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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境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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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君已经饿了三天三夜。
她趴在草原上,耳朵贴着地面,听着远处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着狼群的气息——那是她的族群,曾经是她的族群。
三天前,她抢了首领的食物。
只是一块肉。一块被首领挑剩下的、沾着泥巴的肉。小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可她太饿了,饿得眼睛发花,饿得腿打颤,饿得忘记了狼的规矩,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她扑上去,叼起那块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首领的爪子就拍在了她脸上。
那一掌很重,重得她眼前一黑,嘴里那块肉飞了出去,落在草丛里,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她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听见首领的低吼,听见族狼的咆哮,听见那个声音:
滚。
于是她就滚了。
滚出了族群,滚出了洞穴,滚出了她熟悉的一切。
狼群不要她了。
路君趴在地上,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耷拉下来。她盯着远处的山丘,那里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长大的洞穴,有她熟悉的一切。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像有一群青蛙在里头打架。她闭上眼睛,想睡一觉,睡着就不饿了。可刚闭上眼,鼻子就抽动起来——
有气味。
不是狼,不是羊,不是草原上任何她熟悉的东西。那气味很奇怪,像铁,像火,像……人?
路君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远处,有三个影子正在靠近。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在云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草原真大。大得没边,大得让人心慌。天是蓝的,草是黄的,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翻滚,像海,像永远走不出去的海。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它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偶尔抽抽鼻子,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盖住半边脸,随着陈瑶瑶的步伐一颤一颤,像两片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晃。
“云河姐,”陈瑶瑶小声问,“我们还要走多久?”
云河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白骨伞收拢,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拐杖。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插在草原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吹起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像长在草原上的一棵树。
陈瑶瑶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发财,小声嘟囔:“她是不是又没听见?”
发财没醒。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
发财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它的耳朵刷地竖起来,眼睛猛地睁开——
“汪!”
一声尖叫般的狗叫,发财从陈瑶瑶怀里弹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刺猬。
陈瑶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影子从草丛里扑出来。
那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狼。不,是人。
陈瑶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一张脸,一张少女的脸,尖尖的下巴,金色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披散着。可那张脸下面,是狼的身体——灰褐色的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狼人。
那个词刚从陈瑶瑶脑子里冒出来,狼人少女就扑到了她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她怀里的——
发财。
发财炸得更厉害了。它浑身的毛都竖着,像一根根针,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可那声音抖得厉害,一点儿也不吓人,倒像是在哭。
“啊——”
陈瑶瑶只来得及把发财往怀里一搂,转身,用后背对着那个扑过来的影子。
然后一阵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她低头,看见那张脸埋在自己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涌出来,鲜红鲜红的,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草地上,滴在发财身上。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想尖叫,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那种疼不是刀子割的疼,是牙齿咬进肉里、卡在骨头上的疼,又闷又钝。
发财在她怀里疯狂挣扎,汪汪大叫,叫声又尖又急,像要把天捅个窟窿。它四条腿乱蹬,可怎么也挣不开陈瑶瑶的手——陈瑶瑶的手像长在了它身上,死也不松。
云河——云河姐——
陈瑶瑶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名字。
狼人少女咬得很深,牙齿卡在骨头缝里,像要把她的手臂整个撕下来。陈瑶瑶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像木头要断掉的声音。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死死抱着发财,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狗粮。
发财的狗粮在她怀里。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她腾出一只手,把那包狗粮狠狠扔了出去。
油纸在空中散开,狗粮像下雨一样洒落,金黄的、圆滚滚的,落进草丛里,落进泥土里,落在那双金色的眼睛前。
狼人少女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的牙齿松开了陈瑶瑶的手臂。
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向那片洒落的狗粮,盯着,盯着,像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挣扎,像是犹豫。
然后她扑了出去。
不是扑向陈瑶瑶,不是扑向发财,是扑向那片洒落的狗粮。她趴在地上,用嘴去叼那些金黄的颗粒,一颗一颗,狼吞虎咽。
陈瑶瑶顾不上看,抱着发财转身就跑。
手臂上的血甩出去,洒在草叶上,洒在地上,洒在她自己的衣服上。她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受伤的兔子。
她一边跑一边吹哨。那是云河给她的哨子,白玉做的,小小的,凉凉的,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云河说,遇到危险就吹,使劲吹。
她吹了。
哨声尖锐刺耳,在草原上远远传开,像一根针扎进夜空。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中。陈瑶瑶回头,看见狼人少女倒飞出去一尺,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来,金色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草丛里。
云河从天而降。
白骨伞收拢,握在她手里,伞尖还沾着一点灰褐色的毛。她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她落地,目光落在陈瑶瑶身上——那一身的血,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那条无力垂下的手臂。
她皱眉。
很轻,很浅,但陈瑶瑶看见了。
云河没有说话。
她倒转伞柄,从伞骨里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很薄,很亮,刀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一片柳叶。
她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涌出来,鲜红的,滴进她拿出的一个绿瓶里。绿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可那些血流进去,怎么也装不满。
云河摘下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她把血滴在叶子上,血珠滚了滚,没有滑落,而是慢慢渗进叶脉里,像水流进河道,把整片叶子染成了淡红色。
然后她把叶子贴在陈瑶瑶的伤口上。
冰凉。
像一块冰敷在伤口上,像一阵风吹过手臂。那钻心的疼痛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像雾散开。
陈瑶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她……她到底是人是狼?”
