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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55. 窃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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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荔这里,周霁明是一种蓝色。
不是英文里的blue。
那种蓝太冷了,太忧郁了,像阴天的大海,像没晒干的眼泪。
他是另一种蓝,是“雨销雨霁,彩彻区明”的那个霁。
是蓝天的蓝。
四月份那天,她在青山区法院的地库里擦到他的迈巴赫。那天是阴天,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她的心情也是这样,阴恻恻的,堵得慌。
他就那么出现了。
从车里下来,一身深色西装,身量颀长。地库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落在他身上却好像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他走过来,看了看自己的车,又看了看她,没有生气,笑着淡淡表示,走保险吧。
那笑容淡淡的,却像是把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天撕开一道口子,漏下来一点点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周霁明。
霁,雨止也。
云销雨霁的那个霁。
真真人如其名。
地库里昏暗的灯光,那辆被她擦到的迈巴赫。
还有那个从车子里走出来的、带着一身光的人。
她当时不知道,那个人会成为她的蓝色。
窃蓝。
偷来的一点蓝。
从灰蒙蒙的天上,偷来的一小块晴天。
*
一片淋漓作响的黑暗里。
月光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他身上。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绕在她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还没睡。
她能感觉到,因为他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嘉荔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他身上还带着刚出的薄汗,气息混着她的,分不清是谁的。那味道清冽冽的,像是雨后走进一片松林,又像是深夜里刚洗过澡。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周霁明。”
他“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
嘉荔顿了顿,“你刚才说我的指甲像什么?”
周霁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嗯。”他说“夏夜傍晚,十颗小小的游泳池。”
嘉荔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那时他握着她的手,在床头灯的光晕里看着那层带着水光的蓝,眼睛里的光比灯还亮。
她抬起头看着他。昏暗里,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侧脸的线条,眉骨的弧度,还有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她问:“你知道这个颜色叫什么吗?”
嘉荔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窃蓝。”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安静的湖面上。
周霁明的手又动了,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他没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没追问这个颜色有什么特别,只是拍着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窗外的夜色很深,六月的晚风轻轻地吹。
*
嘉荔从前最厌烦一件事。
每次和沈嘉贺有什么问题说不通,他就开始在床上磨。
好像所有心里的弯弯绕,所有一次次堆积起来的纠纷和麻烦,都可以靠一场酣畅淋漓的荒唐功德圆满。
偏偏他一点不温柔。
只顾自己尽兴,完事就翻身睡去。留她一个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些问题还在,一件都没少。
反而多了一件,是那种被当成工具的不舒服,闷闷地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团湿棉花。
后来她就不怎么让他碰了。
不是故意冷落,是身体比心诚实。
心还可以骗自己“算了算了”,身体记得那种不舒服,会下意识躲。
但如今几年春秋过去,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人不一样了。
嘉荔忽然觉得,原来这种事,也可以不是那样。
在周霁明怀里,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嘉荔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场漫天风暴。
不是沈嘉贺那种只顾自己的横冲直撞,是他带着她,一点点攀上去。她什么时候皱眉,他就放慢;她什么时候绷紧,他就停下;她什么时候出声,他就凑过来亲她,把她那些声音都吞下去。
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然后慢慢落下来。
落在他的怀里。
那些不爽快呢?心里的酸涩呢?
好像真的不见了。
法庭上的压抑,假装不认识他的憋闷,看到他那陌生眼神时心里那点刺痛,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关于前女友的,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会的,关于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全都不见了。
被那一场漫天风暴卷走了。偃旗息鼓之后,心里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洗过的天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问题不在于这件事本身。
在于人。
在于那个人在做的过程中,有没有看着你的眼睛,有没有问你的感受,有没有在你皱眉的时候停下来,有没有在你颤抖的时候把你抱紧。
周霁明有。
所以和周霁明做完,那些问题都没了。
不是被掩盖了,是被消解了。像盐溶进水里,看不见了,但水有了味道。
嘉荔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他感觉到了,低头看她。
“嗯?”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上来,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想什么呢?”
“在想——”
“原来可以这样。”
*
七月,阳光炙热得能把人烤化。
嘉荔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面前那三个大纸箱,整个人都愣住了。
“嘉小姐,签收一下。”
快递小哥举着扫码枪,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嘉荔张了张嘴,“这……都是我的?”
