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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稚牵旧伤 ...

  •   这一日,春光明媚,萧景逸心血来潮,想江彧和萧衍出城去踏青。他没有带任何侍卫随从,只让江彧抱着衍儿,三人如同最寻常的一家三口,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了城门。
      郊外景色宜人,草长莺飞。萧衍第一次来到这么广阔的地方,兴奋得小脸通红,在柔软的草地上蹒跚学步,追着蝴蝶,发出咯咯的笑声。江彧小心翼翼地护在他身边,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萧景逸则负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连日来处理公务的烦闷仿佛都被这春风吹散了。
      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卫,没有繁文缛节的约束,只有他们三个。萧景逸很享受这种仿佛抛开了身份枷锁的、平凡而温馨的时刻。他甚至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然而,江彧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从决定不带侍卫出门起,他的心就一直悬着。虽然少爷武功高强,自己也能护卫,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带着年幼的萧衍。一路上,他精神高度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警觉,手时刻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游玩时,他也无法完全放松,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警戒四周和保护衍儿上,笑容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景逸注意到了他的紧张,起初不以为意,只当他职业病犯了。可当傍晚他们入住城郊一家清净的客栈,准备歇息时,江彧的举动终于让他皱起了眉头。
      客栈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萧景逸沐浴后,只着中衣坐在床边,看着裴衍将玩累了、已经睡熟的衍儿小心地安置在床内侧,用被子盖好。
      “早点歇息吧。” 萧景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自然。奔波一日,他也有些乏了,何况怀中抱着温香软玉入眠,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可江彧却摇了摇头,神色恭敬而疏离:“少爷先安歇,属下去门外守着。”
      萧景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守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这里很安全。过来。”
      “少爷,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江彧坚持,甚至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在外面属下的职责就是护卫您的安全,不合规矩与您同榻而眠。”
      “规矩?” 萧景逸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一整天,江彧那副如临大敌、时刻不忘职责的样子,已经让他有些憋闷。此刻听到“规矩”二字,更是觉得无比刺耳。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次,亲密无间,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在他心里,江彧早就不再仅仅是侍卫,更是他倾心相待、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渴望的是平等亲密的伴侣关系,而不是这该死的、时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主仆尊卑!
      一种被拒绝、被推开的恼怒和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只想撕碎江彧那副恪守本分、却将他们隔开的冰冷面具。
      “现在想起来规矩了?” 萧景逸冷笑一声,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人尖锐,“你晚上和我一起睡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的规矩?!”
      这话将那些最私密时刻,粗暴地扯出来,抹去所有温情与爱意,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欲望纠葛。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
      江彧抱着刚刚被他们的争执惊醒、正揉着眼睛茫然四顾的衍儿,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景逸,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抱着萧衍,转身就朝门外走去,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
      萧景逸僵在原地,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怎么会……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门外,走廊昏暗。江彧抱着萧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萧衍柔软的发顶,也砸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
      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堪,如此……心寒。
      萧衍被他的眼泪吓到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努力地去够江彧湿漉漉的脸颊,用软软的指腹替他擦拭,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哥哥……不哭……” 他奶声奶气地哄着,词汇有限,却带着最纯真的关切。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哥哥很伤心。
      见江彧还是哭,萧衍皱起了小眉头,他隐约知道是房间里那个高大的爹爹说了什么,让哥哥这么难过。他撅起小嘴,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努力表达着对江彧的维护和不满:“爹爹……坏坏!”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彧闻言,连忙捂住萧衍的嘴,自己却哭得更凶了。他紧紧抱住怀里这个温暖的小身体,将脸埋在他柔软的颈窝,声音哽咽破碎:“不是的……衍儿……爹爹很好……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的错……”
      他颠来倒去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抚衍儿,还是在说服自己。
      客栈那场激烈的冲突过后,萧景逸和江彧之间,陷入了一种漫长而压抑的冷战。
      萧景逸拉不下脸去道歉。他那日口不择言,话一出口便知伤人至深,懊悔如藤蔓缠绕心头,可身为少主长久以来的骄傲和习惯性占据上风的姿态,让他难以主动低头。
      江彧则沉浸在巨大的伤心与难堪之中。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少爷,更害怕再听到任何伤人的话语,只能选择沉默和逃避,将自己缩回侍卫的安全壳里。
      最敏锐地感受到这冰冷变化的,是小小的萧衍。