云河没有回答。她看着狼人少女消失的方向,目光很沉。
“没想到,”她说,声音很轻,“我们居然到了鸦狼的地盘。”
云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陈瑶瑶坐下休息。她把白骨伞撑开,插在地上,伞面微微倾斜,遮住陈瑶瑶头顶的月光。
“鸦狼是什么?”陈瑶瑶问。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鸦狼,曾经是最顶尖的仙人境殿主。”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镜殿。听过吗?”
陈瑶瑶摇头。
“那是她的殿。万境之中,排名前十的仙人境。”云河说,“她被称为‘镜主’,据说能照见人心,能映出真相。她的殿里有一面镜子,叫‘照心镜’,所有进去的人,都藏不住秘密。”
陈瑶瑶听得入神。
“后来呢?”
“后来她被驱逐了。”云河说,“不知道原因,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她被剥去一身仙骨,扔进万境之外的无尽虚空。”
陈瑶瑶倒吸一口凉气。
剥去仙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光听这四个字,就觉得疼。
“她没死。”云河说,“她坐化在一匹母狼身上。”
“坐化?”
“就是死。”云河说,“但她没死透。她的魂魄借了狼的肉身,活了下来。”
陈瑶瑶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教化了一群狼。”云河说,“用人的智慧,教狼的族群。她开辟了一处境,叫啸风境。”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我们现在就在啸风境。”
陈瑶瑶沉默了很久。
“那个咬我的……是狼,还是人?”
云河看了她一眼。
“是种人。”
“种人?”
“以人的躯体,种下动物的血液和脏器。”云河说,“这样既能有人的智慧,又能获得动物的能力。眼睛、耳朵、鼻子、爪子、皮毛——想要什么,就种什么。”
陈瑶瑶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对竖起来的耳朵,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
“她种的……是狼?”
云河点头。
“她为什么咬我?”
云河低头看了看发财。发财正趴在陈瑶瑶腿上,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浑然不知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午餐。
“因为她饿了。”云河说,“她盯上发财了。”
陈瑶瑶一把把发财抱紧。发财被她勒得翻了个白眼,四条腿乱蹬。
“别怕。”云河说,“她不敢再来了。”
“为什么?”
云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白骨伞。
伞柄上,白鹤正在踱步。它走了两圈,停下来,跳了三下。
三下。三重任务。
云河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要走。”云河忽然说。
陈瑶瑶一愣:“现在?”