快递小哥低头看了一眼面单,“吴饧,S城寄来的。电话是这个吧?”
嘉荔点点头。
她签了字,看着那三个大纸箱,有点犯愁,怎么拿回去?
快递小哥倒是热心,帮她把箱子搬到了车上。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满了,副驾驶脚下还塞了一个小一点的。
嘉荔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空调开到最大。
冷气呼呼地吹着,可她看着那些箱子,还是觉得热。
她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吴嫂打来的。
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还有一点点背景音——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偶尔几声哭闹。
“嘉律师,糖果收到了吗?”
嘉荔当时还没收到。
“明天应该到。吴嫂,这是——”
吴嫂笑着解释,“厂子里出的新品。您上次来视察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口味太甜,老吴这才意识到,原来现在年轻人的口味变了。所以这批是不含蔗糖的,您尝尝看。”
嘉荔听着,心里软了一下,她那次随口一说,自己都快忘了。
吴饧记住了。
吴嫂继续说:“您别客气,那么多我们也吃不完。老吴说,让您给身边的年轻人都尝尝,也算是给厂里提升提升知名度。”
嘉荔正要说什么,那头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哇哇的,越来越响。
吴嫂连忙说:“哎呀,小宝醒了。嘉律师,我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嘉荔握着手机,听着那忙音,愣了一会儿。
此刻,她坐在车里,看着那些箱子。
空气是甜的。
那些糖果的甜味透过纸箱渗出来,混在冷气里,弥漫在整个车厢。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淡淡的,清清爽爽的,像是小时候偷偷打开糖罐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可她心里酸酸的,酸得发涩。
吴饧和吴嫂,那么好的人。
那个老旧的小区,阳台上那些花,婴儿车里熟睡的小家伙。
他们以为案子结束了,就万事大吉了。他们不知道那个潜在脑瘤,不知道那份从德国寄来的医学报告。
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随时可能把他们推到悬崖边上。
嘉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吴嫂的声音。
“让您给身边的年轻人都尝尝……”
她想起周霁明,想起他每次来接她,副驾驶上总有一杯刚买好的咖啡。
他不排斥吃甜的,但不太吃糖。说小时候吃多了,牙疼。
她会给他尝尝的。
可其他人呢?何琅,车恭延,律所的那些同事……
还有林向庭。那个沉默的、隐忍的、习惯了一个人扛着的老画家。他会不会也尝到这些糖果?
嘉荔睁开眼看着窗外,阳光白花花的,刺得眼睛发疼。
快递站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箱子进进出出,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掠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秘密。
她有一个秘密,秘密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可此刻,在这满车的甜味里,她忽然不想想了。
只想就这么坐着,让冷气吹着,让那些甜味包裹着,哪怕只有一会儿。
*
青林路末尾那家咖啡馆,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
嘉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那个人。
高璇今天穿得随意些,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盘,松松地挽在脑后。
窗外是个阴天。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也是急匆匆地走过。
嘉荔第一次来这儿,是十七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对高璇还没有那么失望透顶。她来见人,把嘉荔安置在那个角落里的小房间,让她写作业。那天写的是历史,学到南唐后主李煜。
嘉荔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1】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梦里不知身是客”。
后来懂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了那么多年。
高璇开完会出来,已经是黄昏。给她点了一杯冷饮,放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
但嘉荔记得那种感觉。
像是一种奖励,奖励她没有乱跑,没有乱说话,没有给她丢脸。
此刻,嘉荔看着对面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实话说,她不想来。
昨天高璇打电话来,她第一反应是想推掉。可高璇在电话那头,语气不一样了。
“你若不出来,我必定进临江仙去。”
那声音里,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东西。
软磨硬泡?
嘉荔当时愣了一下。
头一遭,高女士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这是答应他了?”高璇笑了一下。
嘉荔愣了一下,“什么?”
高璇挑了挑眉,看着嘉荔的表情,忽而笑了,本来她以为那种事情,男方主动做的,会借机给女方邀功,看来周家那小子,不只是花套子。
嘉荔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高璇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点自嘲。
“上次在临江仙,那天晚上——”她顿了顿,“周霁明就找上我了。”
“他找你?”