      一岁多的孩子,或许还不能理解“冷战”、“矛盾”这些复杂的词汇,但他有着最原始、最敏锐的情感直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最依恋的哥哥和让他安心的爹爹之间,有什么温暖明亮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害怕的、冷冰冰的距离感。
      以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江彧哥哥总是会抱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去主院的书房找爹爹。爹爹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处理事情,但看到他们来,眉头总会舒展一些。哥哥会笑着对他说:“衍儿,叫爹爹。” 然后他会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会“嗯”一声,有时候还会伸手摸摸他的头,或者把他抱过去举高高。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哥哥很少再主动抱他去主院了。就算在府中路上远远看到爹爹的身影,哥哥也会立刻停下脚步,低下头,抱着他的手臂会不自觉地收紧。而爹爹的脸色,在看到哥哥后,也会变得更加冷峻,脚步不停,径直走过,仿佛没有看见他们。
      他们不再一起用膳。哥哥有时会在暖阁陪他吃完,然后摸摸他的头,说“哥哥还有事”,便匆匆离开,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爹爹则独自在书房用饭,嬷嬷抱他去请安时,爹爹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说一句“乖”,便让他回去了。房间里只有爹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好。
      衍儿很不喜欢这样。
      他喜欢被哥哥温暖的手臂抱着,也喜欢被爹爹有力的大手举到空中。他喜欢看哥哥对爹爹露出那种他觉得很温暖很好看的笑容,也喜欢爹爹偶尔看向哥哥时,眼中那种他看不懂、却觉得心里很踏实的光。
      现在,这些让他快乐安心的东西,都没有了。
      有一次在花园,他正被嬷嬷抱着看池子里的锦鲤,远远看到哥哥从另一边的小径走来,而爹爹正从假山后转出。两人在岔路口迎面相遇。
      他眼睛一亮,正要喊“哥哥”、“爹爹”,却见两人脚步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哥哥立刻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侧身让到一旁,姿态恭敬而疏离。
      爹爹的目光似乎从哥哥身上掠过,快得珧儿几乎抓不住,随即也移开了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未停,径直从哥哥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只有短短一刹,冰冷得如同陌生人。
      风穿过花园,吹动了哥哥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爹爹的衣袂。两人背对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距离越来越远。
      嬷嬷似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萧衍的背。
      萧衍被抱着,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哥哥在爹爹走过去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单。
      他也看到爹爹走远后,脚步似乎不易察觉地放缓了一瞬,袖中的手微微握成了拳,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难过,像小虫子一样,悄悄爬满了萧衍小小的心房。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知道,他最亲近的两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瘪了瘪嘴,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很难受。乌黑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圆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哥哥……爹爹……” 他伸出小手指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试图向嬷嬷表达自己的困惑和恐惧,“不……不说话……”
      嬷嬷连忙将他在怀里颠了颠,用最轻柔的声音哄着:“小少爷乖,不怕不怕啊。哥哥和爹爹……他们没事的,就是……就是有点小事情,过两天就好了,就好了……”
      可萧衍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安慰的话。他能真切地感觉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让他呼吸都不畅快的冰冷隔阂,这比任何看不见的“妖怪”都更让他感到害怕和委屈。
      他看着哥哥孤单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爹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冰冷侧影,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嬷嬷的衣襟。
      他哭得伤心极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一抖一抖,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害怕和深深的伤心。
      孩子的哭声纯粹而响亮,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成年人之间冰冷而持久的战争,给这个小小的心灵带来的伤害。
      萧衍那伤心欲绝的哭声,像一把钝钝的小锤子,敲在江彧本就沉闷疼痛的心口上。他脚步猛地顿住,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更无法任由那个小小的孩子因为大人之间的纠葛而如此难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转过身,快步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嬷嬷正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衍,手足无措地哄着,见到江彧过来,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将孩子递过去:“江侍卫,您快哄哄小少爷吧,这哭得……”
      江彧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温暖小身体。萧衍一落入熟悉的、带着哥哥特有干净气息的怀抱,哭声顿了顿,随即更加委屈地搂住江彧的脖子,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他肩窝,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哥哥……爹爹……不说话……不要……不说话……”
      他害怕这种冰冷和沉默,害怕最亲近的两个人变得陌生。
      江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疼。他轻轻拍抚着珧儿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衍儿乖,不哭了,啊,不哭了……”
      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萧衍柔软的发顶,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安抚。
      萧衍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扁着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奶音,再次控诉:“爹爹……坏坏!”
