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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证情定 ...

  •   几日后,萧景逸带着萧衍去京畿营找陆铮商议一些事情。军营前厅里,常有轮值的将领家眷带着孩子小聚,这天也不例外,几个武将的妻子正陪着自家孩子在厅堂一角玩耍,孩子们追逐嬉闹,颇为热闹。
      萧景逸与陆铮有要事相谈,不便带着萧衍,便将他暂时留在前厅,叮嘱他乖乖和其他孩子玩,自己很快回来。萧衍懂事地点点头,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同龄人。
      其他孩子都有母亲温柔地照看着,或轻声细语,或含笑凝视,只有萧衍独自一人站在旁边。很快,有个稍大些、被母亲骄纵惯了的孩子注意到了他,指着他问:“哎,你是谁家的?你娘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萧衍眨了眨大眼睛,小声道:“我爹爹在里面和陆叔叔说话。我没有娘亲。”
      “没有娘亲?” 那孩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声音拔高了些,“那你爹爹是你亲爹爹吗?我听说,萧家的小少爷是当年萧大人从外面捡回来的!是不是真的呀?”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孩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捡来的?”“那他原来的爹娘呢?”“怪不得没有娘亲……”
      萧衍被这些目光和话语包围,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圈也迅速泛起了水汽。他想辩解,想说爹爹对他最好,想说萧府就是他的家,可一时间又急又委屈,话堵在喉咙里,只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不是……爹爹不是……”
      就在这时,一道冷峻的身影出现在了前厅门口。谢临渊刚处理完手头事务,正准备去校场,路过前厅时,恰好听到了那些刺耳的童言和萧衍带着哭腔的辩解。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脚步一转,径直走了过去。他没有理会那几个兀自议论的孩子和面露尴尬、试图制止自家孩子的妇人,目光直接落在那快要哭出来的小小身影上。
      他走到萧衍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声的庇护感。他蹲下身,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了萧衍的两只小耳朵,隔绝了那些嘈杂的、伤人的话语。
      然后,他手臂一揽,便将萧衍稳稳地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衍儿,” 谢临渊的声音不算特别柔和,却清晰地传入萧衍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我们去找爹爹,好不好?”
      萧衍被抱起来,那些讨厌的声音瞬间远去。他仰起小脸,看着谢临渊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侧脸,委屈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谢临渊肩头的衣料。
      谢临渊抱着他,转身就朝陆铮办公的院落走去,彻底无视了身后那些各异的目光。
      走在安静的营房小径上,萧衍的情绪慢慢平复,他靠在谢临渊肩头,小声问:“谢叔叔……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谢临渊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
      “不要嘛!” 萧衍立刻急了,扭动着小身子,“一起住嘛!家里房间很多只有爹爹一个人,很孤单的!谢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爹爹?”
      谢临渊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低头,对上萧衍那双澄澈见底、写满认真和一丝忐忑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谢临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掠过眼底。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没有。没有不喜欢你爹爹。”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面对这孩子纯粹的眼睛,他无法说出违心的话。或许,那些抗拒和戒备,真的不能简单归结为“不喜欢”。
      萧衍闻言,立刻高兴起来,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保证。孩子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神秘兮兮地凑到谢临渊耳边,用小气音说:“谢叔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再过几天,就是爹爹的生辰了!你说,我送爹爹什么礼物好呀?”
      谢临渊脚步微微一顿。萧景逸的……生辰?
      他面上不显,只是顺着孩子的话,用一贯平淡的语气道:“衍儿送的,无论是什么,你爹爹都会喜欢的。”
      “真的吗?” 萧衍眼睛亮晶晶的,“那谢叔叔你呢?你送爹爹什么呀?”
      谢临渊被问住了。他送?他根本没想过要送萧景逸礼物。他们之间算什么呢?雇主与护卫?勉强算认识的人?送生辰礼物,未免太过奇怪。
      “我……不送。” 他有些生硬地回答。
      “为什么呀?” 萧衍失望地撅起嘴,“谢叔叔送的话,爹爹肯定会很开心的!”
      谢临渊没有再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萧衍却自顾自地开始盘算起来,嘀嘀咕咕说着要给爹爹画一幅画,或者把最喜欢的糖人留给爹爹之类的话。
      等萧景逸和陆铮谈完事情出来,走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谢临渊抱着萧衍,站在一株桂花树下安静地等待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谢临渊侧着脸,似乎在听怀里的小家伙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冷硬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而萧衍则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依赖和开心。
      萧景逸的脚步停住了,心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涩同时击中。陆铮也看到了,用胳膊肘撞了撞萧景逸,低声笑道:“行啊你,进展神速?这都帮你看孩子了?”
