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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下雨天配火 ...

  •   《荔枝小姐》
      檀玉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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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末的周末这天,天色是黏稠的灰。

      眼下嘉荔窝在何琅公寓那张宽大的米白色沙发里,怀里抱着丽伊莎白,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发。丰厚绵软,嘉荔最最爱的就是下了班把按了一天键盘的手指陷进那团柔软里去。

      小布偶猫今天出奇地温顺,眯着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蓬松的大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拂过嘉荔的手背。
      刚从宠物医院回来。医生说,这猫健壮得能去参加选美,唯一的医嘱是“控制饮食”——简单说,就是吃太好了,得减减。
      嘉荔低下头,用指尖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声音懒洋洋的:“听见没?医生说你该减肥了。”

      丽伊莎白只是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尖,权当没听见,把脑袋往她怀里更深地埋了埋。
      “别念叨你那猫主子了,”何琅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那边传来,带着点笑。

      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插着电的电磁炉,红油锅底在里面微微翻滚,热气蒸腾,辛辣的香气迅疾窜了过来,“过来端菜,开饭了。”
      嘉荔这才把猫轻轻挪到旁边,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何琅这间公寓地段金贵,市中心核心区,巨大的落地窗外,便是烨城CBD永不熄灭的楼群。一个人住,空间绰绰有余,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视野开阔。尤其是那张沙发,软硬适中,嘉荔每次躺上去都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早晨那点稀薄的阳光,没撑到晌午就彻底蔫了。到了下午,云层从四面八方堆叠过来压在城市上空,空气又闷又潮,窗玻璃早早蒙上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车恭延今天不过来?”嘉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拉开椅子,随口问道。

      何琅正从冰箱里往外拿蘸料,闻言白了她一眼:“你哥你还不知道?出差了,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好心情,专门备俩人的菜等你来蹭?”
      嘉荔确实不知道车恭延出差的事,她已经好久没回过老宅了,况且车恭延又不会跟她报备行程。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面上不显,嘉荔笑了,挽起毛衣袖子坦坦道:“也是。”

      两人很快把菜品摆满小圆桌。雪花肥牛卷、毛肚、虾滑、藕片、茼蒿……还有何琅最爱的那种煮不烂的宽粉。
      嘉荔把电磁炉调到中档,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辣椒和花椒的辛香混着牛油的醇厚,热气一烘,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驱散了雨前那点阴郁的潮气。

      雨就是这个时候。
      起初只是几滴,疏疏落落。很快,雨点便密了急了,连成了线汇成了片。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将窗外光点晕染开化作团团光晕,像发霉的橘子。

      何琅瞥了一眼窗外,嘴角勾起:“这雨下得是时候,正好配火锅。”

      嘉荔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熟练地七上八下,然后蘸满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你这人,什么都能跟火锅配。”
      “那当然,”何琅也捞起一筷子肥牛,“下雨天配火锅,是情调;失恋了配火锅,是发泄;加班累了配火锅,是慰藉;发财了更要配火锅,是庆祝。火锅,就是万能的。”

      嘉荔被她这通歪理逗笑,摇了摇头。

      窗外雨声哗然,室内热气氤氲,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着滚烫的食物,将潮湿沉闷的天气隔绝在外。
      何琅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在碗边顿了顿,抬眼看她:“对了,你妈……高女士最近还找你麻烦吗?”

      嘉荔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什么叫‘找麻烦’?说得那么难听。”
      “别跟我装,”何琅嗤笑一声,戳穿她的粉饰,“就你妈高璇女士,三天不给你找点不痛快,太阳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嘉荔没接话,默默将一片裹满辣油的牛肉送进嘴里。
      何琅也不在意,顺着自己的话头往下说:“吴饧那个案子,她肯定知道了吧?”

