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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一程
公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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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在城北的山上。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从繁华的市区开进郊区,开上盘山公路。路两边是树,是荒地,是一个个立在远处的墓碑。她看着窗外,手攥着裙角,指甲掐进肉里,不觉得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可能觉得这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很奇怪。
她没解释。
到了。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公墓门口。门口有个小卖部,卖菊花、纸钱、香烛。老板是个老头,看见她穿着婚纱,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她买了一束白菊。
顺着台阶往上走,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排,陈岩只说“进去左边第三排,靠边的那个”。
左边第三排。
她数着,一排,两排,三排。
靠边的那个。
她看见了。
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名字,生卒年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父母立。”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个字。
他的名字。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还是那个名字,和以前一样。只是以前写在校牌上,写在学生证上,写在她手机通讯录里。现在写在墓碑上。
她把白菊放下,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是年轻的他的脸。她认得那张脸,笑起来的弧度,眼睛的样子,右边眉毛上有颗痣。她以前总说那颗痣长歪了,他说“那是福痣”。
现在那颗痣还在,他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
冰的。
石头是冰的,照片也是冰的。
她收回手,坐在地上,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沾了土,沾了草屑,沾了不知道什么。她没管。
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拉长。
她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你在这儿啊。”
没人回答。
“我找了你好久,”她说,“我以为你躲着我,原来你是躲到这里来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你不是说让我别回头吗?我来了,你就这么躺着,也不起来看看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三秒,”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后来想了多少遍那三秒。我想过无数次,如果那三秒我站起来拉着你走,如果那三秒我没让你妈说完那些话,如果那三秒你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冲过去抱你——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风继续吹。
“现在我知道了,”她声音开始抖,“那三秒你是在想怎么让我活下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墓碑前面的石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你他妈怎么这么傻……”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哭不出声,只是抖。眼泪流了一脸,花了妆,滴在婚纱上,滴在裙摆的珍珠上。
“三年……你一个人扛了三年……”
“化疗的时候谁陪你?住院的时候谁给你送饭?疼的时候谁握着你的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以为让我恨你,我就能好好活着吗……”
“你死了,我活着,我以后怎么过……”
她哭着,说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风一直在吹,吹得白菊的叶子轻轻晃动。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开始暗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直到手机响了,是周牧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接了。
“知微,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周牧的声音,带着点担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知微?”
“我在……”她顿了顿,“我在外面。一会儿就回去。”
“哦,那行。你注意安全。晚饭我给你留着。”
“好。”
挂了电话。
她看着墓碑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她站稳,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看着那些珍珠上沾的泥点,没擦。
“我走了。”她说。
照片里的人没说话。
“以后……以后我可能不常来。你说了,让我别回头。”
风停了。
“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给我安排的那些日子,还要好。”
她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还在那儿,黑色的,小小的,在一排排墓碑中间,一点都不显眼。照片上的他,还在笑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图书馆,他书占了对面的位置,她问“有人吗”,他抬头,愣了,说“没,没有”。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反手捞住她的腰,摩托车颠簸,她抓着他的衣服。
她想起他站在楼下等,冬天冷,哈着白气,手里拎着她爱吃的煎饼果子。
她想起他说的“等我稳定了就结婚”。
她想起那三秒。
她想起楼梯上那两杯奶茶。
她想起今天上午,他在哪儿呢?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起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真的不在了。
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公墓门口,那个卖花的老头还在,正在收摊。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姑娘,天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慢点。”
她说:“好。”
老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她留下的那束白菊,摇了摇头,继续收摊。
下山的路,两边没有灯。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婚纱的白裙在一片漆黑里格外刺眼,像一团光。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