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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意外拾子 ...

  •   初春的午后,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却依旧抵不过料峭的寒风。萧景逸难得有闲,便换了身低调的常服,带着同样做寻常打扮的江彧,出了府门,在城中最繁华的东市随意逛逛。
      街上人流如织,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江彧跟在萧景逸身后半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街边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偶尔看到糖人或面人摊子,还会多看上两眼,眼神亮晶晶的。
      萧景逸虽然面上不显,余光却总是留意着他,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也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这段时间,两人关系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为平和的阶段。
      两人正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幼猫啜泣般的哭声,忽然钻进了江彧的耳朵。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避风的墙角下,一个破旧的、勉强能称作襁褓的蓝布包裹被随意丢弃在那里。哭声正是从里面传出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江彧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小包裹攥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的一角。
      里面果然是一个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紧闭着。看起来出生不过数月,瘦弱得可怜,被遗弃在此,不知过了多久。
      萧景逸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眉头微蹙地看着地上的婴孩。他出身富贵,见惯世事,虽非铁石心肠,却也深知这世道艰难,可怜之人不计其数。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在这寒冷的初春街头,命运几乎已经注定。
      江彧却已经轻轻地将那婴儿抱了起来,冰冷的、轻飘飘的重量落在他臂弯里,让他心头一颤。他转过身,仰起脸看着萧景逸,那双总是或明亮或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悯和急切。
      “少爷,”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恳求,“我们把他带回去好不好?外面这么冷,他会冻死的。”
      萧景逸看着他臂弯里那个气息微弱的小生命,又看看江彧写满担忧的脸,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府里那么多人,你捡个小孩回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现实。萧府虽大,仆从众多,但平白无故多一个来路不明的婴儿,总归是件麻烦事。而且,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个都要管吗?
      江彧听他这么说,以为少爷不肯,立刻急了。他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让萧景逸更能看清婴儿冻得发紫的小脸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少爷,您看他多可怜啊!这么小,就被扔在这里,” 江彧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恳求,甚至有些哽咽,“就带回去吧,求您了……”
      萧景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初见江彧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那时的江彧,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缩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倔强。是自己把他捡了回去,给了他衣食,教他武艺,让他在萧府有了立足之地。
      如今,江彧看着这个被遗弃的婴儿,是否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份感同身受的怜悯,那种想要伸出援手的冲动,或许正是源于他自己也曾被这样拯救过。
      萧景逸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他看着江彧紧紧抱着婴儿、仿佛那是稀世珍宝般的姿态,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忽然觉得,带回去……似乎也不是不行。
      左右不过多一张嘴。府里也不缺那点米粮。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看到江彧失望难过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在江彧越来越忐忑的目光中,终于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你。”说完,他转身,率先朝府邸的方向走去,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彧却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他连忙将怀里的婴儿小心地拢好,快步跟上萧景逸。
      初春的寒风并未停歇,一阵冷风卷着尘土吹过,江彧低头看看怀中被单薄破旧蓝布包裹的婴儿,又抬头看看前面少爷挺直的背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他将婴儿小心地换到一只手臂上抱着,空出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不算厚实、却也是出门前少爷特意让他穿上的、质地不错的棉质外衣的盘扣。
      “你做什么?” 走在前面的萧景逸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头微蹙。
      江彧已经麻利地解开了外衣,闻言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神清澈:“少爷,风大,孩子穿得太少了,会冷。” 说着,他便要将那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衣脱下来。
      萧景逸看着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中衣的样子,脸色沉了沉:“胡闹。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 江彧立刻摇头,语气轻快,甚至还咧嘴笑了笑,“我年轻,火气旺,不怕冷。您看这孩子,脸都紫了,再吹风可不行。”
      他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外衣展开,把那个破旧的蓝布包裹连同里面的婴儿,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他的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仔细地将衣襟拢好,确保寒风一丝也钻不进去,只留出婴儿口鼻呼吸的小小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包裹得像个胖蚕宝宝似的婴儿抱回怀里,隔着厚厚的、属于自己的棉衣,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似乎真的温暖了一些。他满意地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自己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站在寒风里,嘴唇很快就被吹得失去了血色,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抱着孩子的胳膊却稳如磐石,甚至还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怀里又贴紧了些,试图用胸膛的温度去暖和他。
      萧景逸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明明自己冻得嘴唇发白,却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只因怀中那个素不相识的小生命得到了些许温暖。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有点气他不爱惜自己,又有点被他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傻气的善良所触动。
      他不再多说,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更为厚实、镶着银狐毛边的墨色披风,几步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抖开,披在了江彧肩上。
      “穿着。”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仔细地将披风系带在江彧颈前打了个结。
      厚重的、带着少爷体温和清冽气息的披风瞬间将江彧包裹,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江彧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将怀里的“蚕宝宝”抱得更稳了些,快步跟了上去。寒风依旧,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特别开心。
      不仅因为救下了一个小生命,更因为……少爷的披风,很暖。少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应该也是同意的吧?
