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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轻时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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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我妈妈这一生,本该是另外一个样子。
二十岁出头的她,还没结婚,是当地出了名的美人。眼睛明亮有神,腰肢细得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一头天生的自来卷短发,蓬松地堆在耳边,发色是浅浅的棕——不是染的,阳光一照,就变成金灿灿的一圈光晕,衬得整个人像画里走下来的仙女。
她长得像谁?像年轻时的董文华。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神采,走在大街上,回头率没有十成也有九成。
这件事,后来被一件真事儿给坐实了。
有一年,她去北京出差。那时候能去趟北京,可是件大事。她特意换了身新衣裳,穿着高跟鞋,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想找个角度拍张照留念。结果刚一站定,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个记者,手里举着相机,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嘴里喊着:“董文华!董文华!”
我妈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记者已经冲到她跟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董老师,我是XX报社的,能给您拍张照吗?”
我妈这才明白过来,这人认错人了。
可她是个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姑娘,被一个陌生男人拽着,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跑。
于是,天安门广场上,出现了这么一幕奇景:一个穿高跟鞋的年轻女人,撒开腿拼命狂奔;后面一个举相机的记者,边追边喊“董老师别走”;再后面,是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为是明星来了,也跟着跑。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辈子都没跑那么快过。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广场的地砖上,咔咔响,跟马蹄似的。最后,她瞅准一辆正要关门的公交车,使出吃奶的劲儿挤了上去,车门一关,才把这帮人甩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带着点得意的往事。
可我妈妈的人生,也就漂亮了那么几年。
我姥姥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前六个,全是闺女。到我妈这儿,已经是老五了。姥姥盼儿子盼红了眼,终于,第七个,是个带把的——我的老舅。
从那以后,我姥姥眼里就再也容不下这些丫头片子了。
她把全部的爱,连同粮食和好脸色,一股脑儿全给了那个宝贝儿子。至于六个女儿,能干活就行,能省饭就省,饿着了,打一顿;惹她不高兴了,再打一顿。我妈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有一回着凉受风,发高烧,没人管。等烧退了,左肩膀上落下了病根——小儿麻痹。
那一侧的胳膊和肩膀,从此使不上劲,也比右边薄了一些,肩膀头至今还留着丑陋的疤。
可我妈要强。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绝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任何“破绽”。长大之后,她所有的衣服,左边肩膀里都缝着厚厚的垫肩。外人看不出,连我爸跟她结婚之前,都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如果只是身体上有残疾,也许日子还能往下过。
可我妈妈最大的问题,是精神上有了残疾。
她第一次犯病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准。但我猜,大概是从生了我之后。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和我奶奶就不对付。后来我出生,剖腹产,躺在手术台上挨了一刀,换来个闺女。我奶奶带着我爸来医院,一听是女孩,脸立马拉下来,转身就走。我爸,也跟着走了。
剖腹产不能立刻出院,得躺着养伤口。那几天,我妈妈躺在病床上,看着别的产妇身边有老公伺候、有婆婆端汤,她什么都没有。她只能求自己的几个姐姐,轮流来照看两眼。
我爸,一次都没来过。
出院之后,她没回那个所谓的“家”。她回了娘家坐月子。
在娘家,日子更不好过。姥姥的白眼,姐妹们的冷言冷语,抱着孩子的束手束脚。她咬着牙熬完了月子,熬完之后,回了那个有我爸的家。
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情绪开始变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时候,她破口大骂,咒我爸出门被车轧死,声音尖得能穿透几层楼;有时候,她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满脸是泪,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我爸;有时候,她盯着我看,眼神里全是怨,说后悔生了我,让她没了自由。
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争吵声,打骂声,摔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暴风雨。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两个本该是我最亲的人,像仇人一样互相撕咬。一开始,我还会哭。坐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哭没有用,哭完了,该打的还在打,该骂的还在骂。
从那以后,我就不哭了。
我开始学会用一张冷漠的脸,对着这个世界。
那张脸底下,是一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