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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排除香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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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瑜女士这辈子没少跟儿子抱怨过。
抱怨什么呢?抱怨周陵先生那块木头疙瘩的脾性。
她跟老周结婚三十年,愣是没学会怎么接住她的撒娇。有时候她软着声音说两句,老周就脸红了,耳朵根子红到脖子,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再逗两句,他就躲书房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你爸,”林向瑜在电话里跟周霁明絮叨,“我跟他撒娇,他脸红;我跟他生气,他不说话;我跟他讲道理,他点头。跟他过日子,跟对着一堵墙过日子似的。”
周霁明在那头笑,不说话。
但林向瑜话锋一转,又夸起她老公来。她独独夸耀周陵一点,每次说起来都一脸骄傲。
这个事儿,周霁明从小到大听她念叨了不下八百遍。
“周霁明,你给我记住了,”林女士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庭,“男人的品行才是最最珍贵的。什么有钱啊,有颜啊,那些外在皮囊都是莫须有的。唯一刻在骨子里的温良恭俭让,才是顶顶要紧的。”
然后她就会看一眼旁边闷头喝茶的周陵,眼神里带着点骄傲,“要我说,你老爸就是温良恭俭让的模板男人。”
周霁明当然了解自己老爸。
周陵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给林女士托底呢。
林向瑜别看在外面那么强势,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可跟周陵撒起娇来那副模样,外人谁见过?也就周霁明偶尔撞见过几次,他妈窝在沙发里,朝他爸哼哼唧唧的,周陵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摸摸她的头,问一句“怎么了”。
就这一句,林向瑜就满足了。
周霁明那会儿还小,不懂这有什么好的。后来大了才明白,真正的好,不是嘴上说多少漂亮话,是能不能接住对方所有的情绪。
有一次他在林向瑜面前打趣,“妈,你不是说当初要不是看老爸有颜,才不会下嫁给一个书呆子吗?不浪漫,没情趣,这话谁说的?”
林向瑜当场就呛白了儿子一顿,“周霁明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爸年轻时候那颜值,那是多少姑娘追的?我下嫁?我那是高攀!”
周霁明被亲妈怼得哭笑不得,“行行行,高攀,您高攀。”
林向瑜哼了一声,又加了一句,“再说了,你爸那个木头疙瘩,哪儿不好了?外面那些油嘴滑舌的,能比得上他一根手指头?”
周霁明当时笑了。
后来他常常想起他妈说的那些话,温良恭俭让,刻在骨子里的品行,比什么都重要。
此刻,楼下。
周霁明安然坐在藤椅里,姿态松散得很。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那几束手电筒的光还在晃动。
他忽然开口,“小六。”
小六正趴在窗边看热闹,听见叫自己,立马回过头,“周少,啥事?”
周霁明朝楼上扬了扬下巴,“收拾点水果,给你嘉姐姐送上去。刚刚开会累了。”
小六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老朱从外面推门进来。他身上的黑色雨衣还没解,裤腿湿了一大截,脸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外头忙完回来。
他一进门就听见周霁明那句话,立马笑了,“哟,周霁明,搁这儿就风花雪月上了?”
周霁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朱大哥,外头水排完了?”
老朱被他这一句话堵得没话说了。
“老朱,你衣服还滴着水呢。”周霁明看着老朱。
朱慧灯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那怎么了?”
周霁明慢悠悠地说:“先去换衣服,别感冒。”老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远远点他,“行啊你小子。”
小六在旁边拿着托盘,一脸茫然地看看周霁明,又看看老朱,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周少,嘉姐姐喜欢什么水果啊?”
周霁明坐在椅子里没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她喜欢什么?
黑莓?上次吃葡萄黑莓塔的时候,她好像对黑莓挺感兴趣的。
他刚想说黑莓,忽然想起今晚吃饭时的那番对话。
她说不喜欢酸,黑莓偏酸。他临时又改口,“葡萄。”
说完,他沉默了,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喜欢酸的,不喜欢那些软趴趴的水果,不喜欢太甜的,不喜欢……
周霁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排除香蕉、梨子、橙子这些。”
小六愣了一下,“那要什么?”
