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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星偏移,劫数暗生 云微月平静 ...

  •   云微月平静应下师命。
      三百年冰心固守,断绝七情六欲,凡尘情爱于她而言,是最虚妄、最无用的俗世枷锁。她从不信人间烟火,能乱她磐石道心。

      她转身,素衣拂过白玉阶,身姿孤绝,步步生寒,即将踏出昆仑大殿山门。
      可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身后传来清玄真人一声绵长长叹,满载悲悯与无奈。
      “孤星旁暖星已亮,情劫已至,天命,终究难违啊……”
      话音轻渺,散于风雪,却像一道无声惊雷,隐隐叩在天地命盘之上。

      雪峰崖顶,寒风烈烈,卷动红衣翻飞。
      清瑶静立风雪之中,眼底恨意滔天,死死盯住那道绝尘白影,指尖攥得发白,牙关紧咬,癫狂狞笑:“云微月,这一世,我定要你从云端跌落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风雪漫天,杀意暗埋。
      一场针对天命神女的绝杀圈套,已然悄然布下。

      前路凡尘看似平和,实则杀机暗藏,她的第一次凡尘之行,便是死局开局。

      江南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
      沈砚将云微月安置在城中最清净的客栈,独院雅间,临窗临水,安静雅致。推开窗便是潺潺流水,远处有石桥横跨,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的歌声软糯婉转,飘在雨丝里,听得人心也跟着软下来。

      云微月从未住过这样的地方。
      昆仑的居所,是玄冰砌成的洞府,冷硬、空旷、无声。她习惯了独坐冰台,习惯了万籁俱寂,习惯了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可这里不同。
      这里有窗,有光,有雨声,有人声。有清晨小贩的叫卖,有黄昏归巢的鸟鸣,有夜里隔壁传来的孩童啼哭——这些她曾在道典里读过、却从未真正听过的声音,如今一声声落在耳畔,陌生,却莫名让人心安。

      沈砚知她身份不凡,知她满身狼狈,知她灵力被封,却从不多问。
      他只当她是落难的姑娘,细心照料,分寸感十足,从不越界,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藏尽温柔。

      每日清晨,他准时提着竹编食盒而来,里头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甜而不腻,软糯香甜,还冒着热气。他会将糕点摆在小碟里,竹筷放好,然后静静坐在一旁,等她醒来的动静。
      她从不需要他说“起来吃东西”。
      她醒时,食物永远在最合适的热度;她饿时,永远有东西在桌上;她渴时,手边永远有一盏温热的茶。

      在昆仑,一切靠自己。饿了,辟谷;渴了,饮露;冷了,运功。没有人会为她准备什么,也没有人需要她为别人准备什么。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人记得她。
      记得她喜欢靠窗的位置,记得她夜里会惊醒,记得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窗外的光。

      她活了三百年,从未被人这般记住。
      可她不敢习惯。
      师父那句情劫告诫,像悬在头顶的剑,时刻提醒她:不可动情,不可贪恋,不可回头。
      所以她会冷着脸,将糕点推开;会背过身,继续打坐,无视他所有的好意;会在他靠近时,刻意拉开距离。

      沈砚从不在意。
      她冷,他便用温柔融化;她拒,他便默默守护;她疏离,他便守着界限,不逼不迫。

      那些日子里,他们很少说话。
      可奇怪的是——她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是想喝茶还是想看窗外的雨;她眉头微蹙,他便知道她是嫌墨太浓还是嫌灯太暗。
      她从不说自己的习惯。
      可他全知道。

      有一回,她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外已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就站在那里,隔着门,不说话,只是静静守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
      还有一回,她望着窗外出神,心底刚掠过一念:若是此刻有一盏热茶就好了。
      念头未落,身后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静静放在她手边。
      她转头看他,他低头研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云微月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一种懂得,不需要言语。

      那一日,他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得像窗外连绵烟雨:
      “姑娘与我,虽命盘年岁有差,却心意相通。若姑娘不弃,便做忘年之交,可好?”

