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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朔风如刀 (一) ...

  •   (一)

      博浪沙遇刺后的第七天,车队终于回到了咸阳。芈诺掀开车帘,看着那座熟悉的城。城墙还是那个颜色,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城门还是那个形状,方方正正的,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什么都变了。不是城变了,是她变了。

      嬴政没有回椒房殿。他直接去了章台宫,召集大臣议事。芈诺带着扶苏回了椒房殿,一路上,青黛和紫苏小心翼翼地跟着,谁都不敢说话。她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她们怕她哭,怕她闹,怕她想不开。但她只是累。累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

      回到殿内,扶苏已经困了,青黛把他抱去睡觉。芈诺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还没开花,枝叶稀疏,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这棵树是她刚入宫那年种的。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种下一棵树,就能在这里扎下根。现在树长大了,根扎得很深。可她要走了。不是人走,是心走。

      “系统,”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反噬的第二阶段,是什么?”

      【系统提示:第二阶段——宿主将被逐步剥离所有社会关系。首先是君臣之信,然后是夫妻之情,最后是母子之爱。】

      芈诺闭上眼睛。君臣之信,已经没了。夫妻之情,也快了。至于母子之爱……她不敢想。她不敢想有一天扶苏会不认识她,不敢想有一天她会忘记扶苏,不敢想那些她拼了命保护的东西,最后都会从她手里溜走。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皇后娘娘。”蒙恬的声音,很低,很沉。

      芈诺转过头。蒙恬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蒙将军,什么事?”

      蒙恬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娘娘,臣查到了一件事。”

      芈诺等着他说下去。

      蒙恬深吸一口气。“博浪沙的刺客,臣已经查清了。是韩国旧贵族张良雇佣的力士,与娘娘无关。”他顿了顿,“可有人伪造了证据,指向娘娘。臣查到的那些假证据,每一条都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臣早一步拿到真凭实据,连臣都要信了。”

      芈诺看着他。“是谁?”

      蒙恬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蒙将军,谢谢你。”

      蒙恬低下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芈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蒙将军,”她没有回头,“本宫有一件事想求你。”

      “娘娘请说。”

      “帮本宫查一个人。”

      蒙恬抬起头。“谁?”

      芈诺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李斯。”

      调查进行了半个月。蒙恬每天深夜来椒房殿,把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告诉芈诺。李斯的手段很隐秘,每一份伪造的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

      第一份证据,是一封密信。信是写在帛上的,用的是一种很罕见的楚地绢帛,纹理细密,光泽温润,一看就是楚国贵族才能用得起的料子。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博浪沙事已备,力士已至,届时请皇后示下。”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那是一朵兰花,楚国贵族之间私下通信时常用的暗记。芈诺看见那朵兰花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那朵兰花画得很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像是临摹过无数次。可她知道,那不是她画的。她从来没有用兰花做过暗记,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这样的信。可李斯不需要她知道,他只需要嬴政相信。

      蒙恬把那块帛举到烛光下,让芈诺仔细看。帛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指着那磨损的地方说:“这封信,是从一堆旧帛里翻出来的。李斯让人在楚地旧货市场上找了几个月,才找到这种料子。做旧的手法也很讲究——先用茶水浸泡,再放在阳光下暴晒,反复几次,新帛就变成了旧帛。那些磨损的痕迹,是用细砂纸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力道均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人为的。”

      第二份证据,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成兰花形状,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蒙恬把它放在芈诺面前。“这是李斯让人从齐国找来的玉匠仿制的,用的料子和宫里的一模一样。他们在宫里找到了皇后娘娘的一件旧物,照着上面的纹样,一比一复刻出来的。”芈诺拿起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确实像,像得她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丢的那块了。可她知道,她的那块,一直锁在妆奁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第三份证据,是一个人的口供。那个人自称是昌平君的旧部,说当年昌平君叛秦的时候,芈诺曾暗中送信给楚军,泄露了秦军的行军路线。蒙恬查到那个人是李斯从楚国旧地找来的一个囚犯,判了死罪,李斯答应他,只要他肯作证,就免他一死。那个囚犯在供词上按了手印,血红的指印,触目惊心。蒙恬说那手印是真的,那人的名字也是真的,他甚至真的在昌平君手下当过差。可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李斯把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像揉面一样揉成一团,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最致命的一份证据,是一块从博浪沙现场找到的箭簇。那箭簇上刻着楚国王室的标记。蒙恬说那箭簇是李斯让人提前埋在土里的,位置选得很巧,正好是侍卫们后来清理现场时最容易发现的地方。那箭簇也是做旧的,用的是一种叫“酸蚀”的法子——把铜器泡在醋里,埋进土中,过个十天半月再挖出来,锈迹斑斑,像是埋了好几年的老物件。芈诺拿起那块箭簇,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的标记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从来没有让人刻过这样的箭。