      在孩子的简单世界里,让哥哥伤心、让家里变得冷冰冰的爹爹,就是坏的。
      江彧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连忙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却难掩苦涩的笑容,轻声纠正道:“不是的,衍儿,爹爹很好,是哥哥惹他生气了。”
      他下意识地维护着萧景逸在孩子心中的形象。他不想让这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因为大人的矛盾而对少爷生出隔阂或恐惧。那是衍儿的爹爹,也是他心中……始终仰望和深爱的人。
      “所以爹爹……现在不想看见哥哥。”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黯然,却又迅速振作起精神,用更轻快些的语气哄道,“衍儿不哭了好不好?哥哥带你去看池子里新来的红鲤鱼,听说它们会吐泡泡呢,特别好玩。”
      他转移着话题,用孩子感兴趣的好玩的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轻轻擦去萧衍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温柔的声音起了作用,或许是红鲤鱼的诱惑足够大,萧衍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江彧,但眼神里的恐惧和难过,确实被好奇和期待冲淡了些许。
      “真……真的吗?” 他带着哭腔问。
      “当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衍儿?” 江彧笑着点头,尽管那笑容深处藏着疲惫和伤痛。他抱着萧衍,转身朝花园池塘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仿佛刚才的心碎与争执都不曾发生。
      没过多久,池塘边便响起了萧衍的笑声,他被红鲤鱼逗得咯咯直笑,马上就把刚刚的难过抛之脑后了,小孩子就是这么容易被哄好了。江彧看他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哄好衍儿了,谁能来哄哄他呢……
      那日与衍儿在暖阁玩耍时,江彧忽然觉得侧腰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钝痛。是那次他为护住萧景逸,受的伤。伤口极深,后来虽经精心调养痊愈,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气或过度劳累,便容易酸痛复发。
      今日天气阴沉,他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天气反应,想着忍一忍,休息一下便好。于是,他强压下那阵不适,依旧陪着衍儿玩积木,只是脸色不可避免地有些发白,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衍儿虽然年幼,却对江彧的情绪和状态异常敏感。他正搭着积木,一抬头,就看到哥哥好看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他玩。
      他放下手里的积木,爬到江彧身边,伸出小胖手摸了摸江彧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哥哥……痛痛?”
      江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哥哥没事,衍儿乖,继续玩吧。”
      可萧衍却不肯再玩了。他盯着江彧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担忧。
      他忽然爬下软垫,抓起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小布老虎玩具,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就往外跑。暖阁的嬷嬷一时没拦住,连忙追在后面:“小少爷!您去哪儿呀?”
