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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第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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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警戒线在小吃街上来回拉了三道,围观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着街道中央那片被封锁的狼藉,低声议论着半小时前从天而降的恐怖一幕。警灯红蓝交替,把老旧居民楼的墙面照得忽明忽暗,整栋楼已经被彻底管控,楼道里只有民警轻声问话和脚步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陆沉站在七楼出租屋的阳台边,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小吃街残留的香辣味,也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他低头看着阳台护栏上那两枚新鲜指纹,边缘清晰,纹路完整,没有经过任何擦拭,指纹形状和用力方向都显示,是有人在挣扎、被推搡时下意识抓握留下的。而护栏上那截浅蓝色纤维,经过初步比对,与死者外套的材质、颜色完全吻合,几乎可以确定,是死者在被推落瞬间剐蹭留下的。
阳台地面上的鞋印更是铁证。两个清晰的印记,一前一后,正好对着护栏外侧,尺码、花纹和死者脚上的运动鞋完全一致,位置和角度说明,死者在坠楼前,双脚已经被逼到了阳台最边缘,几乎没有退路。
再看屋内,茶几歪斜,一只玻璃杯摔在墙角,碎片散落一地,杯壁上留有两枚不同的指纹,显然属于两个人。桌面上放着两瓶打开的矿泉水,烟缸里有四根烟蒂,全部是同一品牌,其中两根滤嘴上的唇印,和瘫在地上的刘浩高度吻合。
“陆队,指纹初步比对出来了。”技术民警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汇报,“护栏上的新鲜指纹,一枚属于死者,一枚属于刘浩。地上的玻璃碎片、矿泉水瓶、烟缸,全部同时检出死者和刘浩的生物痕迹,两人今晚确实在这里共处过,并且发生过近距离接触。”
陆沉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依旧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刘浩。对方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休闲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年轻租客,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肩膀不停颤抖,完全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状态。
小张已经完成了简单的身份登记,凑到陆沉身边轻声补充:“陆队,死者身份确认了,叫徐浩,22岁,无业,本地人,半年前和刘浩认识,据说是朋友关系,平时经常一起上网、喝酒。刘浩,23岁,外地来打工的,在这栋楼租房子住了快一年,独居,没有稳定工作,收入来源不明。”
“死者家属联系了吗?”
“正在联系,手机有密码,暂时打不开,不过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了身份证,信息已经同步给派出所,家属应该很快就能赶到。”
陆沉走到刘浩面前,蹲下身子,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呵斥,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抬起头。”
刘浩身体哆嗦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充满恐惧和绝望。
“你和徐浩,今晚为什么在这里见面?”陆沉问道。
刘浩嘴唇动了动,半天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我们就是……过来聊会儿……”
“聊会儿需要吵架?”陆沉语气不变,“楼下十几个目击者,都听见七点五十分左右,这一层有男人吵架、摔东西,还有一声短促的喊叫,时间刚好对应徐浩坠楼前三十秒。你还要说,什么都没发生?”
刘浩的脸色更加难看,头又低了下去,不敢对视。
“阳台是你家,指纹是你的,痕迹是你的,目击者听见的声音也是你这里传出来的。”陆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没有退路,抵赖只会加重处罚。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是你唯一的选择。”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楼下隐约传来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楼道里传来民警走动的脚步声。
终于,刘浩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崩溃般开口了。
“是……是他逼我的……真的是他逼我的……”
“慢慢说。”陆沉示意旁边的民警递过去一瓶水。
刘浩颤抖着接过,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喝了一口,稳定了一下情绪,断断续续地供述起来。
“我和徐浩……半年前在网吧认识的,一开始就是一起打游戏、上网、吃宵夜,关系还行。后来……后来他带我赌球。一开始让我赢点小钱,我就信了,越投越多,结果不到两个月,我输了整整八万多。”
“八万?”小张皱起眉。
“嗯……”刘浩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我打工攒的钱全没了,还借了网贷,借了朋友的钱,加起来八万多。我跟他说我不玩了,还不起,结果他说,钱可以慢慢还,但是必须给他写欠条,还得按手印,利息算我三分。我那时候被他吓住了,就写了。”
“从那以后,他就天天催我还钱,打电话、发消息、上门堵我,威胁我说不还钱就去我老家找我爸妈,去我打工的地方闹,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我真的……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陆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这种因网络赌博、高利贷引发的激情杀人,在年轻群体中并不少见,只是这一次,发生在闹市正上方,以最惨烈、最公开的方式爆发。
“今天下午,他又给我发消息,说必须今晚八点之前,先还两万,不然就直接闹到我家里。”刘浩声音哽咽,“我根本拿不出来,我跟他求了好多次,让他再宽限我一段时间,他不同意,说今晚必须见到钱,不然就让我好看。”
“他七点半左右来的我家,进门就催钱,我说我真的没有,他就开始骂我,摔我东西,把我桌子上的杯子直接摔碎了,就是那个。”他指了指墙角的玻璃碎片,“他还威胁我说,再不还钱,就把我赌球欠钱的事情全部发到网上,让我所有人都知道,还要打断我的腿。”
