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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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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梧桐叶刚染上第一抹金黄。
育才中学高二(三)班的早自习被班主任周老师推门的声音打断。他身后跟着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肩上的黑色书包带子松松垮垮。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陈砚同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班。”周老师拍了拍手,“陈砚,自我介绍一下吧。”
教室里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
陈砚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陈砚,耳东陈,砚台的砚。”
他的声音清冷,像初秋早晨微凉的空气。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站在讲台边等着老师安排座位。黑板上方的时钟嘀嗒走着,前排几个女生小声议论起来。
“长得真好看......”
“就是有点冷。”
周老师环视教室:“陈砚,你先坐......”
“老师,我旁边有空位。”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懒洋洋地举起手。他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那是江野,班上出了名的问题学生——成绩垫底,上课睡觉,偶尔迟到,但从不惹大麻烦。他旁边的座位因为前同桌转学空了一个月,没人愿意和他坐。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也好。陈砚,你就坐江野旁边吧。”
陈砚拎着书包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经过第三排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说:“新同学真倒霉......”
声音不大,但陈砚听见了。他没停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嗨。”江野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新同桌。”
陈砚点点头,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课本和笔袋,整整齐齐摆好。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和旁边江野桌上散乱的试卷、饮料瓶形成鲜明对比。
早自习继续,教室里恢复读书声。陈砚翻开英语课本,准备预习今天的课文。
“喂,”江野压低声音,“你真是自愿坐这的?”
陈砚没抬头:“老师安排的。”
“以前那个同桌,转学前说我身上有烟味。”江野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戏谑,“你能闻到吗?”
陈砚终于转过脸,视线落在江野脸上。他的眼睛很干净,眼神却像能穿透什么似的。
“有。”陈砚说,“还有薄荷糖的味道。”
江野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又平静地拆穿——为了盖掉烟味,他确实习惯含着薄荷糖。
“有意思。”江野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悬空,“那你可得习惯习惯了,同桌。”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砚坐得很直,笔记工整。江野则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切割出一片斑驳。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几个男生就围到江野桌边。
“野哥,放学去打球?”
“不去。”江野打了个哈欠,“没劲。”
“那网吧?”
“再说。”
男生们注意到安静坐在旁边的陈砚,其中一个挑挑眉:“新同学,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啊。对了,下周有摸底考,你成绩怎么样?”
陈砚合上数学书:“一般。”
“一般是多少?”另一个男生凑热闹,“咱野哥一般考班级倒五,你能比他强不?”
陈砚还没回答,江野一脚踹在那男生小腿上:“滚蛋,拿我开涮?”
男生们嘻嘻哈哈散去。江野转过头,发现陈砚正看着自己。
“看什么?”江野问。
“你腿上的伤。”陈砚的目光落在他校服裤膝盖处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新伤?”
江野下意识拉了拉裤腿:“打球摔的。”
“篮球还是足球?”
“......有区别吗?”
陈砚没再追问,收回视线。
上午四节课,陈砚每节都认真听讲。江野则睡了整整三节,只有在语文老师讲到李白时,他难得地抬起头听了十分钟。
第四节课间,陈砚去接水。回来后,发现自己桌上多了瓶冰镇可乐。
“请你。”江野正把另一瓶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算是......见面礼。”
陈砚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可乐:“我不喝碳酸饮料。”
“为什么?”
“对身体不好。”
江野嗤笑一声:“你活得真讲究。”
陈砚没接话,把可乐推回江野那边。江野也不强求,两瓶都归了自己。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陈砚整理好书包,起身时注意到江野还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机。
“你不去食堂?”陈砚问。
“等人少点再去。”江野头也不抬。
陈砚走出教室,穿过熙熙攘攘的走廊。在楼梯拐角,他听见两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江野昨天又跟职高的人打架了。”
“真的?为什么啊?”
“不知道......反正他膝盖破了,好像还......”
声音随着陈砚下楼渐远。食堂里人声鼎沸,他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饭吃到一半,江野才慢悠悠走进食堂。他绕开人群,直接走向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拎着塑料袋走出食堂,大概是去了操场或者什么地方。
陈砚吃完饭,洗了餐盘,回教室的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江野不在其中。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学生在打球或聊天,陈砚坐在看台上看书。江野独自一人在跑道角落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动作标准而有力,背上校服被汗浸湿一片。
做到第十五个时,他跳下来,喘着气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瓶水。转身时,正好对上陈砚的视线。
隔着半个操场,两人对视了几秒。江野举起水瓶示意了一下,陈砚微微点头。
体育课后是自习。陈砚在做物理题,江野又趴下了,但这次没睡,只是侧着脸看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眼神有些空。
“陈砚。”江野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转学?”
陈砚笔尖顿了顿:“父母工作调动。”
“从哪儿来?”
“临江。”
“哦。”江野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那地方不错,为什么要来这儿?”
陈砚没有回答。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放学铃声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响起。陈砚收拾好书包,江野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
“明天见,好学生。”他挥挥手,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砚独自走出校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上车流不息。他在公交站等车时,看见马路对面,江野正和几个穿着职高校服的人站在一起。
那些人比江野高半头,其中一个拍着他的肩膀,似乎在说什么。江野的表情很淡,听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要走。那人拉住他,江野甩开手,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交车来了,陈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他透过窗户看见那几个职高生还站在原地看着江野离开的方向,表情不善。
到站下车,陈砚走进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他家在三楼,两室一厅,简单整洁。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还没下班。
“砚砚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新学校怎么样?”
“还好。”陈砚放下书包,“同学都挺好。”
“那就好。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时,父母问了更多学校的情况,陈砚一一回答,简单但耐心。饭后他回房间写作业,九点半准时洗漱,十点上床。
关灯前,他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可乐不喝,明天给你带牛奶。”
没有署名,但陈砚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月色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陈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野做引体向上时汗湿的背,和那双时而戏谑时而空茫的眼睛。
新学校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