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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chapter.88. 大地上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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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圆岛回来的次日,嘉荔去参加了一个读书会。
老苗负责接送。在车上,老苗闲聊般提起,周霁明一大早就特意叮嘱,务必准时接、准时送。嘉荔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读书会规模很小,在一家独立书店的二楼,拢共十几个人。讨论的是那本关于西贡少年家族史的书,她的译作。有人问起翻译时的难点,她简单答了几句;有人好奇作者背景,她也略作介绍。氛围松散,话题也散漫。
结束时,天已擦黑。
老苗的车准时停在书店门口。
回到湖山在望,已近晚上九点。
客厅的灯亮着。周霁明靠在沙发里,姿态松垮,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车钥匙和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灯光下,眼尾和喉结处泛着淡淡的薄红,他的眼神也比平时散漫一些。
嘉荔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皱了皱鼻子:“又喝这么多。”
周霁明看着她,嘴角牵起一点笑意:“应酬,没喝多少。”
“周霁明,” 嘉荔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少喝点。”
周霁明像是有些意外,怔了一下,随即那笑意漫开,他伸手将她揽近些,“栖栖。”
“嗯?”
“你现在……会管我了?” 他问,尾音微微上扬。
嘉荔别开眼,口是心非,“谁管你。”
周霁明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从善如流,“嗯,没管。”
嘉荔懒得跟他辩。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过去。“这个,下午老苗送来的。”
周霁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表。劳力士,1932年的古董女表,圆润的表盘,表圈镶着一圈细密的碎钻,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含蓄的光泽。
他看了一眼就笑了,“我妈送的。”
嘉荔点点头。她望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周霁明,你妈妈……为什么突然送我表?”
周霁明将表盒随手放在茶几上,没回答,反而伸出手,开始解她外套的扣子。动作自然,带着点酒后的随意和理所当然。
嘉荔一怔,按住他的手:“周霁明,你干嘛?”
“一边说,一边解。”他手上没停,语气寻常。
“你先说清楚。”她试图推开他的手。
周霁明这才抬起眼,泛着红晕的眼睛看着她,醉意里混着点无奈:“她觉得亏欠你。”
嘉荔动作一顿。
“你丢在冶花堂的那块香奈儿,”他继续说,指尖灵巧地解开了第二颗纽扣,“她觉得,该补给你。”
胸衣的搭扣被挑开一半,微凉的空气接触皮肤。颤栗的人慌忙去隔他的手,“我话还没问完——”
周霁明的手停了停,指尖却流连在她腰侧光滑的肌肤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你问。”他好整以暇。
嘉荔深吸口气,努力忽视腰间那只作乱的手带来的异样感,看着他的眼睛,“这块表……我收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周霁明像是被她这问题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灼热的手重新动起来,“栖栖,”声音低下去,“你要是继续说这些客气话……”
忽而凑近,他的气息拂过耳畔,“那我们做完再聊。”
嘉荔被他的直白噎住,起身就要走。还没完全站直,就被他一把拉了回去,重新跌坐进他怀里,这次是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周霁明圈住她,眼底笑意更深,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好了,不闹你。我说。”
嘉荔瞪着他,你最好赶紧说的表情。
“我妈喜欢你。”周霁明开口,语气很平静。
嘉荔怔住:“……什么?”
“她欣赏你的脾性。”他补充道,手指无意识般抚过她的后背,“有刺,但细腻,像玫瑰。”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静下来,“栖栖,你不需要为此改变任何东西。”
嘉荔望着他无比认真的眼睛,“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变。”
周霁明了然一笑,“嗯,我知道。”他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廓,热气拂过,“林向瑜女士,爱的就是你这份骄傲。”
嘉荔耳根发热。他手上稍一用力,剩余的衣物便顺利剥落。这一次,她没有再拦。
他的掌心温热,抚过她的锁骨,流连往下。目光在灯光下灼亮,紧紧锁着她。
“栖栖。”
“嗯?”