周霁明想了想,那些都是寒性的,他想起刚才在她包里看见的那一小片东西。
女孩子特殊时期,大概不好吃这些。
但除了这些,她喜欢什么?他不知道。
小六听完,脸都苦了,“周少,您这都是排除法啊。我还是不知道选什么给您女朋友。”
周霁明愣了一下。
女朋友?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嘴角动了动。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朝小六走过去,“行了,忙你的去吧。我来。”
周霁明接过小六手里的托盘,往水果区走去。
架子上的水果琳琅满目,什么都有。他拿起一个油桃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去。又捡了几颗荔枝,圆滚滚的,红红的壳,看着就新鲜。
他凭着记忆挑了一小盘,油桃,樱桃,荔枝。
不多,但够了。
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清水哗哗地流下来。他一颗一颗地洗着那些水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过很多遍似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想起小时候,周陵也是这样,在林向瑜累了的时候,默默地去洗一盘水果,端到她面前。什么都不说,只是放在那儿。
林向瑜就会看他一眼,然后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什么话都不用说。
周霁明把洗好的水果放进盘子里,一颗一颗码好。油桃红红的,樱桃红红的,荔枝也红红的。
他端起盘子,往楼上走去。
身后,老朱看着周霁明的背影,咂了咂嘴,“这小子。”
*
周霁明端着那盘水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顿乱响,然后是嘉荔的惊呼声。
“周霁明!”
他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眉头下意识皱起来,门都没敲直接推了进去。
玄关柜就在门口,他把果盘往上一搁,大步流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是浴室。
门没关。嘉荔站在里头,一身珍珠白色的真丝睡衣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花四溅,喷得到处都是。她正手忙脚乱地拧着那个水龙头,但怎么拧都拧不上,反而让水流得更猛了。
周霁明想起这间房里的一些设施,都是外婆当年亲自挑的老物件。稀罕是稀罕,雅致是雅致,但确实赶不上现在这几年的更新。
她不会用。
周霁明大步上前,越过她的肩膀,直接伸手去拧那个水龙头。那个动作很快,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穿过,几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咔”的一声,水流一下子止住了。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嘉荔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看到水已经停了她转过身。
周霁明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他的灰色衬衫,肩膀和袖子被打湿了半边,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手臂和肩膀的线条。领口处的暗纹沾了水,比平时更加明显。头发也湿了一点,几缕垂下来,落在眉骨边缘。
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
嘉荔看着他。
周霁明也看着她,她也是一副狼狈样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有几缕还在滴水。那件珍珠白的睡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一小片。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忽而笑了。
“嘉大小姐,”周霁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你拧反了。”
嘉荔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立刻瞪着他。
“我又不知道!你这一屋子古董,我碰碰都怕给你弄坏了。”
周霁明听着她那声儿,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和那张明明狼狈却还在强撑的脸。
他觉得有点可爱,伸手从旁边勾起一条干净的毛巾盖到她头上,也遮住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行云流水一套组合拳做完,周霁明直接转身,离开了浴室。再不走,就忍不住想亲她了。
*
眼前黑了一瞬。
嘉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周霁明盖了自己一脸毛巾。她又气又笑,把毛巾拿下来,擦了擦湿漉漉的发梢,才慢悠悠地走出去。
周霁明居然还在。眼下他站在房间里,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听见动静,瞥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语气却是朝她的,“床品什么的都是新的,你看看材质有没有过敏的。”
嘉荔看了一眼床上那套高档真丝制品,白了他一眼,“我还没有这么娇贵。”
周霁明笑了,他开启嘴欠模式,语气淡淡的,“哦?我当嘉大小姐高低也得跟豌豆公主比一比呢。”
嘉荔气结,“你!”