      嘉荔咽下牛肉,点点头:“嗯,知道了。”
      “她怎么说?”何琅挑眉,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嘉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让我别接。说那是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烫手,犯不着蹚这浑水,惹一身腥臊。”

      “那你呢?”何琅追问,眼睛盯着她。
      嘉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我接了。”

      何琅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朝她竖起大拇指:“行,有骨气。”
      “不是骨气,”嘉荔垂下眼,拨弄着碗里的蘸料,声音很轻,却清晰,“就是……不想再听她的了。”
      何琅看着好友低垂的侧脸,没再说话。她太了解嘉荔了。从小被母亲高璇用“为你好”的绳索捆着长大,那绳索勒得越紧,反弹时的力道就越大。高璇说东,她偏要往西;高璇不让做的事,她偏要试一试。这几乎成了她深入骨髓的对抗本能。

      但她更知道,嘉荔这次接吴饧的案子,绝不只是青春期逆反的延续。那是心底憋了太多年的一口气,始终没能咽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你妈……就说了那两句?没再‘规劝’?”何琅换了个词。

      嘉荔想了想,语气略带嘲讽:“说了。让我‘自己想清楚’。”
      “就这?”
      “就这。”嘉荔夹起一筷子茼蒿,在清汤锅里涮了涮,“她现在学聪明了,不直接骂,不强势命令,就用这种语重心长的调子,说‘你自己想清楚’。听着是开明,实际上那意思,我要是接了,就是不懂事、不成熟、自讨苦吃。”

      何琅乐了:“行啊,高女士也进步了,改走怀柔路线了。”
      嘉荔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怎么到达眼底。

      窗外的雨势更急了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像是除夕夜的鞭炮。

      何琅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倏地亮了,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诶,先不说你妈了。说说你那位……李辛河李公子,最近怎么样?”
      嘉荔夹菜的筷子在空中略微停顿了一瞬。
      “什么怎么样?”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何琅盯着她,笑得意味深长:“还装?还能怎么样,问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呗。”
      嘉荔索性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没进展。”

      “没进展?”何琅挑眉,显然不信,“都接触三个月了吧?见也见了,饭也吃了,微信也聊了,还能一点进展都没有?”
      “准确说,三个月零七天,见过五次面,吃过四次饭,”嘉荔语气没什么波澜,法庭上总结陈词的口吻朝对面的人,“微信聊天记录,算上节日群发祝福和‘在吗’,加起来不到三十页。”
      何琅夸张地“啧”了两声:“三十页还少?我跟车恭延刚勾搭上那会儿,一天就能刷出三十页!半夜不睡觉都在那噼里啪啦按手机。”

      “那是你们的热恋期,”嘉荔看她一眼,淡淡道,“我跟李辛河——”
      她顿住,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那样吧。”最终,她给了个模糊的总结。

      何琅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你不喜欢他?”
      嘉荔沉默了片刻,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她缓缓道,语气里有些罕见的迷茫,“他这个人……挺好的。家世、学历、样貌、谈吐,都没得挑。待人接物也礼貌周全,约会时会记得问我的喜好,会主动拉椅子,会送我到家楼下。一切都……很标准,很得体。”
      “但就是?”何琅替她把后半句补上。

      “但就是……没什么感觉。”嘉荔终于说出口,像卸下一个小包袱,“像完成一套规定动作,你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也知道,按部就班,不出错,但也……不起波澜。”
      何琅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那你妈那边呢?她不是挺中意这位李公子,恨不得立刻把你打包送进李家大门?”