“你自有你的平仄。”
嘉荔心尖一颤,抬眼望他。
“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节奏。”
嘉荔看着灯光下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懂得与接纳。脸颊不受控制地烫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霁明看着她这副模样,低笑出声,不再多言,手臂穿过她的膝弯,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朝卧室走去。
“周霁明!” 嘉荔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头看她,眼底醉意与情/欲交织,声音沙哑带笑,
“栖栖,你话太多了。”
“再磨蹭下去……” 他抱着她,稳稳地走进卧室,用脚带上房门,将最后几个字,含混地没入即将降临的亲密与黑暗里,
“……我真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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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缓缓退去,余韵仍在血脉里低回。
嘉荔的一只手垂落在床沿外,指尖虚虚地触着微凉的木地板。她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片浪潮里,意识浮浮沉沉的,分不清哪里是身体的边界,哪里是空气。
那只悬空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被轻轻拉了回去。
周霁明将她的手安置到自己腰侧,
这触碰让她恍恍惚惚地从那片迷蒙的深水中浮起。神智一点一点归位,重新感知到身体的轮廓与重量。
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腰侧轻轻抚了抚。
静默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
“所以那块表……是找不回来了,对吗?”
周霁明似乎顿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她的眼睛半阖着,眸色里些许的惘然。
周霁明知道她在问什么。
香奈儿。黑金方糖表盘。
那块在冶花堂不翼而飞、她曾看着他眼睛说“我要你亲自去找”的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角,一触即分,温存且怜惜。
“会回来的。”
*
十一月。
《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瞬间》出版那天,嘉荔站在书店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排起的队伍,有些微的恍惚。
墨绿色的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
译者:嘉荔。
不是律师嘉荔,不是任何人的附属,仅仅是嘉荔。
新书分享会安排在下午三点。
一家临街的独立书店,老旧的木质结构,暖黄色的灯光从高处洒下,将层层叠叠的书架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楼下是弥漫着咖啡香气的阅读区,楼上临时布置出的活动空间,此刻已坐满了人。
嘉荔换了一条米白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之前又长了一些,柔顺地披在肩头。她站在后台,看着手里的流程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何琅一早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栖栖!”
她冲过来,给了嘉荔一个结实的拥抱,“恭喜恭喜!我们大翻译家!”
嘉荔被她抱得微微后仰,笑着推她:“琅琅,喘不过气了。”
“让我沾沾才气嘛,” 何琅松开手,上下打量她,又左右张望,“车恭延呢?”
“临时有台急诊手术,来不了,” 何琅撇撇嘴,随即又道,“刚还打电话,让我一定替他恭喜你。”
嘉荔点点头:“医生嘛,理解。”
何琅目光又转了转,压低声音:“你家周总呢?”
嘉荔低头看了眼静默的手机屏幕:“他说下午有个会,开完就过来。”
何琅挑挑眉,拖长了调子:“哦——大忙人。”
嘉荔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三点整,分享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位声音清亮的年轻女孩,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将话筒递给了嘉荔。
“嘉荔老师,第一个问题,也是很多读者好奇的——是什么促使您翻译了这本书?”
嘉荔接过话筒,思索了片刻。
“第一次读到原版,是在市立图书馆。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书页……几乎立刻就被击中了。”
她望向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书里写的是一个西贡少年的家族记忆,他的母亲,离散的亲人,战火与迁徙。可很奇怪,我读到的,不完全是别人的故事。里面有些东西,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在与我自己的回响共振。”
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响。
主持人适时接过话头:“那书名的翻译呢?‘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您选择《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瞬间》,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嘉荔低头,看了眼手中崭新的书籍封面,那几个字她已看过无数遍。
“因为‘转瞬即逝’。”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们存在于此——在这片大地上,在无尽的时间之流里,都只是极其短暂的瞬间。一秒,一分,一天,一年,乃至一生,都不过是瞬间。”
“但正是这些瞬间,这些吉光片羽,构成了我们全部的重置。”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嘉荔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她的视线蓦地定住了。
在靠近后方角落的位置,一个背影。
挺直的脊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一身质地精良的藏蓝色套装。
高璇。
仅仅是一个静止的背影。
嘉荔却觉得周遭的声音、掌声、低语,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那一瞬被抽离了片刻。
主持人已经在问下一个问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流畅、得体,甚至带着恰当好处的微笑。可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久,又为何而来。
新一轮问答结束。
嘉荔的目光再次掠过台下。
这一次,她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周霁明。
他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肩线平直,身形格外挺拔。他放松地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正望着台上,目光沉静而专注。
在略显拥挤的人群里,他显得过分醒目。
那双眼睛含着很淡的笑意,亮亮的地穿越人群朝她看过来。
嘉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旁边有个年轻女孩,红着脸颊,拿着手机,似乎正凑近周霁明,小声说着什么,像在索要联系方式。
周霁明侧过头,看了那女孩一眼,然后微笑着,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抬起手朝台上指了指。
女孩顺着他指的方向,有些困惑地望过来,恰好对上嘉荔的视线。
女孩的脸瞬间变得更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很快转回身,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嘉荔忍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台下的周霁明,看着她这个细微的表情也笑了。
问答环节接近尾声。
主持人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嘉荔老师,在整个翻译和出版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
嘉荔握着话筒,沉吟了几秒。