      云微月微微一怔。
      命盘年岁有差——他怎会一眼看穿她三百年寿数?
      旋即她想起他那双独特阴阳眼,天生可窥天命、勘破命盘。他看见的,从来不是她看似十七八岁的皮囊,而是她冰封风雪三百年的漫长年轮。
      那一句心意相通,更让她心神震颤。
      她想起那些无声相伴、恰到好处的暖意,原来所有细微体贴,皆是他看透本心后的迁就。

      她望着他沉静温润的眉眼,沉默许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忘年之交。
      简简单单四个字,看似划清界限,给了她恪守无情道的退路,却也悄悄让她默许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

      自那日定下交情,沈砚时常带她逛遍江南市井。
      集市、街巷、茶楼、书肆,街头杂耍、桥头棋局、沿街小吃,一一带她见识。糖葫芦、桂花糖、梅花糕、藕粉圆子,各样人间甜软滋味,尽数递到她眼前。他耐心教她使用竹筷、分辨茶香,细细讲解人间烟火百态。

      她面上依旧清冷寡言,眉眼不动,可沈砚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新奇。那是三百年冰封冰心之下,第一次悄然泛起的人间微澜。
      他会买一串糖葫芦放在她案头,不强迫她触碰,等独处时,便会看见果串上少去一颗两颗,他垂眸研墨,唇角总会藏起一抹浅淡笑意。

      入夜时分,她独坐窗边翻阅昆仑道典,心底难免惦念万古雪峰、清玄师父与三百年孤寂修行。
      沈砚便静立案侧,默默为她研墨,清雅墨香与她身上清冷仙气缠绕相融,绘成江南独有的温柔光景。
      他从不多言打扰,只是安静相伴,从日暮暮色,坐到深夜星升。

      有时她抬眸,恰好撞进他柔和侧脸,烛光落满他远山般的眉眼,研墨动作缓慢安稳,生怕惊扰她分毫。
      心底数次翻涌一句问话: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可她始终咽回心底,不敢听闻答案,怕本就松动的道心,彻底崩裂。

      云微月时常暗自疑惑,他明明外表少年模样,眼底却沉淀着浓到化不开的沧桑,仿佛亲历千番乱世,等候过无数春秋。
      她无从知晓,那双阴阳双瞳之中,封存了整整三百年轮回辗转、无止无休的漫长等候。

      相伴一段时日后,云微月察觉到体内禁制悄然松动。
      师父设下的封印不再完全锁死灵力,转为半封状态,她可调动三成修为,感知周遭灵气,简单运功疗伤,却依旧不复巅峰上仙之力。
      她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不必全然依赖他人,可也没了疏远回避的借口,心底竟隐隐生出不愿离开江南小院的念头。

      暗处清瑶的追杀从未停歇,阴邪魔气时时游荡街巷,杀机四伏。即便恢复部分灵力,云微月夜里依旧常常梦魇惊醒。
      每一次惊惶无措之时,沈砚必然静立门外,不敲门惊扰,只以自身上古神族神力铺开屏障,隔绝四方阴煞,为她守住一夜安稳。
      门外会传来他轻浅安稳的嗓音,一字一句抚平她惶惑:
      “别怕,有我在。”

      短短四字,胜过昆仑万千清心道诀,总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缓缓安定。
      她倚在木门内侧,听着门外平稳的呼吸,心湖翻涌不息,三百年坚不可摧的无情道,裂痕一日深过一日。

      一夜江南骤寒,风雨交加。云微月受寒高热,昏沉卧床,身躯冷热交替,灵力紊乱冲撞经脉,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三成修为根本压制不住紊乱气息,冷汗浸透一身素白衣衫。

      朦胧混沌间,一只滚烫安稳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滚烫额头,源源不断的温润神力缓缓涌入四肢百骸,驱散刺骨寒邪,抚平躁动经脉。
      她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模糊视线里,是沈砚盛满担忧的眉眼。他坐在床沿,一手抵着她额头,一手牢牢攥住她冰凉发僵的指尖,眼底心疼藏不住。

      “没事了,我在。”轻柔嗓音落在耳畔。

      云微月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住他的掌心。
      沈砚身躯骤然一僵,抬眸望向她,双瞳阴阳光晕缓缓流转,温柔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低声,轻唤二字:
      “月儿。”

      云微月浑身剧烈一颤。
      月儿,是她襁褓时期唯有师父唤过的小字,三百年深埋心底,久到她自己都快要遗忘,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半分。
      唯有拥有窥命阴阳眼的他,看透她尘封万古的过往,知晓这个独属于她的温柔名字。

      心头酸涩滚烫,一层水汽漫上眼眶,三百年从未落泪的她,险些落下泪来。
      她喉咙发紧,难言一语,只轻轻颔首,没有松开相握的手。

      那一整夜,他始终握着她冰凉指尖,寸步不离。
      自这夜起,她心湖再也回不到从前万古冰封的模样。
      而她额间沉寂许久的朱砂神印,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悄然绽开一缕细碎赤红微光——这是天道预示动情的征兆,那场师父口中避无可避的情劫,已然真正落进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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