      嘉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凉意:“她当然想。李辛河那样的背景,那样的人家,在她眼里,大概就是我现阶段能攀上的最理想的‘归宿’了。稳妥,光鲜,说出去有面子。”

      “那你怎么想?”何琅问得直接。
      嘉荔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一块虾滑,良久,才说:“我没什么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何琅看着好友平静的侧脸,没再追问。她知道嘉荔心里的淤结。只不过她向来不喜欢陈言,即使是对她这样的多年好友,嘉荔也不愿“卖惨”,平时压在心底,只在某些瞬间,比如这样雨声嘈杂的夜晚,才会悄悄翻腾一下,又被主人强行按捺下去。

      窗外雨声又一阵紧过一阵。
      何琅眼珠又是一转,刚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的口吻:“对了对了,有个事儿,你听说了没?关于李辛河的。”

      嘉荔抬眼看她:“什么事?”
      “他以前那个……传说中的‘白月光’。”何琅一字一顿,观察着嘉荔的表情。

      嘉荔神色不变:“什么白月光?”
      “我也是前几天听人说的,不知道准不准啊,”何琅的语调抑扬顿挫,极具故事性,不辜负她做娱记的老本行,“据说他大学时苦追了好几年的一个学姐,叫舞荷。追得那可叫一个轰轰烈烈,后来总算在一起了,但也没多久,好像就分了。那姑娘后来就出国了,一直没消息。算是李公子心口一颗朱砂痣吧。”

      嘉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注意到筷子尖上刚夹起的一片藕片又落到锅里去了。

      “然后呢?”她问,声音平静。
      “然后——”何琅拖长了调子,盯着嘉荔的眼睛,“听说,这位白月光前女友,最近回国了。”
      嘉荔夹菜的动作,这次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回国了?”她重复,语气依旧平淡。
      “对,回国了。”何琅点点头,继续投放“炸弹”,“而且,听说……跟李辛河,好像又联系上了。”

      嘉荔没说话,只是慢慢将锅里已经煮得微微卷起的宽粉夹到自己碗里,动作不疾不徐。
      何琅看着她这副无波无澜的样子,试探着问:“你……就一点不担心?”

      嘉荔终于抬起眼,看向何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自嘲,无所谓的淡然口吻:“担心什么?我跟他,一没订婚,二没确定关系,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最多算是……双方家长乐见其成的接触对象。他有前女友,有白月光,有朱砂痣,不都很正常?”
      何琅看着好友,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琳琳琅琅地冲刷着城市不夜的灯火。

      嘉荔夹起一块虾滑,在红汤里涮了涮,沾满调料,送入口中,辣味瞬间刺激着味蕾。她微微眯起眼,和沙发上熟睡的布偶猫的小表情如出一辙。
      “再说了,”她咽下食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带着点儿戏谑,“他有他的白月光,我有的我的红油火锅。谁也不亏,是不是?”
      何琅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摇头叹道:“行,你心大,你厉害。”
      嘉荔也弯了弯唇角。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咕嘟冒泡的火锅和满桌食材中。

      何琅吃得鼻尖冒汗,忽然又想起一事,抬头问:“对了,你家丽伊莎白今天体检,花了多少?我上次带我家那祖宗去,被狠宰了一刀。”
      嘉荔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能不能问点让人高兴的事?”
      何琅嘻嘻一笑:“问问嘛,让我平衡平衡。反正又不是我出钱。”

      “你再说?”嘉荔作势要拿空碗丢她。
      何琅笑着往后躲,两人笑闹成一团,暂时驱散了刚才话题带来的那点微妙滞涩。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就在这时,嘉荔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震动。

      她拿起来看。
      是李辛河发来的微信消息。
      很简单的几个字:【嘉荔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何琅咬着筷子,凑过来瞥了一眼,挑眉:“哟,李公子主动邀约了。”
      嘉荔没说话。
      “去吗?”何琅问。

      嘉荔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她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就这?”何琅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

      “嗯,就这。”嘉荔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片毛肚。
      刚刚一溜神,已经煮老了。嘉荔用牙齿切了一下,又很不优雅地用筷子夹住后半截放到骨碟上。
      何琅看着好友这个动作轻轻一笑,还是那样,她不喜欢的,谁也别想为难她。

      “这雨越下越大了。”何琅从嘉荔身上移开视线投向窗外。

      嘉荔闻声也抬眼,氤氲的火雾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有些空空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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