      萧景逸没理会好友的调侃,快步走了过去。
      “临渊,衍儿,等久了吧?”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忍不住在谢临渊脸上流连。
      谢临渊见他出来,便将萧衍放下,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离:“无妨。萧大人事情谈完了?”
      “嗯。” 萧景逸点点头,牵过萧衍的手,又看向谢临渊,“一起……回府?”
      谢临渊默然颔首。
      几天后,萧景逸生辰。
      府中没有大操大办,只简单布置了一下,做了几样萧景逸爱吃的菜。萧衍从早上就开始兴奋,等到晚膳时分,立刻献宝似的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一幅歪歪扭扭、却色彩鲜艳的画像,画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勉强能看出是爹爹、他自己,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被他涂得格外用心的“谢叔叔”。
      “爹爹!生辰快乐!这是我画的我们!” 萧衍献上画,眼睛亮得像星星。
      萧景逸接过画,看着那三个牵着手的小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亲,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衍儿,爹爹特别喜欢,这是爹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晚膳过后,萧景逸以为就这样了。虽然有些冷清,但有衍儿的画,他已经心满意足。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谢临渊,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有些飘忽,不与萧景逸对视。
      “随手买的。不喜欢就扔了吧。”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萧景逸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迟疑地接过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锦囊,指尖有些颤抖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莹润光洁的白玉平安扣。玉质细腻,雕工简洁,用一根普通的红绳系着。样式竟与江彧自幼佩戴、后来在北境寻回的那一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新,更莹润,红绳也是崭新的。
      刹那间,萧景逸的呼吸停止了,心脏狂跳起来,眼眶瞬间变得滚烫湿润。他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渊,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临渊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语气更生硬地重复了一遍:“说了随手买的,不值什么。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 萧景逸几乎是抢着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喜欢……我特别喜欢!”
      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坠从锦囊中取出,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身,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玉坠贴着心口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却又仿佛带着谢临渊怀中的余温,一路烫到了他心里。
      “真的……特别喜欢。” 他望着谢临渊,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努力想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声音哽咽,却带着全然的喜悦和满足,“谢谢你,临渊。”
      谢临渊看着他激动落泪、珍而重之地戴上玉坠的样子,听着他一遍遍说“喜欢”,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别扭感更重了。
      他为什么要买这个?路过那家玉器铺子时,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付钱的时候,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已经拿在手里了。
      他避开萧景逸过于灼热的目光,生硬地道:“你喜欢就好。时辰不早了,我……先回房了。”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起身离开了。
      留下萧景逸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玉坠,又哭又笑的。
      皇家夜宴,琼楼玉宇,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金殿之内,文武百官、皇亲贵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盛世华章。
      谢临渊身着京畿营参将的崭新戎装,按刀肃立在殿门一侧的阴影里,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他的职责是护卫殿内安全,目光锐利而克制地扫视着全场,确保无任何异动。
      然而,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被某个特定的身影吸引过去。
      萧景逸作为萧府少主,自然也在此列。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里的温润随和,多了几分清贵端方。他正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偶尔举杯浅酌,侧脸在璀璨宫灯的映照下,轮廓清晰,眉眼温和,即便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中,也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
      谢临渊的目光,便这样若有似无地、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张侧脸上。看他微微蹙眉思索,看他展颜浅笑,看他修长的手指轻抚杯沿,看他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耳廓……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不知不觉间走了神。
      殿内的喧嚣仿佛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一方光影中的人。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眼前的温润景象悄然消融了一角。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场合,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
      直到身旁同值的一个校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谢参将,你看什么呢?陆帅好像在那边使眼色。”
      谢临渊猛地回神,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他迅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殿内的安全巡查上,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他竟然在值守时,盯着萧景逸看到出神?这简直……荒谬至极!
      宴会在亥时初刻终于结束。众人纷纷起身,互相寒暄道别,陆续向殿外走去。陆铮大咧咧地穿过人群,一把揽住萧景逸的肩膀,嗓门洪亮:“景逸!走,哥几个说好了去醉仙楼接着喝!新来的西域舞姬,那身段,那舞姿……包你开眼!”
