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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知多少 7 宋雨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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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绸的丧事办完没几天,知多少就被姑苏顺子接回了姑苏家。
这回,不一样了。
姨母没了,她唯一的靠山,没了。
宋尚书看见她回来,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想抱一抱女儿,可知多少却僵着身子,没有回应,也没有喊她。她站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
“多少……”宋尚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落下来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知多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是姑苏家院子里的泥。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
姑苏蓝天在旁边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站着了,进屋吧。”
姑苏顺子站在门口,嗤笑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跟猪哼哼似的。他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嘲讽,淬了毒一样:“又回来了?这回可没人给你撑腰了,给老子安分点,别再给我们姑苏家惹麻烦。再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多少听见了,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抬头,只是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从那天起,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小到像一粒尘埃,像墙角的一坨烂泥,生怕惹到任何人。
知多少八岁那年,宋尚书给姑苏家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姑苏南风。
那是姑苏家第一个亲生的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全家都捧着。姑苏蓝天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嘴咧得跟瓢似的,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颠着他儿子。姑苏顺子也难得露出了笑脸,凑过去逗孩子,说这孩子有福气,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考上状元,当大官。
知多少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像个局外人,像看一出跟她没关系的戏。
没人注意到她。她站那儿半天,没一个人拿正眼瞧她一下。
宋尚书坐月子的那段时间,知多少主动揽下了照顾弟弟的所有活。换尿布,温奶,哄睡,半夜起来抱着哭闹的弟弟在屋里晃,一边晃一边拍,眼睛都睁不开。她什么都干,把自己累得跟条狗似的。她以为,只要她够听话,够能干,母亲就能多看她一眼,这个家的人,就能多接受她一点。
可没用。
屁用没有。
姑苏南风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奶声奶气地喊“爹”喊“娘”了。姑苏蓝天抱着他,亲他的脸蛋,夸他聪明,说要给他请最好的先生。姑苏顺子也会逗他玩,给他买糖吃,买拨浪鼓,买泥人,买了一大堆。
知多少,还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还是那个没人看的影子。
她十一岁那年,宋尚书又怀上了。
这回是难产。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皱巴巴的,取名叫姑苏北风。可宋尚书自己,没挺过来,大出血,血止都止不住,就那么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知多少跪在母亲的棺材前,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难过。那是她的亲娘,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是生了她的人。可这些年,母亲有了自己的男人,有了自己的儿子,有了自己的日子,眼里早就没她了。在这个姑苏家,她永远是个外人,是个拖油瓶,是个多出来的。
她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可心里头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自那以后,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河水发呆。她反反复复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姓什么?我他娘的到底姓什么?
姑苏家的人,都叫她姑苏西风。可她知道,自己不姓姑苏。她姓知,她叫知多少,是她那个死鬼爹给她取的名,让她一辈子记着自己值多少。可那个姓,那个咒,除了刻在她身上,还有谁记得?还有谁在乎?
宋尚书死后,知多少在姑苏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难过得没法说。
姑苏蓝天对她还算客气,不打不骂,可也没半分多余的关心,连句话都懒得跟她说。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刚出生的小女儿和年幼的儿子身上,成天围着那两个转,跟老母鸡护崽似的。姑苏顺子比以前更过分了,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嘲讽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脏活累活全推给她干,劈柴挑水洗衣服喂鸡,恨不得把驴的活都让她干。姑苏东风,那个比她大五岁的“哥哥”,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看她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没两样,不,跟看个讨饭的差不多。
知多少十三岁那年,姑苏蓝天出事了。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很周正的好看,三十多岁的人,看着还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似的,眉眼清俊,镇上的人都这么说,说姑苏家的货郎生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画上的人有个屁用。
有一天,他被镇上的权贵看上了。那些人,有钱有势,手里攥着人命,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些人把他带走,关了好几天,等送回来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了,浑身是伤,脸上没一块好肉,人都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姑苏家倾家荡产给他治病。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值钱的东西都当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可那些郎中早就收了权贵的好处,根本没好好治,开的全是没用的药,甘草陈皮茯苓,喝着跟喝水一样,有个屁用。
就这么拖了半个月,姑苏蓝天也死了。
死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瞪着房梁,瞪得老大,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知多少站在他的棺材前,还是没哭。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他不是她的亲爹,可这些年,他没打过她,没骂过她,偶尔挑着货担回来,还会顺手给她带一块糖,一块饴糖,用油纸包着,塞她手心里。
可他还是没了。
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给过她暖意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走了个干净,一个都没给她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