      他低头,看着怀中襁褓里那张皱巴巴、却仿佛安睡了些的小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萧景逸看着抱着孩子的江彧心里也暖暖的。
      真好。
      他想。
      他或许还没意识到,同意带回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府里多了一个小生命,更意味着,他和江彧之间,似乎又多了一条无形的、更加紧密的纽带。
      而这个被江彧执意捡回、由他亲自开口允许留下的小生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将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深刻地影响着他们两人的关系与生活。
      婴儿在精心的照料下,很快褪去了刚被捡回时的青紫和瘦弱,小脸变得红润饱满,哭声也响亮有力了许多。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开时,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每当这个时候,江彧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他抱着这个温暖柔软的小身体,看着他一点点健康起来,仿佛某种缺失的角落被悄然填补。
      萧景逸有时处理完公务,会信步走到暖阁附近。隔着窗,或是站在门边,便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江彧通常都是坐在地上的软垫上,背靠着暖炕,怀里抱着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婴儿。他低着头,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大概是哄孩子的小曲,手指逗弄着他胖乎乎的小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柔和的金边。
      萧景逸静静地看着,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幅画面轻轻触动。
      如果他们两个人有孩子的话,会不会就是现在这样?
      江彧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满足而温柔的笑意,而他站在一旁,或者也坐过去,一起逗弄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
      婴儿似乎也认得了这个常常出现的高大身影,在江彧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咿呀”的声音。
      “少爷,您看,他好像认得您了。” 江彧笑得眉眼弯弯,将怀里的孩子微微举高了些,好让萧景逸看得更清楚。
      萧景逸的目光扫过婴儿红润的小脸,又落回江彧写满欢喜和期待的脸上。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彧抱着孩子,小声开口,带着一丝恳求:“少爷他还没有名字呢。您给他取个名字,好不好?”
      他私心里,又无比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一个正式的、由少爷赐予的名字,仿佛这样,这个孩子就真正被接纳,成为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萧景逸闻言,目光在婴儿和江彧之间流转了片刻。
      取名吗?他看着江彧那双盛满希冀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怀中那个懵懂无知、却将他们的生活悄然联系得更紧密的小生命。
      一个名字,便是一份归属,一种承认。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掠过几个字,最终定格在一个音韵清越、寓意尚可的字上。
      “衍。” 萧景逸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就叫萧衍吧。”
      江彧愣了一下,开心地说:“宝宝,你有名字了,是少爷给你取的!” 他忍不住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婴儿柔软的小脸,笑得像个孩子。
      萧景逸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萧衍。
      从今往后,这个孩子,便是萧府的人了。是他萧景逸点头留下的人,是江彧悉心照顾的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了吧?
      时光荏苒,萧衍在萧府众人的呵护下,摇摇晃晃地长大。一岁多的他,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小腿虽然还不太稳当,却已经能满屋子跌跌撞撞地探索,小嘴也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
      他很自然地,管总是温柔陪他玩耍、耐心哄他吃饭的江彧叫“哥哥”。而对着虽然不苟言笑、却会在他摔跤时第一时间抱起他检查、也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的萧景逸,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第一次听到这声“爹爹”时,萧景逸明显怔了一下,但看着萧衍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样子,他并未纠正,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这个称呼,微妙地契合了他心中某种隐秘的、关于“家”的想象——江彧,衍儿,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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