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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阁楼里的秘密 ...

  •   周五晚上,林知许以"同学聚会"为借口出门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他头也没抬,只是在她换鞋的时候说:"早点回来,胡同里路灯坏了。"
      她应了一声,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三分钟。直到听见父亲起身去厨房热酒的声音,才快步走向胡同口。
      周牧野已经在槐树下等着了,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几乎融进夜色里。他脚边放着个工具包,还有一架折叠梯。
      "你爸?"
      "喝酒了。"林知许说,"你爸呢?"
      "一样。"周牧野拎起梯子,"老地方,红星酒馆。他们每年今天都喝,喝完各自回家,一句话不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他穿过月洞门,走进林家院子,"我问过,我妈说'大人的事'。"
      林知许苦笑。同一个世界,同一套说辞。
      阁楼在正房屋顶西侧,要从厨房的天窗爬上去。周牧野架好梯子,先上去探了探,然后伸手拉她。他的手掌很凉,带着金属工具特有的粗糙感。
      "锁是十字的,老款式,"他低声说,"两分钟。"
      林知许蹲在瓦片上,看着他用两根细长的金属片在锁孔里搅动。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他紧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她想起小时候他修自行车链条的样子,也是这种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咔哒。"
      锁开了。周牧野推开那扇小木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涌出来——樟脑、旧书、灰尘,还有某种更淡的、像是中药又像是花香的味道。林知许知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或者说,是她对母亲仅有的嗅觉记忆。
      "有手电吗?"
      "手机就行。"他打开闪光灯,"你先。"
      阁楼比她想象的大。坡顶结构,最高处约一米七,她得弯腰,周牧野得半蹲。光线扫过之处,堆满了纸箱、旧家具、落满灰尘的电视机和缝纫机。角落里有个五斗柜,柜门上的玻璃已经碎了,用胶带粘着。
      "你爸说'旧东西',"周牧野环顾四周,"确实够旧的。"
      林知许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五斗柜旁边的那个东西上——一个樟木箱,朱红色漆,铜锁扣,和她记忆里母亲陪嫁的箱子一模一样。但那个箱子应该在母亲下葬时烧掉了,父亲说的。
      "那个,"她走过去,"我见过。"
      周牧野跟过来,手电光照在箱盖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被灰尘填满,几乎看不清:"慧、兰、芬,1994年春"。
      慧。陈慧,她母亲的名字。
      兰?芬?
      "周牧野,"她的声音发紧,"你母亲叫什么?"
      "周淑芬。"
      "中间那个字呢?"
      他沉默了一瞬:"李秀兰。她身份证上的名字,但平时不用。"
      三个名字。三个母亲。
      林知许蹲下去,发现箱子没锁,只是搭扣扣着。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几张医院收据,1994年的,平州铁路医院,产科病房。她拿起来,借着手机的光辨认——陈慧,3月15日入院,3月16日出院;李秀兰,同一天。还有第三张:张桂芳,孙奶奶的儿媳,也是同一天。
      三个女人,同一天生产。
      "这是……"周牧野凑过来。
      "别碰!"林知许猛地合上收据,手指发抖。她继续翻,下面是一张照片,塑封的,但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三个婴儿,并排躺在医院的小床上,手腕上都系着蓝色的腕带。背面用钢笔写着:"1994.3.16,槐花胡同三喜"。
      三喜。三个喜事。
      但孙奶奶的儿媳张桂芳,她听母亲说过,那个孩子"出生第二天就夭折了"。
      "周牧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确定你是3月15号生的?"
      "身份证上是。"
      "身份证可以报错。"
      他拿过那张照片,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照片——他自己的百日照,背面写着"周牧野,百日,1994.6.23"。
      "你看,"他指着照片背景,"这是我家院子,月季丛旁边。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左腿有点问题,足内翻,戴了三个月矫正器。"
      林知许盯着照片。她见过这张,或者说,见过类似的。父亲也有她的百日照,背景是同一丛月季,只是角度不同。
      "我也有,"她说,"同样的背景。"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周牧野开始翻箱子的其他隔层,林知许则拿起那沓收据下面的东西——一封信,没有信封,信纸是铁路医院的处方笺,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母亲的字。
      "淑芬姐、桂芳姐: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慧。"
      只有三行。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林知许,"周牧野的声音从箱子底层传来,"你来看。"
      她爬过去。他手里是一叠出生证明,三张,叠在一起。第一张:陈慧之女,林知许,出生时间1994年3月15日23时47分,体重2900克。第二张:李秀兰之子,周牧野,出生时间1994年3月16日0时15分,体重3100克。第三张:张桂芳之女,出生时间1994年3月16日1时03分,体重2800克,备注栏用红笔写着"抢救无效,死亡"。
      但第三张的纸质明显不同,颜色更新,像是后来补办的。
      "这张是假的,"周牧野说,"或者,前两张有问题。"
      林知许接过那三张纸,对着月光看。突然,她发现了——第一张和第二张的脚印拓片,左右脚是反的。正常婴儿的右脚应该在右边,但这两张,右脚在左边。
      "镜像,"她说,"或者,有人调换了拓片。"
      周牧野凑过来看,呼吸喷在她耳侧。她没躲,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三个小小的脚印上。
      "如果拓片是反的,"他说,"那实际出生的人……"
      "和纸上写的不一样。"
      阁楼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父亲的咳嗽声,然后是酒瓶碰撞的声响——他回来了,比预计的早。
      "下去,"林知许迅速把东西塞回箱子,"快。"
      他们手忙脚乱地复原现场,锁好箱子,爬下梯子。周牧野刚把梯子藏进柴房,院门就响了。
      林知许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倒水。父亲走进来,满身酒气,眼睛却亮得异常。
      "回来了?"他问。
      "嗯,聚会结束得早。"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扫过她的鞋子——沾着瓦片的灰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卧室。
      "知许,"他在门口停下,"阁楼锁坏了,我明天换一把。你别上去,灰大。"
      门在他身后关上。林知许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周牧野从柴房出来,隔着窗户对她做口型:"明天,老地方。"
      她摇头,指指父亲的方向。
      "那后天,"他用气声说,"征收办,我查到东西了。"
      他翻过院墙,落地时很轻,像只猫。林知许想起小时候,他经常这样翻过来找她,被父亲发现就会挨骂。那时候他们还会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刺激的冒险。
      现在她知道,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趁乱拿走的东西——不是那张照片,也不是出生证明,而是夹在箱子缝隙里的一小片纸,像是被撕下来的日记残页。
      上面只有半句话,母亲的笔迹,被水渍晕开过:
      "……三个孩子,总要有一个过得好……"
      她盯着这行字,直到眼睛发酸。窗外,槐花胡同的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周家阁楼的灯还亮着——周牧野也在看,也在想,也在试图拼凑那个被隐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三个母亲。三个孩子。
      一个"夭折"。
      她想起周淑芬在征收办的恐惧,想起父亲刻意的否认,想起孙奶奶临终前的念叨。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拼。
      因为那个图案,可能会毁掉她知道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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