高璇点点头,“嗯。为了你,找我。”
嘉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璇看着她那个表情,又笑了一下。
“游刃有余的样子,字字句句却是在替你出气。”她顿了顿,“我这个母亲,是该打。”
嘉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周霁明来餐厅接她的时候送了一捧可爱瓷玫瑰,却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他不知道,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做了。
她别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街上行人寥寥。
高璇看着她那个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正了正。
“栖栖。”
嘉荔转过头看着她,高璇的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
嘉荔等着,高璇看着她,一字一句,“林向庭那个潜在脑瘤的事,我知道了。”
嘉荔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高璇,高璇也看着她,目光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嘉荔问,声音有点涩。
高璇没回答,只是继续说,“栖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嘴硬,心软。道德要求又高。”
嘉荔听着,没说话。
高璇往前倾了倾身,“但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要主动涉险。”
嘉荔的眉头皱起来。
高璇看着她的眼睛,“不要主动告诉周家。”
嘉荔强撑地坐着。窗外的天更暗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雨腥味。
嘉荔忽然觉得有点冷,空调温度开的刚好,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她看着高璇,“你这是——”
“在教我隐瞒?”
高璇摇摇头,“不是隐瞒。是保护自己。”
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栖栖,你还年轻。你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林家的背景,周家的关系,还有你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你夹在中间,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
她看着嘉荔,目光里带着点心疼,“我不想你受伤。”
嘉荔听着那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高璇是为她好,可那种“为她好”的方式,永远是居高临下的,永远是审视的,永远是“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你不知道”。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次在这家咖啡馆,高璇把她安置在那个小房间里,让她写作业。
那杯冷饮,像是一种奖励,奖励她没有成为麻烦。
现在呢?现在还是这样,“不要主动告诉周家。”
这句话,和当年那杯冷饮,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告诉她:你乖一点,别惹事。
嘉荔别开眼,看向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落在街上,把那些行人的脚步都打乱了。
她忽然想起周霁明。
窗外雨声渐大,高璇还坐在对面,等着她回应。
嘉荔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雨幕,忽然她看见楼下停下一辆车。
黑色的奔驰大G。
车门打开,周霁明从后座下来。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大步朝咖啡馆门口走来。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裤脚沾上了一点雨渍。
他走到门口收了伞,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隔着雨幕,隔着玻璃,嘉荔觉得他在看她。
她忽然站起来,高璇愣了一下。
嘉荔没解释,只是说:“有人来接我了。”
高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下,周霁明已经走进咖啡馆。
高璇收回视线,看着嘉荔,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嘉荔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高璇还坐在窗边,正看着她。
嘉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还是面面相觑,相对无言,无数次,千百次那样。
高璇的身后雨丝滑落,看不清她的神色,嘉荔不再犹豫转身走下去。
楼下,两个人走进雨里,烟雨蒙蒙。
楼上,高璇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她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
烟膏雨腻。
*
那天情丝如雨,烟雨蒙蒙中,车子穿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嘉荔靠在周霁明怀里。明明滴酒未沾,却像痛饮三杯浑身都软了。高璇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那些话像雨丝一样,细细密密的,落在心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不想说话,一句都不想。
周霁明也不问。
他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脸,手心温热温热的,贴在她脸颊上。那只手比她的大好多,能把她的半边脸都包住。
指腹偶尔动一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颧骨,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安抚。
他就那么捂着她的脸,像在捂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嘉荔半阖着眼,从那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歪着头,正看着窗外的雨丝。
那个角度,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从耳垂下方开始,一道流畅的弧线,拐过喉结,消失在衬衫领口里。漂亮得很,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她想起很多事。
原来他那天晚上他去找过高璇。
“字字句句却是在替你出气。”
而那天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天和高璇吵了什么,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更有他刚才下车接她,撑开伞,把她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他,问他去找高璇的时候说了什么,问他为什么从来不问她和妈妈的事,问他知不知道林向庭那个潜在脑瘤。
问他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办。
可是现在——
只要一开口,就像刑讯逼供,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
她只能这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敲着一面鼓。
周霁明还是看着窗外,侧脸安静。嘉荔看着他的眉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索性阖上眼罢。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丝缠绵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嘉荔忽然想起那句话。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梦里不知身是客,可她现在知道自己在哪儿。
耳边,雨丝淋漓铮铮作响似的敲在车窗上,嘉荔只当自己喝醉了,在他怀里贪欢一场。细雨像无数根丝线,午后织成一片朦胧的灰。
车子穿行在那片灰里。
两厢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