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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五章 眼尖嘴甜腿勤 教育局副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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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副局长朱海清和妻子齐霞来到李海洋办公室时，已是傍晚。两人刚落座便不住叹气，斜阳透过窗子，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海洋递过茶杯，看到朱海清鬓角的白发已渗过染膏，在耳根处积成一片银霜。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朱海清还是教育局人事科副科长，年轻帅气。齐霞也热心地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后来他们的女儿朱媛上高中，李海洋每个星期天上午，经常给她补过课。如今朱媛应该从南京财经大学国贸专业毕业，长成个大姑娘了吧。
“还是朱媛的事。”齐霞开口，“她毕业后走南闯北，参加各种招聘，考了十几次，光报名费路费就花了上万，都没有结果。听说你上海一位同学公司做得不错，能不能推荐到那里工作……”
李海洋望向窗外。梧桐叶子在盛夏的风里翻着银白的背光，像无数只徒劳扑腾的手。他想起同学吴大路十五年前辞职下海时，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拍着胸脯说：“海洋，我先蹚条路，站稳了接你过去。”
“吴大路的瀚海国际做国际贸易，专业倒是对口。”李海洋转回身，“可那只是一家私企，不比公务员和国企，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朱海清声音很轻，“孩子在家一年多了，现在都不肯出屋了。不挑剔，先做着。”
高铁在江南的暮色里穿行，车厢像一条沉默的鱼。朱媛靠着窗，膝上摊着本《国际贸易实务》，但半小时没翻一页。
李海洋看着这个曾经活泼快乐的学生，如今一路上一直心事重重。
抵达上海时，霓虹灯刚刚亮起。吴大路派来的车在车站停车场，载着他们穿过这座城市流动的光河。上海的黑夜如同泼出去的墨汁，霓虹灯光是留出来的空白和溅上去的金粉。当玻璃幕墙的高大写字楼出现在眼前时，李海洋仰头看见大楼无数窗格里透出柔和灯光，像有大量工蜂在里面忙碌的蜂巢。
吴大路迎出来时，李海洋几乎认不出这个西装革履帅气的男人。握手时，吴大路的手掌绵软而厚实，没有了以往的老茧。
吴大路向大家介绍道：“海洋不仅是我的老同学，还是我弟弟的老师，也是我侄儿、外甥女的老师。大家上楼先喝茶，然后去饭店。”
饭局订在黄浦江边的上海饭店。窗外，外滩的灯火把江水染成流动的琥珀。看到李海洋放下了筷子，吴大路说：“海洋，你们这一趟准备在上海住几天？行程怎么安排的？”
李海洋说：“最近单位事情多，我们到上海就一件事：朱局长是我好朋友，他女儿朱媛是我的学生，南京财经大学国贸专业毕业，一年多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我考虑到这个专业跟你公司业务比较吻合，就过来推荐一下，能不能到你公司上班？”
吴大路沉默片刻：“今天上午，我们刚拒绝交大、同济来求职的两个硕士研究生。现在公司没有空职位，民营企业，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给李海洋添茶：“这样吧，你们也难得到上海来一趟，今天晚上早点休息，明天我腾出时间，陪你们好好玩玩。”
“既然没空缺，”李海洋接住他推回来的茶杯，“让朱媛到公司实习，总可以吧？”
吴大路顿了顿：“实习生没工资福利，我们怎么好意思。”
“不要工资。”李海洋截住话头，“明天她就到公司开始实习，我们俩回去上班。都忙，不耽误你时间。”
回到宾馆，李海洋对朱海清说：“给孩子准备一些生活费。”
又转向朱媛：“我以前读过一篇文章，叫做《让人无法拒绝的应聘》。很多人应聘都会问工作环境福利待遇等，你实习只要理解这篇文章中的六个字：眼尖、嘴甜、腿勤。”
朱媛眼睛亮了：“老师，我懂！你放心吧。”
朱媛第二天早上八点匆匆忙忙赶到公司，开始拖地、一张一张抹办公桌、把开水充好，空调调好。快到九点，公司员工陆续到达，朱媛就“叔叔好！”“阿姨好！”“小姐姐好！”喊个不停，同时脚步轻盈地穿梭其间，帮助他们送咖啡、复印文件。楼外热浪滚滚，报关的职员在电话里说：“上午天气太热，排队太久，傍晚去海关。”朱媛立即过去说：“姐姐，我现在有时间，我帮你跑。”中午满头大汗地返回时，又从一楼大厅抱着大家的一摞快递上楼。
朱媛在整理报关单证时，发现一票出口欧洲的纺织品被海关质疑商品归类，可能面临高额退税差额，经办的同事急得满头大汗。朱媛想起大学《海关实务》课上老师讲过类似案例。她立即给大学的汪老师发了条微信，附上商品参数和海关函件，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汪老师很快回复，指出这应属“5801 项下的装饰用织物”而非“6302 项下的床上织物”，他肯定了朱媛的观点和努力，并发送了相关裁定案例和税号注释。
深夜吴大路透过玻璃门看见朱媛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核对一组海关数据。他静静地站了一会，转身离开了。朱媛连夜整理成对比分析报告，第二天清早就放在了业务部主管的桌上。
主管原本对这个“拖地女孩”并未在意，但扫了一眼报告后，眼睛亮了：“这个 HS 编码的细分依据，你跟谁学的？”朱媛诚实回答：“是我大学专业课汪教授指导的，他做过南京海关顾问。”
晚些时候，吴大路在电梯里听业务主管提起这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出电梯，回身说道：“把这份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去。”
李海洋和朱海清坐上早晨的火车返程。朱海清看到李海洋对着窗外心事重重，就说：“海洋，你不要有顾虑，不录用就权当朱媛体验生活了。”
李海洋说：“五年前，我带着孩子到上海旅游。吴大路夫妻带着他的孩子陪同。他那时候就劝我不要回去了。我们吃饭经常看到餐馆门前都在排队，他就说出资让我在上海开一家特色餐厅。可我根本没有考虑过当饭店老板。如果真正开起来饭店，只要不赔钱，现在房价都涨几倍了。可是我还是真的喜欢教书，所以命里不该发财。”
上海返回近一个月，朱媛的电话在深夜打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叔叔，公司的一位大姐姐特别喜欢我，看到我的实习期快结束，就提前一个月申请产假，给我预留职位。今天吴总亲自通知我到人事部签正式合同，没想到几个部门都争着要我……”
电话那头，李海洋仿佛看见那个在晨光里拖地的女孩，正在郑重地接受聘书。
窗外，月色正悄然爬上这座县城的屋檐，像一匹银纱，温柔地覆在青瓦之上。李海洋站在窗前，心中泛起涟漪：有些种子，偏爱脚下的泥土，注定守着故土抽叶、开花；而有些种子，注定要随风远行，在他乡的土壤里扎根、结果。而最肥沃的土壤，从来不在别处，而在一个人用脚步丈量过的每一寸踏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