“有很多。” 她说,“感谢我的编辑,感谢愿意翻开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也感谢市立图书馆那些……陪我度过许多个安静下午的,靠窗的座位和阳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闪烁的镜头和攒动的人头,落向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她笑了,“我的爱人。”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善意的轻笑和口哨。
嘉荔的脸颊微微发热,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周霁明坐在那里,也在鼓掌。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眼中的光芒,笑意,和只映着她的专注。
就在这片掌声与喧闹中,那个藏蓝色的背影,缓缓站了起来。
依旧没有回头。
她转过身,顺着侧边不显眼的通道,一步一步,安静地消失在门口流动的光影与人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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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会结束后,人群开始流动分散。
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嗡嗡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有人走近,握手,说着“恭喜”“老师辛苦了”,有人递来名片,有人询问签售或下次活动。
嘉荔一一应对着,点头,微笑,道谢,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飘向那个角落。
那个穿着藏蓝色套装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是有样极重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触碰,就已从指缝间悄然溜走,留下一种无着无落的虚。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崭新的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安静地卧在墨绿色的底上:
《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瞬间》。
转瞬即逝。
她猛地抬起头。
周霁明已站在她面前。深蓝色的西装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静静看着她,然后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吧。”他说。
嘉荔看着他,看着那只等待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它,冰凉的手指触到他温热的掌心。
然后松开了。
周霁明明显愣了一下。
嘉荔已转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拨开面前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朝外走去。步履匆匆,像是要追赶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栖栖——”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她没有停下。
人群在她眼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那些模糊的笑脸,那些陌生的寒暄,那些与她无关的热闹,都像潮水般从她身边流过。
她穿过那些意犹未尽的交谈声。
走廊的灯光幽暗,脚下深色的木地板被磨得发亮。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
紧接着,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更快,更稳,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
嘉荔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门外是已沉入夜色的街道。路灯早早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车流如织。
嘉荔一把推开门。十一月的夜风瞬间灌入,带着凛冽的寒意,扑了她满身满脸。
她站在门口,急切地四处张望。
人行道上,车道上,路灯下……没有。那个藏蓝色的身影不见了。只有陌生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车辆呼啸着驶向夜晚。
她愣在当场,夜风吹得她发丝凌乱。
“栖栖!”
周霁明的声音已近在身后,带着明显的喘息。
她没有回头,不甘心地往前又迈了一步,视线仍徒劳地扫视着街道对面。
刺眼的强光骤然射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一辆车正高速驶近,车灯雪亮,晃得她瞬间睁不开眼,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从斜侧里猛地伸出,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疾驰的汽车带着风声,几乎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掀起的风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踉跄着向后跌去,撞进一个怀抱。
扑鼻而来的不是周霁明惯有的雪松气息。
这个怀抱,有些陌生,带着类似于薄荷的气息,衣料是挺括的羊毛质地。
她愕然抬头。高璇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路灯的光不算明亮,却足够清晰地映出她的脸。那双和她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恐和劫后余生的余悸。
周霁明已快步冲到近旁,呼吸急促,目光紧紧锁在嘉荔身上,又移到高璇仍紧握着嘉荔手腕的手上。
高璇低下头,看着嘉荔。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嘉荔几乎能预判出那些即将出口的话——“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过马路不看车吗?”“这么大人了还毛毛躁躁!”——那些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带着责备与焦躁的训诫。
可预想中的话语并未出现。
高璇只是看着她。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栖栖。”
嘉荔望着她,一眨不眨。
高璇的声音更轻了些,小心翼翼,“你刚才……是在找我吗?”
嘉荔愣住了。
夜风穿过街道,吹动她的发丝和裙摆。手腕被母亲握着的地方有些发疼。可她却不想挣脱。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片陌生的柔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高璇看着她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松开了紧握着嘉荔的手。
那只手转而抬起,略显生疏地替嘉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
格外笨拙的温柔,嘉荔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高璇已收回了手,目光越过嘉荔,投向车流不息的街道,声音恢复如常。
“外面冷。” 她说,目光重新落回嘉荔脸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回去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书店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依旧,渐渐融入昏黄路灯下流动的夜色与光影之中,渐行渐远。
嘉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周霁明走过来,稳稳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回自己怀中。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栖栖,没事了。”
嘉荔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目光仍望着母亲消失的街道尽头。
视线里只剩下来往的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