      萧衍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主院萧景逸的书房跑去。他记得,以前哥哥不舒服的时候,爹爹总会来,或者哥哥会去找爹爹。虽然现在他们不说话了,但萧衍觉得,爹爹应该知道哥哥痛痛。
      书房内,萧景逸正对着一份边境军报凝神思索,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肃。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布老虎,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萧景逸被打断思绪,眉头不悦地蹙起,目光落在跑得小脸通红的萧衍身上,“怎么回事?”
      萧衍跑到萧景逸的书案前,仰着小脸,急切地、口齿尚不清晰地表达:“爹爹!哥哥……痛痛!”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捂着自己的侧腰位置,“这里……痛痛!去看哥哥!”
      萧景逸一开始并未明白他在说什么。“衍儿,别闹。” 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以为是孩子胡乱缠人,“爹爹在忙。”
      “不嘛!看哥哥!” 萧衍急了,见爹爹不动,伸出小手,用力拽住了萧景逸垂在桌边的衣袖,小身子往后倾,试图把他拉起来,“哥哥痛痛!去嘛!爹爹去!”
      他年纪小,力气却不小,拽得萧景逸的衣袖都皱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焦急和坚持,黑黑的大眼睛里甚至开始积蓄水汽,仿佛爹爹再不去,他就要哭出来了。
      萧景逸被他这异常的执着弄得有些莫名,书房门口,另一个略显急促和慌乱的声音响起:“衍儿!”
      江彧忍着腰侧的钝痛追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萧衍正拽着少爷的衣袖,而少爷脸色不虞。他连忙上前,想要将萧衍抱开,同时对萧景逸请罪,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紧张:“少爷恕罪,是属下没看好衍儿,让他跑来打扰您处理公务,属下这就带他回去。”
      说着,他便要去抱萧衍。
      可萧衍却不肯松手,反而更紧地拽着萧景逸的袖子,扭头对着江彧,带着哭腔喊:“哥哥痛痛!让爹爹看!”
      萧景逸的目光,这才从胡闹的衍儿身上,移到了匆忙赶来的江彧脸上。
      江彧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几乎失了血色,额角鬓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虽然强撑着站得笔直,行礼的姿态也一丝不苟,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眉宇间隐忍的痛苦之色,却是瞒不过人的。尤其是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此刻因为疼痛和紧张而显得有些涣散。
      “痛痛?” 萧景逸重复着衍儿的话,目光锐利地扫过江彧侧腰的位置。
      一瞬间,客栈争吵的懊悔、冷战期间的煎熬、还有此刻看到江彧这副明显不适却还在强撑请罪的模样,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用骄傲和固执筑起的冰冷堤坝。
      什么谁先谁后,什么付出对等,什么该死的自尊和台阶……在眼前这个人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痛苦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在江彧惊愕的目光和萧衍期盼的眼神中,他一步上前,挥开了江彧想要抱走萧衍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了江彧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疼痛而微微的颤抖。
      “怎么回事?” 萧景逸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哪里痛?是旧伤?”
      江彧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弄得怔住,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是如此熟悉,却又因为久违而显得有些陌生。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只是老毛病,可看着少爷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盛满了担忧和急切的眼睛,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可能天气有些潮,旧伤有点酸痛,不碍事的。”
      “不碍事?” 萧景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着他那副脸色,怒火瞬间涌了上来,“脸色白成这样叫不碍事?衍儿都看出来了,你还想瞒我?!”
      他不再多言,也顾不上什么冷战和僵局,直接对外面愣着的小厮沉声道:“去请李医官!立刻!”
