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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chapter.87. 绿孔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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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将与自己不同的存在视为异类。
在那个年代,人与鬼一同行走在火焰中,不分彼此。林鹤鲸时常想起这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或许是嘉仰,或许是他自己,又或许只是某个难以成眠的深夜,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滋生出的、无人认领的念头。
他和嘉仰,便是那样的“鬼”。在一个人人皆需“正常”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身形,分享着同一簇微弱而不被允许的火焰。
后来嘉仰结婚,林鹤鲸以为这便是故事的终章。他选择了悄然退场,用沉默筑起高墙,甚至编织了“我也结婚了”的谎言,试图为那段无法曝晒于阳光下的感情,画上一个看似体面的句点。
嘉仰信了。或者说,嘉仰选择了相信。
此后经年,林鹤鲸独自待在永恒的黑暗里。他以为自己能习惯,甚至能就此终老。
可命运从不听从安排。十几年后,他们还是在茫茫人海中,猝不及防地重逢了。
只一眼,林鹤鲸便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清修与忍耐,顷刻间土崩瓦解,前功尽弃。
十几年的光阴,足以将一个人重塑。眼前的嘉仰,已为人夫,为人父,身上有了家庭的重量与社会的烙印。那些东西,是林鹤鲸永远无法给予,也永远无法参与的部分。
在蚀骨的孤寂与黑暗面前,道德与理智的防线,终究溃不成军。
对此,林鹤鲸无法说自己毫无负罪感。
可负罪感这东西,像个小偷,偷尝禁/果的次数越多,它便越显得心安理得,甚至理直气壮。
第一次逾越界限时,他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第十次时,他觉得这只是为了攫取一点点活下去的微光与暖意。
到第一百次时,他已不再去想对错。只是每次嘉仰离开后,独自坐在渐深的夜色里,回想他说过的只言片语,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林鹤鲸并非从未见过那个女孩。
有一年,嘉仰曾带他远远地看过一次。
小学校门口,放学时分。她背着大大的书包走出来,穿着统一的校服,顶着一头乖巧的梨花头,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完美糅合了父母相貌上的所有优点。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慢吞吞地落在队伍最后。然后,她停了下来,蹲在花坛边,专注地看着什么。
那是一只翅膀破损的白色菜粉蝶。
她就那样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看了很久,久到放学的队伍早已散尽。直到蝴蝶挣扎着,歪歪斜斜地飞入灌木丛,她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林鹤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难言。
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什么。
是这个女孩美满家庭图景中,一道绝不能显露的裂痕,一个她永远不该知晓的、阴暗的注脚。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肮脏。并非□□,而是灵魂——站在那样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干净的生命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无处遁形、阴郁的鬼魅。
后来有一次,嘉仰来时,显得有些犹豫。
“栖栖快过十二岁生日了,我想送她件礼物,又拿不定主意送什么好。”
林鹤鲸沉默片刻,说:“把那只猫带走吧。”
他那时养了一只布偶猫,通体雪白,一双眼睛是剔透的玻璃蓝,十分漂亮。嘉仰来做客时,常会抱着它逗弄,说过几次“栖栖应该会喜欢小动物”。
嘉仰明显愣了一下:“……那只?”
林鹤鲸点点头,语气平淡:“嗯。你带走,就说是你买的。”
嘉仰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他没有拒绝。
后来嘉仰告诉他,女孩给猫取名叫“团团”。
再后来,林鹤鲸有次去香港出差,在表行橱窗里看到一块宝格丽的儿童腕表,表盘上是俏皮的米老鼠图案。鬼使神差地,他买了下来。
下一次嘉仰来时,他将表递过去。
“这个,就说是你送的。”
嘉仰接过那只小巧精致的表盒,打开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
林鹤鲸别过头,“她快上初中了。这个,就当是……升学礼物吧。”
嘉仰点头。
后来嘉仰说,她很喜欢,几乎天天戴着,写作业时都要看几眼。
林鹤鲸听了,只是很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那些年,嘉仰每次来,总会带来一些关于她的、琐碎而温暖的片段。
讲她初学小提琴,拉得磕磕绊绊,小脸却绷得极其认真。
讲她看《猫和老鼠》,看到汤姆被压成一张饼时,会笑得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讲她偶尔赖床不想上学,最后总是被他用她最爱的生煎包“诱骗”起来。
讲她生病时怕苦不肯吃药,他只好把药片仔细研碎,混进甜甜的糖水里,哄她喝下。
林鹤鲸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从未真正与她相见。
却又仿佛知晓她所有的模样——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撅嘴,拉琴时左肩会紧张地耸起,看动画片时总喜欢把脚缩进柔软的毯子里。
那些由只言片语拼凑出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点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汇聚成一个清晰又模糊的轮廓。那是他永远无法触碰,也永远不该靠近的光。
心里始终梗着什么东西。不是纯粹的愧疚,也并非移情的爱意。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情绪,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每次嘉仰带着关于她的新鲜趣事离开后,这间屋子便会显得格外空旷、寂静。他独自坐在惯常的位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空旷感便无声地弥漫开来,将他包裹。
此刻,午后的阳光穿过洁净的窗玻璃,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静默的影子。
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那只猫。那只被命名为“团团”、曾短暂温暖过他,后来又被他亲手送走的白猫。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被阳光笼罩着,像一尊忘了时间的雕塑。
“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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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渴望消失,这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何况,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连我们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藏身何处?也许,我们真的曾经在一根烟囱里,或是一块瓦片底下躲了很久,于是,躲藏起来就成了我们最想做的事。(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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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鹤鲸那里出来,两人并肩往岛心方向走。安静到身遭只有草木与湖水气息。
他们穿过一处渔家院落。院子不大,院墙是青灰色的石头垒砌的,缝隙里滋生着厚厚的苔藓。
周霁明握着嘉荔的手。两人走得不快。
走过院门,路边花草渐密。木芙蓉开得正好,肥嘟嘟地缀在枝头。紫薇与木槿花期将尽,仍有一些晚开的花,在风里极轻微地颤抖。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伊丽莎白留下,舍得么?”