“我那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真的太害怕了。”刘浩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们吵得越来越凶,他把我逼到阳台边上,伸手要打我,我下意识推了他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推开他,谁知道……谁知道他脚下一滑,直接从阳台掉下去了……”
“我当时吓傻了,我趴在阳台往下看,看见他砸在楼下的桌子上,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跑,也不敢喊人,就躲在屋里发抖……直到你们敲门。”
他说完,整个人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失声痛哭,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杀他”“是他逼我的”。
陆沉站起身,看向阳台。老式居民楼的护栏高度只有九十公分左右,对于成年人来说,防护能力本身就很弱,一旦在边缘发生推搡、肢体冲突,失足坠落的概率极高。结合现场痕迹、目击者证词、刘浩的供述,基本可以还原整个过程:
刘浩因网络赌博欠下徐浩高利贷,徐浩上门暴力催债,两人在出租屋内发生激烈争吵、冲突,徐浩将刘浩逼至阳台边缘,刘浩在慌乱、恐惧中反击推搡,导致徐浩失去平衡,从七楼阳台坠落,当场死亡。
性质初步认定:激情过失致人死亡,而非预谋杀人。
但所有推理,都需要物证支撑。
“小张,立刻做三件事。”陆沉迅速下令,“第一,搜查刘浩的手机、电脑,提取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欠条照片、赌博平台记录,固定债务、催债、威胁的全部证据。第二,把徐浩的手机解锁,核对两人的对话记录,确认催债、威胁内容是否属实。第三,联系网贷平台、银行,调取刘浩近半年的流水,确认赌资、债务金额。”
“另外,通知技术组,对整个出租屋内的打斗、推搡痕迹做完整还原,确认双方肢体冲突的程度和方向。”
民警立刻行动起来。刘浩的手机没有密码,很顺利就打开了。微信、短信记录触目惊心——徐浩近三个月的消息几乎全是催债、辱骂、威胁,言语极其恶劣,多次提及“找你爸妈”“闹到你单位”“打断腿”“扔河里”等恐吓内容。聊天记录里,还有那张刘浩按了手印的八万元欠条照片,以及多个网络赌博平台的登录记录、充值记录、亏损记录。
徐浩的手机也被技术破解,里面的内容与刘浩供述完全一致:大量催债语音、辱骂信息、威胁聊天记录,甚至还有徐浩和别人炫耀“拿捏住一个傻子”“欠钱不还就往死里逼”的对话。
银行流水显示,刘浩近半年确实向徐浩转账近两万元,同时有多笔向网络赌博平台的充值,总额高达八万余元,债务事实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法医老陈的现场补充勘验结果也送了上来:
死者徐浩身上,手臂、肩膀处有轻微抓痕、淤青,属于近距离肢体冲突留下的痕迹,符合被推搡、挣扎的特征;死者体内无酒精、无毒品、无镇静类药物,意识完全清醒,坠楼时具备正常行为能力;死者衣物上检出刘浩的衣物纤维,进一步证实两人发生过肢体接触。
所有证据,形成了一条完整、闭合、无矛盾的链条。
案发时间线清晰无误:
1.刘浩经徐浩引诱参与网络赌博,欠下八万高利贷。
2.徐浩长期暴力、威胁式催债,刘浩长期处于恐惧、压抑状态。
3.当晚七点半,徐浩上门逼债,两人争吵、摔东西、肢体冲突。
4.七点五十九分,徐浩将刘浩逼至七楼阳台边缘。
5.八点整,刘浩慌乱推搡,徐浩失足坠落,砸中楼下小吃街餐桌。
6.刘浩惊慌躲藏,民警迅速赶到,现场抓获刘浩。
至此,这起轰动小吃街的“高空坠尸案”,核心事实已经全部查清。
陆沉走到阳台边,再次向下望去。楼下的警戒线依旧森严,尸体已经被装入尸袋,准备运往法医中心做进一步解剖,破碎的桌椅和杂物正在被逐一取证、清理,几名民警还在对目击者做最后笔录。小吃街的摊主们大多关门停业,只有少数胆大的还在远处观望,曾经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只剩下冷清和恐慌。
一场由网络赌博、高利贷、暴力催债引发的悲剧,在最热闹的人间烟火里,以最惨烈的方式上演。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毁了,两个家庭,都将陷入无尽的痛苦。
“陆队,全部固定完毕。”小张走过来,语气沉重,“口供、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现场痕迹、法医报告、目击者证词,全部对应,没有任何疑点。可以定性为:因债务纠纷引发的过失致人死亡案。”
陆沉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依旧蜷缩在墙角的刘浩身上。对方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他从参与赌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暴力催债是导火索,而真正毁掉他的,是他自己的贪婪和侥幸。
“给他戴上手铐。”陆沉沉声道,“带回局里,正式立案侦查。通知死者家属,到警局辨认身份、做笔录。通知拆迁和社区部门,对这栋老旧居民楼的阳台护栏进行安全排查,避免再发生类似意外。”
“是。”
两名民警上前,将手铐轻轻戴在刘浩手腕上。刘浩没有反抗,麻木地站起身,跟着民警向外走去。经过陆沉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警察同志……我真的后悔……我不该赌钱的……”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悔没用,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刘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铐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凌乱的出租屋,看了一眼那个不足一米高的阳台护栏,看了一眼窗外灯火通明却一片恐慌的小吃街,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晚风更凉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小吃街慢慢恢复了一点点微弱的人气,只是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闹与欢笑。那一地狼藉,那一道血迹,那一场从天而降的死亡,将会成为这条街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收队。”陆沉对着对讲机轻声说。
警车依次启动,警灯划破夜色,驶离前进小吃街。
案件的核心已经告破,凶手落网,真相大白。
但关于赌博、高利贷、暴力催债的警示,才刚刚开始。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飞速倒退,喧嚣散去,只剩下心底的一声叹息。
人间烟火之下,总有阴影滋生。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阴影出现时,及时出现,守住底线,还原真相。
这起闹市高空坠尸案,正式进入司法程序。
而这座城市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