      然后,他松开江彧的手腕,转而揽住了他的腰,力道坚定而不容抗拒,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向书房内间的软榻。
      “爹爹……” 萧衍还抱着小布老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江彧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看着少爷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却因为这不期而至的靠近和关切,而失控地狂跳起来。
      冷战,似乎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孩子的执着和一场旧伤的复发,被猝不及防地打破了。
      而打破僵局的第一步,终究,还是萧景逸先迈了出来。带着担忧,带着怒气,也带着那份始终未曾真正消失的、深埋心底的在意。
      萧衍看着爹爹终于不再冷冰冰地对哥哥说话,反而伸手抓住了哥哥,还叫了医官,小小的心里刚刚升腾起一股“看,我说哥哥痛痛吧,爹爹果然来看了”的得意和欣慰,圆嘟嘟的小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快夸我”的期待表情,黑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萧景逸和江彧。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把不说话的爹爹和痛痛的哥哥又拉到了一起。
      可还没等他的小得意完全展开,就听到爹爹头也不回地、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嬷嬷吩咐:“把衍儿抱回暖阁,看好他。”
      “爹爹?” 萧衍愣住了,抱着小布老虎的手紧了紧,不解地看着萧景逸。为什么他刚把爹爹叫来,爹爹就要把他抱走?
      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抱他。萧衍有些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眼睛还巴巴地望着软榻的方向,嘴里小声嘟囔:“看哥哥……衍儿也要……”
      然而,萧景逸此刻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江彧身上。他正小心地扶着江彧在软榻上侧身躺下,以便检查腰侧的旧伤,眉头紧锁,目光专注,对萧衍那点微弱的抗议和期待的眼神,恍若未闻。
      萧衍那副“快夸我”的、亮晶晶的表情,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黯淡、消失了。他瘪了瘪嘴,看着爹爹的手在哥哥腰上轻轻按来按去,头都不抬一下,完全忽略了自己,一种被用完就丢的巨大委屈涌上心头。
      嬷嬷已经将他抱了起来,朝门外走去。萧衍趴在嬷嬷肩头,挣扎了几下,最后看了一眼书房内间,只见爹爹正俯身靠近哥哥,低声问着什么,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和……温柔。
      对比自己刚才被无情遣送的待遇,心里那点不平衡更重了。他把小脸埋在嬷嬷颈窝,小声地、气鼓鼓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再次表达了对爹爹区别对待的不满:“爹爹……坏坏。”
      不过,他这声小小的抱怨,萧景逸是注定听不到了。因为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彧身上。
      江彧依言侧躺在软榻上,身体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微微僵硬。萧景逸的手隔着单薄的衣衫,按在他腰侧旧伤的位置。掌下的皮肤温度明显比周围要高一些,带着不正常的微热。当他用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沿着旧伤疤痕周围缓缓按压探查时,能清晰地感觉到皮下的肌肉组织处于一种异常的紧张状态,甚至因为他的触碰而出现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江彧眉头蹙得更紧,额角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这绝不是简单的“天气潮,有点酸痛”。
      萧景逸的心沉了下去。旧伤复发,可大可小。若是简单的劳损还好,若是内部有炎症,或是当初愈合时留下了什么隐患,麻烦就大了。尤其是江彧这隐忍的性子,不到实在忍不住,绝不会吭声。看他这脸色和反应,恐怕已经不适有一阵子了。
      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只顾着赌气冷战,可能忽略了江彧的身体,甚至可能因为冷漠的态度而让他更加不敢言说,萧景逸心中的懊恼和后怕就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
      “除了酸痛,还有没有其他感觉?比如牵扯痛,或者发麻?” 萧景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严肃,手指的按压也更加仔细,试图找出确切的痛点。
      江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全神贯注的关切弄得有些无所适从,疼痛之下,只能断断续续地回答:“就是……钝痛,有点……胀,抬手或者弯腰的时候……会更明显些……”
      医官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萧景逸直起身,对外面沉声道:“进来。”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彧身上,眉头未曾舒展,那副全然投入、仿佛天地间只剩眼前这人伤势的模样,与之前冷战时的冰冷疏离,判若两人。
      而那个被无情抱走、还在小声抱怨爹爹坏坏的小家伙,此刻正在暖阁里,对着嬷嬷委屈地撇嘴。
      医官得了允许,连忙提着药箱进来仔细诊视。他先是搭脉,凝神片刻,眉头便微微蹙起。接着,他小心地掀开裴衍腰侧的衣衫,露出那道疤痕。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此刻周围的皮肤果然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触手温度偏高。
      医官用手指在疤痕周围不同位置轻按,询问江彧的感觉,又让他尝试缓慢地做一些伸展和弯曲的动作,观察他的反应和肌肉状况。
      一番检查下来,李医官直起身,面色有些凝重,对萧景逸拱手道:“少爷,江侍卫这旧伤,确实有炎症复发的迹象。筋络气血不畅,淤阻于旧伤之处,故而疼痛、发热。观其脉象和局部情况,应非一日之寒,乃是积累所致。”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补充道:“只是……这旧伤愈合已久,按理说若只是寻常天气变化或轻微劳损,不至于突然引发如此明显的炎症。江侍卫近日可曾受过外力撞击?或是过度劳累,牵动了旧伤?”