嘉荔怔了怔。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只温顺漂亮的布偶猫,被她留在了那个寂静的小院里,留给了那个人。
她想了想,唇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舍得。”
周霁明侧目看她。未及言语,她又轻声接了下去,“但是——”
她顿了顿,转过脸看他,眼深清澈,“我已经有你了。”
周霁明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他知道她未说尽的话——那个将自己困锁在岛上多年的人,几乎一无所有。所以她把伊丽莎白留下,至少,让一只猫陪着他。
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那我们以后常来看它。”
嘉荔点点头,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周霁明再次开口,“嘉荔。”
“嗯?”
“你刚才那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她,“再说一遍?”
嘉荔愣住,随即失笑,“周霁明,你耳朵不好使?”
“嗯,”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不好使。再说一遍?”
嘉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孩子气的执着,她只是笑,不说话。
他便也耐心地等着,两人目光胶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忽然,嘉荔停住了。
她的视线被旁边一个院子攫住。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围着半人高的旧竹篱笆。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院子中央。
那里站着一只鸟。
很高,体态优雅,一身羽毛是极为浓郁的绿,在斜照的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华贵的光泽。长长的尾羽迤逦在地,宛若一袭华丽的曳地长裙。头顶一簇冠羽挺立,像一顶骄傲的王冠。
绿孔雀。
暮色正从远山与湖水的交界处悄然弥漫过来,为竹篱、花草、以及那只静立的孔雀,均匀地涂上琥珀色的釉光。这一刻,时光仿佛凝固,像被小心封存在一个澄澈的玻璃球里。
嘉荔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轻轻拽了拽周霁明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周霁明,你看。”
周霁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只孔雀似乎察觉了陌生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沉静,不为所动的疏离。随即,它又转回头,继续在院中踱步。
周霁明的目光从孔雀身上移开,落在身旁人的侧脸。她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眼中闪着纯粹而欣喜的光,像个偶然窥见秘境的孩子。
周霁明看着她被暮色柔化的轮廓,目光落在她耳朵上的那颗小米珍珠上,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异常柔软。
有些答案,或许本就不必追问。她在,此刻眼里的光便已是答案。
“嗯,是绿孔雀。”他笑了。
暮色渐浓,琥珀色转为更深的金红。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清越悠长。
那只孔雀依旧不疾不徐,在它的一方天地里,从容踱步,仿佛已在此站立了很多年,并且还将继续站立下去。
嘉荔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天色又暗下去一些,天际线处,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
周霁明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的纽扣,脱下轻轻披在嘉荔肩上。
嘉荔被熟悉的味道裹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朝她笑了笑。
嘉荔没说话,将手收进宽大的外套口袋里。口袋很深,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圆形物体。
她动作一顿,小心地将那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块表。
宝格丽的儿童腕表,米老鼠图案。表盘上,戴着白手套的米老鼠正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表带边缘已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芯,但表盘依旧光洁,米老鼠的笑容清晰如昨。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送她的那块表。
后来莫名丢失,遍寻不获。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
原来不是。
是林鹤鲸拿走了。
方才在那间小院里,林鹤鲸将它递还给她时,她穿着裙子,上下没有一个口袋,正有些无措,周霁明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此刻,这块小小的表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表盘上,米老鼠还在笑。
嘉荔看着那笑容,鼻腔猛地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她不想让周霁明看见。于是抬起头,望进他沉静的眼眸,声音有些发紧,“周霁明。”
“嗯?”
“你亲亲我。”
周霁明被她突如其来的要求惊讶,但看到她眼中的水雾,一切都明白了。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这么突然?”
嘉荔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固执。
周霁明笑了,低下头,在沉沉暮色与初起的晚风中,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接吻时,他会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嘉荔这次没有。她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浓密睫毛,视线越过他英挺的眉骨,能看见他眉宇间的天际,一弯银亮的新月静静地悬挂在天边,像一痕新发的茶叶。
很远的地方,湖水轻轻拍岸,声音绵软,若有似无。
她就那么睁着眼,看着他,感受着唇上温存与怜惜。温热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两人相贴的唇齿间。
不知过了多久,周霁明缓缓退开,额头仍与她相抵。
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林间迷途的小鹿。
周霁明没有惊讶,了然地对她笑了笑,抬手用指尖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湿意。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你看那边。”
嘉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岛心的缓坡上,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石碑表面已被风雨侵蚀得粗糙,但上面深刻着的字迹,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然能够辨认,
水至此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