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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四章 扩 招 傍晚,李海 ...

  •   傍晚,李海洋带人正在学校门口值班,看到校长张志峰从教育局开会回来,满脸喜悦。

      他们围拢上去,问道:“校长,有什么好消息啊?”

      张校长还是抑制不住兴奋:“今年高考大幅度扩招,原计划招 102 万,现在要扩大到 160 万。这对我们学校绝对是大利好啊!我们学校学生在本科分数段附近的特别多,这下应该都会变成大学生,我们的高考成绩要有个大突破啦!”

      李海洋说:“最近看新闻,一直讲应对亚洲金融危机,要拉动内需,原来要用大学扩招的方式啊!”

      张校长说:“也不仅仅是拉动内需的因素吧。把大学由‘精英教育’转化成‘大众教育’,让上大学由‘奢侈品’转化成‘必需品’,既可以满足很多普通家庭的愿望,也可以大幅度提高民族素质,有利于科技兴国啊!”

      政教主任方建国说:“一下子扩招那么多人,大学的师资、硬件服务都可能跟不上,肯定会影响教学质量。这是不是高等教育的‘□□’?”

      张校长说:“也不能那么讲,扩招毕竟推动大学生增多,这总体是好事。不是有句话‘多一所学校,就少两所监狱’嘛!”

      高考成绩公布后,泉河二中历史上第一次本科达线率突破千人大关。学校制作了巨型喜报,敲锣打鼓地在街上游行,然后到县政府大楼前“向全县人民报喜。”

      李海洋的办公室里挤满了自己的学生,他说:“你们考上大学应该高兴,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学生李雪燕说:“我的志愿填了院校服从,结果录到一个我都没有听说过的大学,我查了一下,这所学校是刚刚突击专升本的,我在纠结要不要复读呢。”

      方梅说:“我填了专业服从,结果录到一个我不喜欢的专业,老师,可不可以调整专业啊?”

      王玉林说:“我录取的大学 10 月 16 日才开学,说宿舍楼在抓紧时间竣工。”

      齐晓雨说:“你的宿舍楼好歹还在校园内,我们的寝室是租的校外很远的一栋民房。”

      王秀美怯生生地说:“今年大学学费一下子涨这么多,家里凑不齐学费,我想暑假打工挣点钱。不知道能否申请助学贷款?”

      李海洋还没有一一解答,电话响了,是调到顺昌电大的办公室主任于怀南:“老弟,我们学校今年招生效果比较好,可师资不够,我们特地聘请你担任我们的公共课讲师,讲中国通史,每周到顺昌两次,待遇从优。”

      李海洋送走了满怀心事的学生们,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他心情复杂,既有学生们终能上大学的欣慰,更有对他们未来的隐隐担忧。

      十月中旬,王玉林终于等来了开学。他兴冲冲地赶到学校,发现崭新的宿舍楼已经建好,但空气里还弥漫着装修材料的味道,楼前楼后的绿化尚未完全做好,裸露的黄土格外显眼。每天都有工人在清理建筑垃圾,在检修楼房里新安装的设施。食堂的门口也增加了很多临时摊位。

      他安慰自己:“我是来上大学学习的,不要太在乎食堂宿舍。”

      齐晓雨和她的室友们,则提着大包小包,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在离主校区三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里,找到了那栋被租下的六层民房。楼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同样被安置于此的新生。条件简陋,热水需要自己到外边打,楼道里拉满了各种电线和网线。

      晚上,她们挤在狭小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正式校区璀璨的灯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看看自己,既像是大学生,又像是城市的寄居者。

      齐晓雨代表学生方和校方沟通,回复是:“在这里坚持上完大一,大二就可以搬回校园了。”

      方梅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去了那个她并不喜欢的专业报到。她打听到,学校规定大一结束时,成绩排名前 10%的学生可以申请转专业。她对这个规定充满疑虑:如果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干嘛还改专业呢?改专业不都是不喜欢、学不好的同学吗?但这个规定像黑暗里的一束光,她立刻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拼命学习,一年后,逃离这个专业。

      李雪燕最终没有选择复读。家庭的压力和“毕竟是个本科”的想法让她妥协了。她踏入了那所“刚从专科升格本科”的大学,发现很多老师也是新聘来的,教学经验似乎并不丰富,课程设置也有些混乱。她有些失望,但在日记里写下:“路是自己走的,大学只是一个起点,未来还得靠自己。”