      江彧躺在榻上,闻言连忙摇头:“不曾受过撞击。只是近日值守,许是站得久了些……” 他声音渐低,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萧景逸投来的锐利目光。
      萧景逸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立刻回应医官,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江彧苍白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江彧,你平日,这旧伤,可曾疼过?”
      江彧垂着眼睫,犹豫了片刻,才极轻地、含糊地答道:“……偶尔……天气不好,或是累了的时候……会有一点……酸胀,不碍事的。”
      一点。
      不碍事。
      这两个词听在萧景逸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太了解江彧了。
      他口中的“一点”酸胀,往往意味着已经达到了常人需要蹙眉忍耐、甚至影响行动的程度。
      他说的“不碍事”,可能就是在值守时悄悄调整站姿以缓解疼痛,却在依旧挺直脊背站在他身边。
      一想到江彧可能在这些他冷眼相对、刻意忽视的日子里,独自忍受着旧伤的折磨,却还要强打精神履行侍卫职责,甚至在他面前强装镇定,懊悔与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怎么会如此疏忽?
      只顾着自己的骄傲和那点可笑的等待,却忽略了眼前这个人最真实的状态。
      “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样子,才叫碍事?是不是要等到你疼得站不起来,昏迷不醒,才叫碍事!”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怒意,可那怒意之下,是汹涌澎湃的心疼和后怕。他不敢想象,如果今天不是衍儿机灵,如果江彧继续硬撑下去,这旧伤炎症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江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将脸转向里侧,不去看他。
      李医官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打圆场:“少爷息怒。所幸发现得还算及时,炎症尚未深入,也未引起高热等重症。老朽开些活血化瘀、清热消炎的内服汤药,再配以通络止痛的外敷药膏,让江侍卫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切勿再劳累,更不可受寒受潮,当可缓解。”
      萧景逸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再睁开眼睛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劳李医官,开最好的药。” 他沉声道,“另外,从今日起,江彧卸去一切值守事务,在伤好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他直接下了禁足令,也是变相地将他纳入自己的严密看管之下。
      李医官连声应下,连忙去开方配药。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景逸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侧躺着的、背影僵硬的江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怒意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容置疑:“听到了?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动。至于你瞒报伤情、不知爱惜自己这笔账,” 他顿了顿,终究没能再说出更重的话,只是叹了口气,“等你好了,再跟你慢慢算。”
      而这场始于误会、陷于骄傲的漫长冷战,似乎也在这旧伤复发的意外和随之而来的、不容置喙的关切与管束中,被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江彧养伤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经过一夜的休息和按时服用的汤药,腰侧的炎症疼痛缓解了不少,虽然依旧不能随意动作,但至少不再那样尖锐难忍。
      更让他心头轻快的,是昨日那猝不及防打破的僵局。
      他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回味着昨日少爷掌心的温度,和那双盛满焦急与严厉、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眼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奶声奶气的吵闹声,夹杂着嬷嬷低声的劝阻。
      “要哥哥!看哥哥!” 是萧衍。
      江彧眼睛一亮,连忙放下书,对外面扬声道:“让衍儿进来吧。”
      门被推开,小小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直扑到床边。嬷嬷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哥哥!” 萧衍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小手扒着床沿,踮起脚尖想往上够,“痛痛?好了?”