      蒙恬的声音很低。“李斯把这些证据串在一起,编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皇后娘娘是楚国的间谍,从入宫那天起,就一直在为楚国做事。昌平君叛秦,是娘娘在背后指使。博浪沙的刺客,也是娘娘安排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陛下,为楚国报仇。”

      芈诺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被安在她头上。

      “蒙将军,”她开口,“这些证据,能推翻吗?”

      蒙恬点头。“能。可需要时间。”他指着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地分析。“这封信,帛是做旧的,可做旧的手法有破绽。真正的旧帛,磨损是不均匀的,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可这一块,太均匀了。像是有人故意磨出来的。”

      他又拿起那块玉佩。“这块玉,雕工是齐国的,不是楚国的。齐国玉匠喜欢用高浮雕,楚国玉匠喜欢用浅浮雕。这朵兰花雕得太深了,一看就不是楚国的手法。”

      他又翻出那份口供。“这个囚犯,确实在昌平君手下当过差,可他职位太低,根本没机会见到昌平君,更不可能知道昌平君和谁通过信。”

      最后,他拿起那块箭簇。“这箭簇上的标记,是后来刻上去的。刻字的铜屑还在缝隙里,没有氧化。如果是几年前刻的,铜屑应该已经变成绿色的了。可这些铜屑,还是黄的。”

      芈诺听着,忽然想笑。李斯做了那么多,每一件都像是真的。可蒙恬却把它们一件一件拆穿了。

      她看着蒙恬,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蒙将军,谢谢你。”

      蒙恬低下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娘娘放心,臣已经把这些破绽整理成文,明日就呈给陛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娘娘,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李斯伪造的这些证据里,有一件是真的。”

      芈诺的心一紧。“哪一件?”

      蒙恬转过身,看着她。“那朵兰花。皇后娘娘确实有一块兰花玉佩,一直锁在妆奁里。李斯是怎么知道那块玉佩的样式的,臣还没有查到。可臣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可芈诺已经明白了。能进出椒房殿、能打开她的妆奁、能看见那块玉佩的人,不多。李斯收买不了她身边的人,可他可以收买别人。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胡夫人。胡夫人怀着嬴政的孩子,偶尔来椒房殿请安。每次来,她都会在殿里坐一会儿,喝一盏茶,说几句话。有时候芈诺不在,她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等。她等的是什么呢?是那块玉佩吗?

      窗外,天快亮了。蒙恬已经走了。芈诺坐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看着那一线光慢慢地、慢慢地铺满整个天空。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嬴政对她说过的话——“不管查到谁,有寡人。”

      现在,那个说“有寡人”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人不在,是心不在了。而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这里,等着天亮。

      (二)

      那天朝会,嬴政派人来请芈诺。来的人是赵高,他跪在椒房殿门口,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请皇后娘娘去章台宫议事。”

      芈诺换了衣裳,跟着他去了章台宫。殿内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嬴政坐在上首,面前摊着蒙恬呈上的那摞竹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李斯站在下面,脸色平静,可他的手在发抖。

      芈诺走进去,跪下行礼。

      “皇后,有人密报,说博浪沙的刺客与你有关。”嬴政质问道。

      芈诺抬起头。“陛下,臣妾没有。”

      嬴政指着案上那摞竹简。“蒙恬查过了。这些证据,都是假的。”

      殿内安静了几息。李斯的脸色变了。可那变化只是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被冤枉了的忠臣,委屈,却不争辩。可芈诺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笑。

      嬴政看着他。“李斯,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斯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假装的、挤出来的红,是一种很克制的、像是拼命忍着的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陛下,臣无话可说。蒙将军查到的证据,臣认。是臣失察,误信了小人,险些冤枉了皇后。臣罪该万死。”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嬴政眼里,却重得像山。一个丞相,查案查错了,认错认得这么干脆,这么卑微,谁还能说什么?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起来吧。以后查清楚了再说话。”

      李斯站起来,退到一旁。他的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可他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输了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要过去的时候,李斯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看着他。“讲。”

      李斯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陛下,蒙将军查案,查得很细。每一份证据,他都找到了破绽。臣佩服。可臣想不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蒙将军是武将,不是刑官。查案不是他的差事。他为什么这么尽心?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什么皇后娘娘一出事,他比谁都急?”