      王秀美整个暑假都在县城的餐馆里端盘子洗碗,闲暇时间还跑快递,皮肤晒黑了不少,攥着那叠自己挣来的那叠学费,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心里踏实了许多。报到那天,她看着手中厚厚的钞票变成学费收据,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份求学机会,来之不易。

      时间一晃便是四年。

      毕业季来临,前所未有的庞大毕业生群体涌向就业市场。“包分配”早已成为历史,“双向选择”成了主流。

      李海洋在电视新闻里看到,2003 年是高校毕业生就业的第一个高峰年,压力巨大。

      各地的大学生招聘会上,浩浩荡荡的学生人流,挤满了附近的街区,把招聘会场的栅栏都挤倒了。毕业后的大学生们发现他们辛辛苦苦读了四年大学,要么很难找到工作,要么勉强找到工作,工资还没有在建筑工地打工的父辈高。

      学生们再次汇聚到李海洋身边,这一次,脸上的愁容比四年前更甚。

      王玉林的父亲王胜利找到李海洋:“老师啊!王玉林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可能是抑郁症了。你能否安排几个同学去劝劝他。上了四年大学,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屁股债,却培养了一个废人。家里农活不愿干,也不会干,外边的工作又找不着,你说这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我要去问问这大学校长,你们设置这么陈旧的专业,严重与社会脱节,学生毕业也不管就业,推出门完事,让找个假就业单位盖章,然后发给学生一点钱就算就业率。招收这些学生,难道就是为了培养一群穿着长衫的孔乙己?收这么高的学费,就是为了养活你们自己的教师员工?你们这样的大学,为何还不关闭! 原来考上大学就安排工作,现在大学毕业后那么多人竞聘一个岗位,这不是要把孩子们卷死吗?”

      李海洋安慰他说:“二十年前一张中专录取通知书就是一个铁饭碗,今天本科毕业的确都不好找工作。这样吧,我让同学们去找他聊聊,带他到这里转转。实在不行的话,就先跑跑快递。”

      王胜利说:“大学毕业去跑快递,还不如不上大学,直接安心跑快递好了。也不会抑郁了。”

      李海洋说:“没上大学或许只能跑快递,而大学毕业后只是暂时跑快递,还可以考公考研,可以继续找工作,不一样的。”

      李海洋看着这个同样经历了扩招、经历了大学四年飞速扩张、最终孩子被推入社会的焦躁家长,百感交集。

      李海洋知道扩招仅仅开始起步,后面的大学生会越来越多,后面的就业会越来越难。扩招,无疑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它让许多孩子拥有了曾经不敢想象的大学文凭,拥有了阶层跨越的机会;但它也稀释了“大学生”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使文凭贬值,让王玉林们在激烈的竞争中感到迷茫和失落。它固然极大地提高了国民受教育水平,为国家发展储备了巨量人才,但也确实伴随着教学质量滑坡、基础设施不足、就业市场承压、大学扩建负债沉重的阵痛。

      一天傍晚,李海洋和张校长在学校门口值班。夕阳洒在脸上,两人脸上皱纹如刀刻得清晰,都添了不少白发。

      张校长望着校园里匆匆忙忙的学生,缓缓说道:“老李,现在想想四年前,我是不是太乐观了?录取千人大关的喜报年年报送,可现在本科达线率早已不是新闻,家长们开始追求‘一本率’、‘985/211’了。本科毕业不好就业,学生又扎堆考研考博。我们送出去了成千上万的学生,但他们的人生,进入大学后,其实才开始接受真正的考验。”

      李海洋点点头:“张校长,就像您当年说的,多一所学校,少两所监狱。教育最大的意义,或许不是立竿见影的回报,而是开启民智,播种希望。虽然前路艰难,但拥有了知识和大学经历的这一代人,他们的眼界、思维和韧性,终究会和父辈不同。只是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漫长,也更艰辛。”

      远处,又一批高三学子正在教室里挑灯夜读,他们的目标,是下一个大学四年。而 1999 年大学开始扩招的故事,早已融入我们的生活,成为几代人共同的记忆,并在每一个亲历者的人生轨迹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复杂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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