      江彧心头一暖,伸手轻轻将他抱到床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哥哥好多了,衍儿不用担心。” 他捏了捏萧衍软乎乎的脸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他坐在江彧身边,晃着小短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爹爹!说话了呢!”
      他的小脸上满是“看,我说吧,我把爹爹叫来,他们就和好了”的得意与自豪
      江彧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心头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点了点头,笑容更加灿烂,眼神里流淌着温暖的光,顺着珧儿的话,也带着一种分享喜悦的心情,轻声说道:“嗯,少爷和哥哥说话了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哥哥好开心。”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萧衍的小脑袋“真的……特别开心。”
      阳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侧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而此时此刻,房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阴影处。
      萧景逸本是估摸着江彧该喝药了,亲自端着刚刚煎好、温度恰好的药碗过来。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江彧和萧衍的对话声。
      他本欲直接推门进去,却在听到江彧那句带着哽咽的“哥哥好开心,真的特别开心”时,脚步倏然顿住。
      原来……
      打破僵局,重新和他说话,能让他这么开心。
      萧景逸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比不上心头那骤然涌起的、复杂难言的热流。
      他一直以为,在这场关系里,他是付出更多、期待更多、也因而更容易受伤失望的那一个。他固执地等待江彧的主动,计较着所谓的对等回应。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仅仅是不再冷眼相对,仅仅是重新开口与他说话,就能给江彧这么开心。
      萧景逸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氤氲着药香的汤碗,又抬眼望向那扇虚掩的门扉,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那人此刻眉眼弯弯、发自内心欢喜的模样。
      心中那片因冷战而冰封的角落,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他不再犹豫,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温暖的阳光和室内温馨的气息一同扑面而来。
      萧衍正趴在裴衍身边,玩着他的手指,一见到萧景逸进来,立刻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发出邀请:“爹爹!一起玩!”
      然而,萧景逸此刻的注意力显然全在江彧身上。他径自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在床沿坐下对江彧说:“把药喝了。”
      语气不算特别温柔,却也褪去了之前的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奇异的让人感到安心的自然。
      江彧连忙撑着想坐直些,却被萧景逸伸手按住了肩膀:“别乱动。” 他自己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江彧有些不自在地想接过来自己喝:“少爷,属下自己来就……”
      “张嘴。” 萧景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江彧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不耐,也没有勉强,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坚持。他终究还是顺从地微微启唇,含住了那勺苦涩的药汁。
      浓重的药味在口中化开,江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努力咽了下去。
      萧景逸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着,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却稳当仔细,确保每一勺温度都合适,也不会洒出来。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萧景逸放下空碗,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糖。他拈起一颗,直接塞进了江彧还微微张着的嘴里。
      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厚重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江彧愣了一下,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一点,抬眼看向萧景逸,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受宠若惊的柔软。
      而一直趴在旁边、被完全忽视了的萧衍的注意力立刻被那颗亮晶晶的糖吸引住了。
      他舔了舔自己的小嘴唇,心里那点因为被忽略而生的不满,迅速被对“糖糖”的渴望取代。
      他伸出自己胖乎乎、肉嘟嘟的小手,也朝着萧景逸的方向伸过去,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用最软糯的奶音要求:“衍儿……也要!糖糖!”
      然而,萧景逸只是瞥了他一眼,顺手将剥下的糖纸扔进一旁的纸篓,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毫不掩饰的区别对待:“你不许吃,小孩子吃糖坏牙。”
      萧衍:“……???”