      萧景逸被他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却下意识地在散开的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刚刚结束值守的谢临渊。
      萧景逸轻轻推开了陆铮搭在他肩上的手,对着好友歉然一笑,声音温和却清晰:“陆铮,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啊?为啥?” 陆铮不满地挑眉,“你家又没夫人管着,这么早回去干嘛?”
      萧景逸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临渊身上,很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说道:“我和临渊一起回家。他值守了一晚上,还没用饭呢,肯定饿了。我出来前让厨房给他备了些清淡的吃食,回去正好用。”
      他的语气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
      谢临渊就站在几步开外,萧景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从北境那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求生,到军营中摸爬滚打,再到如今成为京畿营参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饥一餐饱一顿,习惯了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独自回到冰冷空荡的营房。
      从未有人,在热闹散场后,特意等着他,对他说“一起回家”。
      从未有人,会惦记着他是否用过饭,是否饥饿,会提前为他备好温热的餐食。
      从未有人,如此自然、如此坚定地,在朋友邀约和与他同行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景逸对陆铮说完话后,便转身朝他走来,脸上带着那惯有的、令他心烦意乱又无法抗拒的温和笑意,眼神清亮,仿佛映着宫灯最后的光辉,也映着他自己此刻有些失措的倒影。
      萧景逸,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
      别再这样,事事以我为先,处处为我考量。
      我会贪心。
      贪心这份本不该属于我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温暖。
      贪心到……想要这温暖永远停留在我身边,想要这关切只属于我一人。
      “临渊,走吧?” 萧景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马车在外面等着了。回去就能吃饭,我让厨房炖了你上次说还不错的山药排骨汤。”
      谢临渊抬眸,对上萧景逸那双盛满了笑意和温柔的眼睛。所有理智的警告,所有冰冷的防备,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陆铮“重色轻友”的抱怨声中,谢临渊默默地跟在了萧景逸身后,一步一步,踏出了依旧残留着宴会余温的宫门,走向那辆等候在夜色中的、属于萧府的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萧景逸似乎有些疲惫,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谢临渊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心中那团被萧景逸无意间点燃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新年夜,宫宴的喧嚣与浮华比往常更甚。觥筹交错,笑语喧天,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属于节庆特有的、微醺的热闹。萧景逸端着酒杯,与几位同僚应酬了几句,便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都让他感到厌倦。他寻了个借口,悄然从侧殿退了出来,走到宫城高处开阔的露台上,想让清冷的夜风吹散那身沾染的浊气。
      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却也带来了清新气息。萧景逸深深吸了口气,正觉得舒畅些,目光随意一扫,却在城墙边那个略显孤寂的背影上停住了。
      是谢临渊。
      他并未着甲,只穿了一身京畿营参将的深色常服,身姿笔挺地立在城墙边,微微仰着头,不知在望着墨蓝色的夜空,还是远处城中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月光和远处宫殿透出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深邃,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与身后殿内的喧嚣格格不入,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寂寥。
      萧景逸心头一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步走了过去,在他身边一步之遥站定。
      谢临渊察觉到有人靠近,侧过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萧大人。”他淡淡打了声招呼。
      “出来透透气。”萧景逸笑了笑,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远方,“里面太闷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没再多言。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站了一会儿,夜风愈发寒凉,卷着细碎的雪沫吹来。萧景逸方才饮了些酒,此刻被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谢临渊余光瞥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晚上风大,你喝了酒,别站在这儿吹风。”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未免太过自然,也太过关切了。他立刻觉得不妥,像是急于掩盖什么,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将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暖光,声音平板:“衍儿若是知道,会担心。”
      萧景逸正因他前半句那自然而然的关心而心头微暖,听到后半句,又忍不住想笑。他看向谢临渊,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却发现对方的脸颊和耳廓似乎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一股心疼瞬间涌上。萧景逸想也没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镶着银狐毛边的墨色披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谢临渊肩上。披风还带着萧景逸的体温和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寒风隔绝在外。
      “先管好你自己吧。” 萧景逸一边替他拢好披风系带,一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指尖在放下时不经意地擦过了谢临渊冰凉的手背。
      就在那微凉与温热触碰的瞬间——“咻——砰!”
