍;有时是深夜空旷的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给我讲永远也讲不完的数学题;有时什么具体情节都没有,只是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身后是模糊的光晕。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心跳都失序得厉害,如同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脸颊和耳根一片滚烫,需要躲在被子里深呼吸好久,才能让那莫名的悸动平复下去。
我不敢深想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就像不敢去深究心里那些对江叙越来越清晰的、超出常规的关注和依赖,以及那种因为他身边出现别人而泛起的、陌生的酸涩感。
我把这一切都草率地归咎于骤然分开的不适应,归咎于青春期荷尔蒙作用下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
我像个胆小的鸵鸟,把头埋进名为“兄弟”的沙堆里,拒绝去看那些已经悄然变化的风景。
十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天高云淡,秋意渐浓。
江阿姨和我妈早就约好要去新开的商场进行一场“采购大战”,给我们留了钱,让我们自己解决午饭。
我们在江叙家略显空旷的厨房里煮泡面。
他负责煎蛋,动作熟练地敲开鸡蛋,蛋液滑入滚烫的油锅,滋啦一声响,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很快煎出两个边缘焦黄酥脆、蛋黄圆润的荷包蛋。
盛进碗里时,我一眼就看出,放在我碗里的那个,明显比他自己碗里的大了一圈,蛋黄饱满,像个金色的小太阳。
“我这个蛋怎么这么大?”我用筷子戳了戳那个诱人的荷包蛋。
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走到小餐桌旁,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锅里油多,火候刚好,自然煎得大点。”
骗人,我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抑止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美滋滋地夹起那个大了一圈的荷包蛋,满足地咬了一大口,溏心的蛋黄在口腔里化开,香气四溢,瞬间抚慰了饥肠辘辘的胃。
吃完饭,我们窝在客厅略显老旧的布艺沙发里,用江叙家的投影仪找电影看。
挑来选去,我最后选了一部口碑不错的科幻大片,特效震撼,宇宙飞船轰鸣,爆炸场面不断,音效隆隆,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其实对这种节奏紧张、充斥着爆炸和打斗的爆米花电影兴趣缺缺,看了没多久,饱腹感和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共同作用,睡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电影里外星生物尖锐的嘶鸣和激光武器的嗡嗡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往下坠,意识逐渐涣散。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自己不断下滑的脑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
那只手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然后,一个带着清爽皂角香和独属于少年干净气息的、坚实而温暖的肩膀靠了过来,稳稳地承接住我昏沉头颅的全部重量。
我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蹭了蹭,脸颊找到一处最舒服的凹陷,彻底陷入了黑甜无梦的睡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心。
醒来时,电影早已结束,屏幕上滚动着冗长的演职员名单,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只有投影仪发出微弱的光,在空气中投出一道朦胧的光柱。
我恍惚地意识到,自己正歪着身子,头枕在江叙的肩膀上。
他身上那件柔软的棉质T恤布料,亲密地贴着我的脸颊,传来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震动。
“我睡了多久?”我猛地惊醒,慌忙直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吧。”江叙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活动了一下显然是保持了太久同一姿势而变得僵硬的右肩,动作有些缓慢,带着细微的“咔哒”声。
我看着他肩头那一片被我压得皱巴巴、甚至有些微湿的衣料,心里蓦地一软,泛起细细密密的歉意和一种更深沉的、暖融融的情绪,像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汤。
“压麻了吧?肯定麻了。”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揉揉那僵硬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在半空中顿住,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太过亲密,不合时宜。
“没事。”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抬手轻轻挡开了我的手腕,自己揉了揉肩膀,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一个脑袋能有多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却又因为逆光而勾勒出清晰的剪影。
我看着他垂下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浓密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那阴影也轻轻颤动,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鬼使神差地,我再次伸出手。
不过这一次,指尖的目标是他那排低垂的、又长又密的睫毛。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触感,柔软得像最细腻的天鹅绒,又带着一点微妙的、生命特有的弹性。
江叙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抬起,看向我,里面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
我也僵住了,指尖仿佛被那柔软而陌生的触感烫到,又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不该碰的、极度私密领域的边界,悬停在那里,进退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扭曲。
空气里只剩下投影仪风扇单调的嗡鸣,和我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的心脏。
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清晰得可怕,撞击着我的耳膜,也似乎震荡着这方昏暗静谧的空间。
然后,江叙动了。
他抬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那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腕骨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潮湿,那是紧张?还是什么?
“林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我的声音也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来,只剩下气音,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灼烧。
江叙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腕,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锁住我。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像深秋湖面一样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投入了巨石的深潭,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困惑,有猝不及防,还有某种我无法解读的、近乎滚烫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像是压抑已久的熔岩,终于寻到了一丝裂缝。
太近了。
近到我能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他瞳孔中那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倒影;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却灼热得让我颤栗;近到我们之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凝视抽走,令人窒息般的紧绷。
我像是被那目光中陌生的滚烫灼伤,又像是被自己唐突的举动吓到,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几乎是弹跳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空玻璃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去倒杯水!”我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话,甚至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几乎是落荒而逃,冲进了与客厅相连的厨房。
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
我把双手伸到水流下,任由那凛冽的凉意冲刷着皮肤,试图冷却脸颊和耳根那灼人的热度,也试图浇灭心底那簇莫名燃起的、慌乱又陌生的火苗。
可是没用,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滚烫的触感和不容挣脱的力道,像一个无声的烙印。
我的心跳依然快得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悸动。
我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却无法让我混乱的头脑冷静分毫。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去碰他的睫毛?
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近乎迷糊的举动吗?
而他……他又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那个眼神,那个温度,还有那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切的一切,都隐隐指向一个模糊却令我本能般想要逃避的答案。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未知的形态,让我既害怕又隐约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我好像,在不经意间,莽撞地闯入了一片我从未涉足、也从未想过要涉足的、朦胧而危险的隐秘地带。
这片地带有它自己独特的法则、温度和无法预知的边界,与我过去十几年所熟知的、和江叙之间那种名为“兄弟”的、清晰而安全的关系,截然不同。
而我,站在这个模糊的分界线上,手足无措,甚至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认知,去确认这片陡然展现在眼前的、陌生而悸动的领域,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从指尖触碰睫毛、手腕被他攥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名为“兄弟”的薄纱,似乎被扯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下面汹涌的、我从未正视过的真实。
目前发的都是存稿[竖耳兔头](26.2.15)
——有个老师给我提了个小意见[让我康康]所以花了几十分钟改了下前几章 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阅读体验——
还有全文存稿中[药丸](26.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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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朝夕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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