      殿内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等着看李斯怎么收场。这一次的安静,是等着看嬴政怎么反应。

      芈诺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李斯,看着那张恭谨的、委屈的、替陛下操心的脸,忽然明白了,这是李斯的连环计。他做那些假证据,不是为了让嬴政信,是为了让蒙恬去查。蒙恬查了,他就有了把柄。有了把柄,他就能说那句话——蒙将军为什么这么尽心?

      嬴政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是一种更深、更沉、更让人害怕的冷。他看着李斯,又看着蒙恬。蒙恬跪在那里,脸色铁青。

      “陛下,臣查案,只是不想让皇后蒙冤。臣与皇后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

      李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什么都不想说,却又把什么都说了。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力。

      李斯看了一眼芈诺,又看了一眼蒙恬,突然开口:“陛下,臣还了解到,蒙将军深夜进出椒房殿,不是一次两次了。”

      殿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冻住了。芈诺看着李斯,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忽然想起那些深夜,蒙恬来告诉她查案的进展。每一次都是深夜,每一次都是悄悄来,悄悄走。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可李斯原来都知道。

      “陛下,”芈诺开口,“蒙将军来椒房殿,是为了查案。每一次,都有青黛和紫苏在场。臣妾与蒙将军,清清白白。”

      “都先退下,”嬴政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都给朕滚!”

      所有人都被震慑了,他们从来没有见嬴政发过这么大的火。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赶紧起身退出大殿。蒙恬也站起来,看了芈诺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无奈。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去。

      (三)

      那天晚上,嬴政去了胡夫人那里。

      胡夫人的寝殿在掖庭殿西侧,不大,可收拾得很精致。嬴政到的时候,她已经换了衣裳,穿了一件浅碧色的曲裾,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可她还是跪在门口迎接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嬴政扶她起来。“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胡夫人笑了,那笑容很甜。“陛下来看臣妾,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哪能不行礼。”她挽着他的胳膊,把他引到榻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盏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泡在青瓷盏里,汤色清亮,香气袅袅。

      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好茶。”

      胡夫人坐在他身边,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陛下喜欢,臣妾让人多备些。”

      嬴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盏茶,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看着窗外的月光。胡夫人也不说话。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陪着他,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你觉得,皇后和蒙恬——”

      他没有说下去。胡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词句。“陛下,臣妾不知道皇后和蒙将军有没有私情。臣妾只知道一件事——”

      嬴政看着她。

      “皇后娘娘每次见蒙将军,都不让人通报。蒙将军每次来,都是在深夜。椒房殿的灯,有时候亮到后半夜。臣妾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臣妾知道,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春风。可那春风里,藏着刀子。嬴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胡夫人没有跟过去。她只是坐在榻边,手放在肚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嬴政转过身。“赵高。”

      赵高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陛下。”

      “去查。皇后和蒙恬,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高磕了一个头。“诺。”

      三天后,赵高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里面有人证,有物证,有芈诺和蒙恬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话。有人看见蒙恬深夜从椒房殿出来,衣冠不整。有人听见芈诺在殿里哭,蒙恬在安慰她。有人找到了一封信,是芈诺写给蒙恬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夜深露重,将军珍重。”

      嬴政看完那卷宗,脸色铁青。他把卷宗摔在案上,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李斯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赵高跪在地上,等着他发落。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地说,“蒙将军和皇后,都是有大功于社稷的人。这件事若是闹大了,不好收场。不如——”

      “不如什么?”