      五彩斑斓、绚烂夺目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将半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城墙边并肩而立的两人。
      巨大的声响和璀璨的光芒,让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极致的光影交错中,萧景逸清晰地听到,谢临渊侧过头,对着他,用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萧景逸,新年快乐。”
      烟花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深邃冷冽的眸子里,此刻似乎也倒映着星火,闪烁着一种萧景逸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光泽。
      刹那间,所有喧嚣都远去了。萧景逸眼中只剩下谢临渊被烟花照亮的脸庞,和那声直抵心底的“新年快乐”。巨大的喜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刚才擦过的手背,而是直接握住了谢临渊那只垂在身侧、同样有些冰凉的手。
      “新年快乐,临渊。” 萧景逸也看着他,眼中却盛满了比烟花更亮的笑意和情意。
      谢临渊的手,在他握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没有抽回,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任何抗拒或不适。他只是任由萧景逸握着。
      这一刻,谢临渊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抽离出来,仿佛有另一个他在平静地看着周围并提醒他:记住这一刻。
      烟花渐歇,最后的光芒消散在夜空,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渐次平息的欢呼声。
      萧景逸似乎终于从那种激荡的情绪中稍稍回神。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谢临渊的手,掌心甚至沁出了薄汗。狂喜过后,一丝忐忑悄然滋生。他怕自己的唐突打破了这难得的和谐,怕谢临渊下一刻就会冷着脸甩开他的手。
      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松动,想要不着痕迹地抽回。
      就在他力道稍松的刹那,那只一直任由他握着、仿佛没有知觉的手,却突然动了。
      谢临渊的手指,不是抽离,而是反手,拉住了他即将撤离的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景逸猛地抬眼,对上谢临渊的目光。烟花熄灭后,光线重新变得昏暗,但他依然能看清对方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
      “赶紧回去吧,” 谢临渊移开视线,望向宫门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比平时低沉了些,“一会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萧景逸的心,因为这句话和那只拉住他的手,再次高高悬起,怦怦直跳。他强压住翻涌的疑问和期待,点了点头。
      回去宫宴的路上,乃至重新坐回席间,萧景逸都显得心不在焉。陆铮凑过来跟他说话,连喊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惹得陆铮直翻白眼,骂他“魂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萧景逸只是敷衍地笑了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外,瞟向谢临渊可能在的方向。
      满脑子都是:临渊这么严肃,是要和我说什么?是好事,还是……他不敢深想,既期待又害怕。
      晚宴终于在更深夜重时结束。萧景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婉拒了所有同行的邀请,飞快地走出仍旧喧嚣的大殿。
      寒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却顾不上冷,目光急切地在宫门外停靠的马车间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谢临渊站在萧府的马车旁,似乎也在等他,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萧景逸快步走了过去,呼吸因为急促和紧张而微微发乱。他站定在谢临渊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是什么事情?”
      谢临渊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急切与不安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身拉开了马车车门,语气平淡:“先上车吧,站在外面不冷吗?”
      萧景逸依言钻进马车。谢临渊随后也坐了进来,关好车门。车厢内燃着小小的暖炉,比外面暖和许多,空间不大,两人并排坐着,距离很近。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景逸的心随着这寂静越来越紧绷。他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谢临渊。对方微垂着眼睫,似乎在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却抿得有些紧。
      就在萧景逸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时——
      谢临渊他伸出手,用自己微凉却干燥的掌心,将萧景逸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包裹了起来。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却又无比清晰。
      萧景逸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猛地抬眼,看向谢临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希冀。
      “临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谢临渊没有看他,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色,只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几不可闻地,却异常清晰地,应了一声:“……嗯。”
      短短一个音节,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萧景逸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绚烂得让他几乎眩晕。
      他立刻反客为主,手指灵巧地一动,从被包裹的状态,改成了与谢临渊十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他能感觉到谢临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比他的手要小一点点。
      他忍不住,用拇指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谢临渊的手背肌肤。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向萧府。车厢内再无人说话,只有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暖意从交缠的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也仿佛驱散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霜。
      直到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两人下车,走进府门,穿过回廊,一路走到萧景逸的院门前,他们的手,都始终没有分开。
      萧景逸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拉着谢临渊的手,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一直沉默的谢临渊,在院门口灯笼的光晕下,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着萧景逸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他紧绷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弧度。
      他低声问了句:“……这么开心吗?”
      萧景逸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反问道:“对啊!你呢?你不开心吗?”
      谢临渊被他直白而热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望向庭院中覆着薄雪的石径。过了片刻,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答道:“……开心。”
      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景逸心中激起了千层浪花。他手上微微用力,将谢临渊拉得更近了些,然后,在对方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新年快乐,我的临渊。” 萧景逸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带着全然的满足和爱意。
      新年的钟声早已敲响,两个笨拙地相爱、又笨拙地伤害的人,在这个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中,诉说着彼此最深切的心意,也开启了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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