云河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白骨伞,想把伞收起来。
伞没动。
她又使了使劲。
伞还是没动。
云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轻微的不耐烦。
“怎么了?”陈瑶瑶问。
“白骨与我的联系断了。”云河说,“这次来的好快。我们只能三天后才能离开这里。”
陈瑶瑶没听懂。
云河难得解释了一句:“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伞需要时间恢复。”
“那我们……”
“往境边缘走。”云河说,“躲过狼群的嗅觉。”
她弯下腰,把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拎起来,放进自己怀里。发财受宠若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抱着它,跑不快。”云河说。
草原很大,大得没有边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沉下去,换上一轮月亮。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草叶上的露珠,亮得能看见远处山丘的轮廓。
她们走了一夜。
陈瑶瑶的手臂已经不疼了,云河的血和叶子像是有魔力,伤口愈合得很快,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可她累,累得腿发软,累得眼皮打架。
云河走在前面,一直没说话。
发财趴在她怀里,睡得很香。
天快亮的时候,云河忽然停下脚步。
陈瑶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云河没有回答。她盯着前方,目光很冷。
陈瑶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愣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公孙潜龙。
他看见她们,眼睛一亮,大步跑过来:“可算找着你们了!你们怎么跑这么快,我追了三……”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出来。
那是一个狼少年。和之前那个狼人少女一样,他长着人的脸,狼的身体。他扑向公孙潜龙,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爪子直取他的后心。
公孙潜龙头也不回,一拳砸了过去。
他真的没有回头。他只是听见风声,感觉到杀气,然后本能地挥出一拳。那一拳没有瞄准,没有用力,只是随手一挡。
他只是想把人推开。真的,他只是想推开。
可那个狼少年不知道躲,也不知道挡,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拳头砸在他头顶。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树枝折断。
狼少年的身体晃了晃。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公孙潜龙,眼神里有茫然,有不解,有委屈。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公孙潜龙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惊恐。
“我……我没想……”
他蹲下去,伸手去探那个狼少年的鼻息。手在抖,抖得厉害。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脉搏,摸脖子上的血管,摸胸口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死了。
公孙潜龙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自己的拳头,看着那只杀过幼狼、杀过狼少年的拳头,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都在抖。
“我……我真的没想……”
另一个黑影从草丛里蹿出来。那也是一个狼少年,和死去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云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草原上,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他们眼里,”她说,“不管谁杀的,我们都是外来闯入者。”
她睁开眼,看着公孙潜龙。
“备战吧。”
第一波进攻来得很快。
狼群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移动的星星。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盯着,像在打量猎物。
云河撑开白骨伞,挡在陈瑶瑶身前。
公孙潜龙站在她旁边,攥紧拳头,脸色很难看。他盯着狼群,盯着那些金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想杀他。”他说,声音很低。
云河没有回答。
狼群动了。
最前面几匹狼扑上来,速度快得像风,爪子锋利得像刀。云河的伞转起来,伞面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攻击都挡在外面。狼爪抓在伞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却怎么也抓不破。
公孙潜龙站在伞后,一拳一拳砸出去。他的拳头很重,每一拳都能把狼打飞出去。狼摔在地上,滚两圈,爬起来,又扑上来。
陈瑶瑶抱着发财,蹲在两人中间,一动不敢动。发财缩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头皮,一声不吭。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狼群退了。
它们退到远处,金色的眼睛依旧盯着这边,盯着,盯着,像在等什么。
云河的伞没有收。她站在最前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们不会罢休的。”她说。
公孙潜龙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发财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只小狼,很小,很小,比发财大不了多少。它趴在草丛里,一条腿蜷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像是在求救。
发财的眼睛亮了。
它从陈瑶瑶怀里跳出来,朝那只小狼跑去。
“发财!”陈瑶瑶惊叫。
发财没回头。
它跑到小狼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它。小狼呜呜叫着,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发财,又跑几步。
发财跟了上去。
“发财!”陈瑶瑶要追,被云河一把拦住。
“别动。”云河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瑶瑶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那只握白骨伞的手,那只永远稳如磐石的手,在发抖。
“云河姐……”
云河没有听完。她握着伞,朝发财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公孙潜龙愣了愣,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陈瑶瑶追不上他们。她只能跑,拼命跑,朝那个方向跑。
等她跑到的时候,只看见——
白骨伞掉在地上,躺在草丛里。
云河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发财倒在旁边,一动不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是狼王。
比所有狼都大,比所有狼都壮,皮毛灰白相间,像披着一层霜。它站在云河面前,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像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看见一道灰白的影子闪过,它的嘴就咬住了云河的脖子。
血喷出来。
鲜红的,滚烫的,洒在草地上,洒在发财身上,洒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不——”
公孙潜龙冲了上去。
他没有用拳头。他冲向旁边的一棵树,双手抱住树干,用力一折——
咔嚓。
树断了。
他握着那棵树,冲向旁边的一块石头,把树干在石头上狠狠摩擦。火星四溅,溅在干枯的草叶上,草叶烧起来,火苗蹿起来,在夜风中越烧越旺。
公孙潜龙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团火猛地一喷——
呼!