      李斯抬起头。“不如让蒙将军离咸阳一段日子。北边匈奴猖獗,不如让他去北边,打匈奴。离得远了,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嬴政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北边,匈奴。他想起蒙恬的兵法,想起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样子。他是有用的人,是替他打天下的人。他不能杀他。可他也不想再看见他。

      “传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明日就出发。”

      赵高磕头。“诺。”

      嬴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赢了。他一句话,就让蒙恬滚出了咸阳。可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他想起芈诺那天在朝堂上的样子。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了却还是不肯倒下的树。他忽然想去找她,想问问她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他不敢。他怕她说是,怕她说不是,怕她哭,怕她不哭。他什么都不敢。

      他转身,往内殿走去。胡夫人还在等他。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可她每天都会等他。不管多晚,她都等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老天爷把芈诺给了他,又把胡夫人给了他。一个让他疼,一个让他暖。他不知道自己更想要哪一个。也许,他两个都想要。也许,他两个都留不住。窗外,天快亮了。蒙恬的三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四)

      那天深夜,蒙恬来辞行。他穿着甲胄,佩着长剑,站在椒房殿门口,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皇后娘娘,臣明日就要出征了。”

      芈诺愣了一下。“出征?去哪里?”

      蒙恬抬起头,看着北方。“北击匈奴。”

      芈诺的心一沉。“匈奴?陛下下的旨?”

      “是。要臣即刻出发。”

      芈诺沉默了。她知道嬴政为什么派蒙恬去北边。不是匈奴真的那么急,是他不想看见蒙恬在咸阳。

      “蒙将军,”她开口,“一路平安。”

      蒙恬低下头。“娘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离去。芈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北击匈奴。三十万大军。她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件事——蒙恬北逐匈奴,收复河套,修筑万里长城。那是千古功业。可她知道,嬴政派他去,不是为了功业,是为了让他离她远一点。

      (五)

      蒙恬走后,咸阳城忽然空了很多。不是人少了,是芈诺的心里空了一块。她不知道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是被蒙恬带走的,还是被嬴政推远的。

      那天朝会,李斯呈上一封密信。“陛下,臣有本奏。”

      嬴政接过信,展开。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那封信,是昌平君临死前写的。信里说,芈诺暗中参与了他的叛秦计划。信里说,芈诺虽然救了他,可也给他通风报信。信里说,芈诺从一开始,就是楚国的间谍。信是昌平君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

      嬴政气急败坏地来到椒房殿,质问芈诺。

      殿内安静得可怕。嬴政放下信,看着芈诺。“皇后,你有什么要说的?”

      芈诺跪下来。“陛下,这封信是假的。昌平君死了那么多年,他的字迹,谁都可以模仿。”

      第二天朝会上,李斯、赵高、胡夫人都在场。芈诺跪在中间。

      李斯开口了。“娘娘如何证明这信是假的?”

      芈诺看着他。“丞相又如何证明是真的?”

      李斯没有说话。胡夫人站了出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陛下,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看着她。“说。”

      胡夫人看了一眼芈诺,又看了一眼嬴政。“陛下,皇后娘娘是楚国人。她的姑祖母是华阳太后,她的族兄是昌平君。她帮陛下出谋划策,灭了自己的故国。这样的人,连自己的国都能卖,还有什么不能卖的?”

      芈诺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胡夫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她忽然想起平日里她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皇后娘娘”。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嬴政一时兴起纳的妃子,翻不起什么浪。她错了。这个女人,比李斯可怕得多。李斯要的是权,她要的是命。

      殿内的大臣们跪了一地。赵高跪在最前面,声音尖锐得像刀子。“陛下,昌平君叛秦,皇后有参与之嫌。按律,当诛九族。”

      芈诺跪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嬴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现在那个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她的,就是一个陌生人。

      李斯站起来。“陛下,臣等联名上书,请诛芈后、扶苏,以谢天下。”

      芈诺的血一下子凉了。扶苏。他们要杀扶苏。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嬴政。他也看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殿的目光,隔着那些山呼海啸般的“请诛”。

      “够了。”嬴政的声音不大,可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李斯,看着赵高,看着胡夫人,看着芈诺。“这件事,朕自有分寸。退朝。”

      (六)

      那天晚上,嬴政来了椒房殿。

      芈诺坐在窗前,没有回头。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着什么。

      “诺儿。”他叫她。不是皇后,是诺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忍住了。

      “陛下。”她没有回头。

      嬴政走到她身边,站定。“那些事,朕不信。”

      芈诺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很疲惫,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他瘦了,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很多。

      “可你没有替臣妾说话。”她的声音很平静。

      嬴政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诺儿——”

      “陛下,”她打断他,“臣妾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您信那些话吗?信臣妾参与了昌平君的叛秦?信臣妾是楚国的间谍?”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陛下,臣妾累了。”

      她站起来,走到内室门口,停下。“陛下早点歇息。”

      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那张疲惫的脸,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他。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原谅了。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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