      伸出去的小手僵在半空,圆嘟嘟的小脸上,那充满期待和“快给我”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慢慢地垮了下来。
      他看看爹爹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甚至有点冷酷的脸,又扭头看看哥哥嘴里含着糖、似乎因为他的注视而有点不好意思地抿着嘴、脸颊却依旧微微鼓起的模样。
      巨大的落差感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萧衍小小的心房。
      凭什么?!
      哥哥就有糖糖!他就没有!
      爹爹坏!偏心!
      他瘪了瘪嘴,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他收回自己那只徒劳无功的小手,抱在胸前,把小脸用力地扭到一边,用后脑勺对着萧景逸,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抗议和伤心。他越想越委屈,终于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还不忘用含糊不清的奶音控诉:“呜哇——爹爹坏!坏爹爹!糖糖……要糖糖!呜呜呜……”
      他哭得伤心极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圆圆的小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看起来可怜巴巴,又带着几分耍赖的可爱。
      江彧含着嘴里那块清甜的糖,看着萧衍这副委屈到天崩地裂的小模样,再对比旁边萧景逸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对儿子的哭声充耳不闻的冷脸。强忍着笑意和腰间的微痛,伸出手,轻轻将那个哭成小泪包的小家伙揽到身边,用指腹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衍儿,不哭了。爹爹不是故意不给衍儿糖糖的,是因为衍儿还小,牙齿软软的,吃太多糖糖,牙齿里会住进小虫子,把衍儿的小牙齿咬得痛痛的,那样就不能吃好多好吃的东西啦。”
      他耐心地哄着,声音又轻又柔。
      萧衍抽抽噎噎地听着,哭声渐渐小了些,但还是委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哭腔问:“那……那哥哥……牙齿不痛吗?”
      “哥哥是大人了呀。” 江彧笑着解释,又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糖,“而且哥哥只吃了一颗,因为药药太苦了,吃一颗糖糖就不苦了。衍儿要是乖乖的,等晚膳的时候,哥哥让小厨房给衍儿做甜甜的枣泥糕,好不好?比糖糖还好吃呢。”
      听到“枣泥糕”这个诱惑,萧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哭声彻底停了,只是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泪痕,小声确认:“真的……有枣泥糕?”
      “真的,哥哥不骗衍儿。” 江彧肯定地点头,又用手帕仔细帮他擦了擦脸,“所以衍儿不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小花猫可没有枣泥糕吃哦。”
      萧衍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胳膊搂住裴衍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直到萧衍被哄好,重新露出笑脸,萧景逸才淡淡开口,对还赖在江彧怀里的衍儿道:“好了,别赖着哥哥,哥哥身上有伤,需要休息。嬷嬷,带小少爷回房。”
      嬷嬷连忙上前,从江彧怀里接过已经平静下来的萧衍。
      萧衍虽然还有点舍不得哥哥,但听说哥哥要休息,又惦记着晚膳的枣泥糕,倒也乖乖地让嬷嬷抱走了。临走前,他还不忘扭头,对着萧景逸做了个小小的鬼脸,用口型无声地又说了一次:“爹爹坏!”
      然后飞快地把脸埋进嬷嬷肩头,仿佛生怕被坏爹爹抓到。
      江彧看着这一幕,又忍不住低头笑了,肩膀微微耸动。
      萧景逸等他笑完了,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有那么好笑?”
      江彧连忙抿住嘴,可眼底的笑意依旧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属下……就是觉得衍儿,很可爱。”
      萧景逸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因为忍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出奇的眼睛上,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把糖含着,别说话。” 萧景逸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淡,却伸手替江彧拢了拢滑落的薄被,“躺下,休息。”
      江彧含着嘴里已经化去大半、却依旧清甜的糖块,顺从地躺好。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房间里的药香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苦涩了。腰间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片因为少爷的归来、因为萧衍的童真、因为这充满烟火气的琐碎温暖而充盈起来的角落,却仿佛被蜜糖浸透,甜得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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