火势像被浇了油一样爆开,烧成一片火海,朝狼群扑去。
狼群退了。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公孙潜龙冲上去,一把抱起云河,一手拎起发财,转身就跑。
陈瑶瑶追上去,看着他怀里的云河——那个永远清冷的、永远淡然的、永远站在最前面的云河,此刻闭着眼睛,脖子上的血还在流,流得满身都是。
“云河姐……”
她喊不出来。
他们跑。
跑过草原,跑过山丘,跑过沟渠。
血洒了一路。
狼群在后面追,金色的眼睛像一片移动的星星,怎么也甩不掉。
公孙潜龙跑进一条沟渠,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狼人少女。那个咬过陈瑶瑶的狼人少女。
她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们——不对,盯着公孙潜龙怀里。
发财。
那只奶黄色的小兽,耳朵耷拉着,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狼人少女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发财身上移开,移向公孙潜龙身后——那些追来的狼群,那些金色的眼睛,那些越来越近的喘息声。
她忽然转身,朝一个方向跑去。
跑几步,回头,看他们一眼。
“跟上。”公孙潜龙说。
他们跟上去。
狼人少女带他们跑到一片泥潭边。泥潭很大,黑漆漆的,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整个身子沉进泥里,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公孙潜龙咬了咬牙,抱着云河和发财,也跳了进去。
泥很软,很黏,很臭。陈瑶瑶忍着恶心,学着狼人少女的样子,把身子沉下去,只露出口鼻呼吸。
狼群追过来了。
它们停在泥潭边,金色的眼睛四处扫视,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陈瑶瑶屏住呼吸。
一只狼低下头,朝泥潭走来。它的鼻子几乎贴到泥面上,抽动着,抽动着——
狼人少女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盯着那只狼。
狼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狼群追远了。
公孙潜龙从泥潭里爬出来,把云河放在地上。她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很慢,很慢。
公孙潜龙撕下自己的衣服,按住伤口。他的手在抖,可他很用力,很用力地按着。
陈瑶瑶爬过来,看着云河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发财被放在一边,胸口微微起伏着。
它还活着。
狼人少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河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公孙潜龙这才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转头,看着那个狼人少女。
“你是种人?”
狼人少女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发财,盯着那个小小的、沾满泥巴的身影。
“你们是境外的人?”她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公孙潜龙点头。
狼人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渐渐变成金色——比之前更亮,更浓,像两团燃烧的火。
“助我成为狼王。”她说,“我放你们离开。”
公孙潜龙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点头。
“成交。”
狼人少女带他们到了一个地洞。
洞口很窄,藏在草丛里,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钻进去之后,里面却很大,像个小小的房间。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骨头,墙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狼的爪印,又像是人的字。
“这是我的。”狼人少女说。
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他们。
云河躺在地上,呼吸平稳,脸色渐渐恢复。发财躺在她旁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有力,偶尔抽抽鼻子,偶尔蹬蹬腿。
陈瑶瑶守在她们身边,一动不动。
公孙潜龙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你叫什么?”他问。
狼人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路君。”
“路君?”公孙潜龙重复了一遍,“谁起的?”
“我自己。”
公孙潜龙愣了一下。
“路是狼的路,”路君说,“君是人的君。”
公孙潜龙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狼人少女,看着那张沾满泥巴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披散着,耳朵尖尖的,竖在脑袋两侧。她的身体是狼的身体,灰褐色的毛,四条腿,一条尾巴。
可她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你为什么被赶出来?”公孙潜龙问。
路君没有回答。
“抢了首领的食物?”公孙潜龙猜。
路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孙潜龙叹了口气:“我也是被赶出来的。”
路君看着他。
“不是被狼,”公孙潜龙说,“被我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头的东西。我做错了一件事,杀错了人——不对,杀错了狼。然后我就把自己赶出来了。”
路君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的是狼。”她说,“不是人。”
公孙潜龙愣了一下。
“我杀的也是狼。”路君说,“但我是被狼赶出来的。”
公孙潜龙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根苦草。
“那我们俩,倒是同病相怜。”
路君没听懂。
“一样惨的意思。”公孙潜龙解释。
路君点点头。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影。
云河忽然动了一下。
陈瑶瑶猛地抬头:“云河姐!”
云河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依旧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看了一眼陈瑶瑶,看了一眼发财,看了一眼公孙潜龙,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狼人少女。
路君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清冷,一个警惕。
“是你。”云河说。
路君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咬了她。”云河看向陈瑶瑶的手臂,“也救了我们的命。”
路君没有说话。
云河慢慢坐起来,手按在肩膀上。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你要什么?”她问。
路君的眼睛变成金色。
“助我成为狼王。”
云河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路君没有回答。
云河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沾满泥巴的脸,看着她那条蜷缩在身边的尾巴。
“因为被赶出来了?”云河问,“因为想回去?”
路君的眼睛动了一下。
云河点点头,手腕一点蓝光闪过,给了回应。
“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草原。阳光洒在草叶上,露珠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但在这之前,”她说,“我要先做一件事。”
公孙潜龙问:“什么事?”
云河回头,看着地上的发财。
那只奶黄色的小兽,正躺在干草上,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香。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蜷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云河的嘴角动了动。
“等它醒。”云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