她还没说完,周霁明已经把茶几上那盘水果端过来,递到她面前,“嗯,压压惊。”
嘉荔低头一看。水果盘里琳琅满目,油桃、樱桃、荔枝,摆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葡萄?”
周霁明愣了一下。他想起餐桌上,他拿葡萄黑莓塔打趣她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喜欢黑莓。可周霁明当然知道,嘉荔这个人,正话偏偏喜欢反着说。
那她一定喜欢葡萄。
他当时在楼下,凭着这个念头选了葡萄,此刻站在她面前,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我不知道啊。”他顿了顿,“你刚刚说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葡萄’——所以现在我知道了。”
嘉荔被他的话绕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人又在逗她,她刚要炸毛——
周霁明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点,她又光脚踩在地板上。
十颗脚趾头换了颜色。不是之前那红艳艳的了,是浅浅的珠光蓝,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颗小行星落在她脚上。
周霁明插在裤袋里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想抽出来,最后又插回去了,他语气重了一点。
“嘉荔。”
嘉荔抬起头。
周霁明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再让我看见你光脚,你就到外面雨里去睡觉好了。”
说完,也不等她回复,拉开门走了,门合上。
嘉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珠光蓝的小行星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
她抿了抿嘴。什么嘛,凶什么凶。
*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嘉荔把那盘水果放到茶几上,开始打量起这间房间。
漂亮是真漂亮,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墙上的画框是实木的,雕花细致,漆面泛着温润的光。窗边的书桌是老式的,抽屉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光滑发亮。墙角立着一个衣柜,门板上嵌着彩绘玻璃,灯光透过去,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影。
处处都透着雅致和品味。
她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墨绿色的小灯,灯罩是陶瓷的,上面有细细的花纹,很精致漂亮。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那些花纹映在墙上,像是会发光的浮雕。
像一块会发光的碧玉,嘉荔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灯罩。
“啪嗒”一声,一张小照片从灯罩的缝隙里滑落出来,反扣着落在她掌心。
嘉荔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小照片,有点意外,但还是把它翻过来了。
等看清后,她的心停了一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风雅俊秀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站在一辆宾利老爷车旁边。他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笑容温柔又矜贵。
但嘉荔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是一只小猫咪,白色的皮毛,蓝眼睛,脖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玉石。
那只猫,嘉荔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她爸送给她的。
她给它取名叫团团,后来团团的女儿,叫伊丽莎白。
嘉荔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只小猫,盯着那个玉石坠子,盯了很久。
这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会抱着团团?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他和周霁明有关系吗?什么关系?
嘉荔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他今天说的话——这个地方本来是他外婆的。那这个男人……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周霁明”三个字。
嘉荔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懒懒的,“明天几点起床?”
嘉荔心情很乱,没什么好气儿,“干嘛?”
周霁明不依不饶,“我好安排早饭。”
嘉荔顿了顿,“不用了。”
周霁明笑了,“怎么,嘉大小姐打算饿着肚子开庭?”
嘉荔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
周霁明继续拐着弯问,“七点?七点半?八点?”
嘉荔被他烦得不行,终于受不住,“七点半。”
周霁明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调侃她,“行,七点半,准时送早饭。迟到一秒,嘉律师可以告我违约。”
嘉荔没心思跟他斗嘴。眼见电话快要挂断了。
“周霁明。”她忽然叫住他。
周霁明在那头等着。嘉荔拿着电话张了张嘴,她想问他那张照片的事,想问他那个男人是谁,想问他那只猫是怎么回事。但她又觉得,这不是时候。
她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那个……水果挺好吃的。”
周霁明本来屏气凝神,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么一句,然后笑了,“行,好吃就行。”
他顿了顿,“早点睡。”
电话挂断了,嘉荔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个男人还在笑,团团还在他怀里。
雨好像更大了一些,扑扑渐渐的,好像要把世界颠倒过来。窗外黑咚咚的,黑夜眼睛似的探进窗子,给窗里彷徨的人一个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