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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无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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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音回到房间时,天还没亮。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手还在抖。怀里揣着那两样东西——父亲的血书,刻着“叶无”的碎片。沉甸甸的,像两块石头压在心上。
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东西拿出来。
血书她看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刻在心里。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拿起那两片碎片,对着光看。
玉简碎片很薄,透光。对着光时,上面隐约还有别的纹路——不是字,是某种图案。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像是……一朵花的轮廓?
花?
她想起花家的家徽是玉兰,药家是灵芝,凤家是火焰,君家是剑,叶家是——
叶家的家徽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叶家行事低调,从不张扬,连家徽都很少用。她只见过一次,在叶家家主的衣角上,好像是一片叶子?
可这朵花,不是叶子。
那是哪家的?
她把碎片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那半个“叶”字和隐约的花纹,什么都看不出来。碎片太小了,只能拼出这么多。剩下的碎片在哪里?在谁手里?
她想起密库深处那双眼睛。
那个在暗处看着她的人。
那滴泪。
那是谁的泪?为什么流泪?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在引她。那两片碎片摆放得太巧了,像故意让她发现的。血书也是,压在卷宗最后一页,像是有人提前翻到那里,等着她来看。
可那人是谁?
如果是君无尘,他不会躲着她。如果是君家家主,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如果是其他人——
她想起那个杂役。
那个跪在地上被灵石砸头,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人。那个说“姑娘,小心些”的人。
是他吗?
不对。他只是一个杂役,进不了密库。
那会是谁?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飞快地把碎片收进怀里,站起来。
敲门声响起。
“林姑娘?”是那个杂役的声音,“早饭送来了。”
林清音走过去,打开门。
杂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他低着头,把托盘递过来。
林清音接过托盘,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姑娘,小心些”时的眼神,她记得。
那不是杂役该有的眼神。
她开口:“你——”
杂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清音看到了。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恭敬,不是畏惧,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她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杂役已经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端着托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不对。
这个人不对。
她把托盘放回屋里,快步跟上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青石小路。小路两旁种着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杂役的身影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
绕过一片竹林,前面是后厨。杂役走进去,消失在门帘后。
林清音站在竹林边,没有跟进去。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时,君无尘站在她门口。
他看见她,说:“去哪儿了?”
林清音说:“随便走走。”
君无尘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早饭凉了。”
林清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托盘还在屋里桌上。粥确实该凉了。
她说:“没事。”
君无尘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林清音叫住他:“君无尘。”
他停下。
林清音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杂役很奇怪?”
君无尘转过身,看着她:“哪个杂役?”
林清音说:“就是那天在报名处,被灵石砸的那个。后来来了天君府,我经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扫地。”
君无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叶家送来的人。”
林清音愣住了。
叶家?
“叶家每月都会送一批杂役过来,做粗使活计。”君无尘说,“那个是三个月前送来的。”
林清音说:“你查过他吗?”
君无尘说:“查过。底子干净,是个孤儿,从小在叶家长大,没什么可疑的。”
他说完,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清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君无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留意。”
然后他走了。
林清音站在原地,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叶家送来的。
孤儿。
从小在叶家长大。
她想起那个杂役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杂役看主子的眼神,也不是普通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叶惊鸿。
她想起他在剑冢外说“小姐,该回家了”时的眼神。和那个杂役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叶惊鸿不是叶家的少主吗?他怎么会——
她站住了。
叶惊鸿是叶家的少主,也是林家的死士。
他有无数个身份,无数张脸。
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个杂役——
她转身就往回跑。
穿过月洞门,跑过青石小路,冲进后厨。门帘被她掀开,里面几个厨子正在忙,看见她闯进来,都愣住了。
林清音四处看,没有。
她问:“刚才那个送饭的杂役呢?”
一个厨子说:“刚走。从后门出去的。”
林清音冲出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后山。
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慢慢攥紧手。
叶惊鸿。
是你吗?
你在看着我吗?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
经过后厨时,那几个厨子还在议论。她听见有人说:“那个杂役?平时闷得很,从来不跟人说话。今天怎么突然走了?”
另一个人说:“谁知道。叶家送来的人,都那个德行。”
林清音停下脚步,走回去。
她问:“他平时都住哪儿?”
厨子指了指后院角落的一间小屋:“就那儿。柴房旁边的,最小的那间。”
林清音走过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粥。
她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是木板,木板上什么也没有。她蹲下来看床底,床底空空的。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时,她的脚碰到床腿,床腿晃了一下。
林清音低头看。
床腿下面垫着东西。
她把床挪开,蹲下来,捡起那样东西。
是一片玉简碎片。
和她怀里那两片一模一样的质地,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把碎片翻过来,上面有半个字——
“道”。
叶无道。
她把碎片攥在手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无道。
那是谁?
她想起密库里那双眼睛,想起那滴泪,想起那个杂役看她的眼神。
叶惊鸿。
是你吗?
你叫叶无道?
还是说,叶无道是另一个人?
她把三片碎片拼在一起。
“叶”“无”“道”。
三个字,拼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叶无道。
林清音站在那里,把那三片碎片握在手心,握得发烫。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而那个杂役——不,那个叫叶无道的人——已经消失在风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后山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那个人,还会再出现吗?
还是说,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把碎片收好,走出小屋。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时,君无尘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说:“找到了?”
林清音说:“没有。”
君无尘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有些事,别一个人扛。”
林清音说:“习惯了。”
君无尘说:“现在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句“现在不用了”,她听懂了。
他是说,有他在。
她低下头,把怀里的碎片又摸了摸。
三片了。
叶无道。
她会找到他的。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儿。
而此刻,后山深处,一个人影站在竹林里。
他看着山下的院子,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里走。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露出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两个字——
“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