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顾言…… 景和三十年 ...
-
景和三十年,冬。
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将京城妆点成一片琼楼玉宇。晨光熹微,镇国公府庭院中的那株老玉兰,枝干上覆了厚厚一层雪,更显遒劲沧桑,如同一位白发苍苍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老者,静静守望着这座历经风雨的府邸。
府中一片素白。门廊、厅堂、回廊,皆悬了白幡,点了白烛。仆役们皆着素服,神色悲戚,行走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冰雪混合的气息,肃穆而哀伤。
三日前,镇国公夫人,永宁公主萧宁的母亲,甄长宁,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无疾而终,享年七十有五。
这位前半生随夫征战、历经坎坷,后半生悬壶济世、仁心泽被天下的奇女子,走得平静而突然。太医说是寿终正寝,是难得的喜丧。但对于至亲而言,这依然是难以承受的悲痛。
灵堂设在了正厅。萧佑一身重孝,坐在灵柩旁的椅子上,腰背依旧挺直,但一夜之间,这位曾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帅,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眼神空洞,只是定定地望着灵柩前那跳跃的长明灯,仿佛灵魂已随爱妻而去。长子萧安、次子(早年在边关战殁)的遗孀、孙辈、重孙辈,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哀声不绝。
萧宁也一身重孝,跪在女眷最前方。她比数月前母亲最后一面时,又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在泪光之后,沉静得如同古井,深不见底,仿佛将所有的悲痛都敛入了那最深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一张一张,为母亲焚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明明灭灭。
长宁的去世,对萧宁的打击,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母亲是她医术的启蒙者,是她仁心仁术的榜样,是她前半生最温暖坚实的依靠,更是她内心深处,对“家”、对“温暖”最具体的定义。母亲的离去,仿佛抽走了她生命中最后一块温暖的基石,让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属于父母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她自己,也已真正地步入了生命的深秋,甚至……寒冬。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皇帝、太子遣使赐祭,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乃至无数受过“济仁”恩惠的平民百姓,都自发前来,在灵前叩拜,感念这位仁医的恩德。灵堂外,自发聚集的百姓排起了长队,寒风大雪中,许多人一跪就是几个时辰,只为送“甄夫人”最后一程。这场景,比之当年萧宁从辽东凯旋,亦不遑多让。
顾言也来了。他如今已是大雍朝最年轻的阁臣之一,位高权重,但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外罩素服。他步入灵堂,在灵前郑重三叩首,上了香,又与萧佑、萧安等见礼,最后,目光落在了萧宁身上。
只是短短一瞥。萧宁也恰好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缭绕的香火与飘飞的纸灰中,有刹那的交汇。没有言语,甚至连点头都没有。但顾言看到了她眼中那深沉的、几乎要压垮她的疲惫与哀恸,也看到了那哀恸深处,依旧不曾熄灭的、属于“萧宁”的坚韧与平静。而萧宁,也从他那沉静如水的眼眸中,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切的痛惜,与无需言说的支撑。
只此一眼,便已足够。顾言不再停留,转身,默默退出了灵堂,如同他来时一样悄然。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任何接近都可能成为她的负担。他能做的,便是守好朝堂,让她能安心处理母亲的丧仪,也让她知道,无论风雨如何,他始终在那里,是她的同道,亦是她的后盾。
停灵七日,出殡。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纸钱漫天。萧佑不顾年迈体衰,执意亲自为妻子扶灵。萧宁与兄长一左一右,搀扶着父亲,走在灵柩之后。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觉得冷,因为心中的寒意,早已超过了这数九寒冬。
长宁被安葬在城西萧家祖坟,与萧家历代先祖相伴。墓碑上,刻着萧佑亲笔所书的“爱妻甄氏长宁之墓”,旁边留了空白,那是萧佑为自己百年之后预留的位置。
葬礼结束,宾客散去。偌大的镇国公府,仿佛瞬间被掏空,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哀伤。萧佑回到府中,便一病不起,太医说是哀痛过度,伤了心脉,需静心调养,再不可大喜大悲。萧安与萧宁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在侧。
然而,萧佑的身体,终究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失去了相伴一生的爱妻,支撑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散去。病情时好时坏,缠绵病榻。
次年开春,萧佑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在一个梨花盛开的清晨,这位为大雍朝立下汗马功劳、威震四海的镇国公,握着长子与女儿的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追寻爱妻而去。享年七十有八。
不足半年,父母相继离世。即便是历经无数风浪、心志坚韧如萧宁,也仿佛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她强撑着精神,与兄长一同操办了父亲的丧仪。葬礼的规格甚至超过了母亲,皇帝辍朝三日,亲率文武百官送葬,极尽哀荣。
但萧宁知道,这一切的荣耀与哀荣,于她而言,都已失去了意义。她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的寂静。
她将自己关在了府中,足不出户。不再过问“永济”事务,不再接见任何访客,甚至不再见兄嫂与侄儿。每日只是枯坐在父母生前常坐的暖阁里,或是独自一人,在那株老玉兰下,一坐就是一天,看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沉静明亮的眼眸,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燃尽的余烬,只留下冰冷的灰。曾经被辽东风雪与天花都未能击垮的身体,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与孤独的侵蚀下,迅速地衰败下去。咳嗽日渐加重,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盗汗,心悸,食欲全无。
萧安与苏婉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延请了无数名医,开了无数方子,甚至惊动了宫中的御医,但都收效甚微。太医私下对萧安说,公主这是“心病”,哀思过度,损耗了心脉根本,非药石可医,除非她自己能……看开,走出来。
可如何看开?如何走出来?那是生她养她、给予她生命与信念的父母啊!是她在世间最深的牵绊与温暖!如今,这牵绊断了,温暖没了,她的世界,也随之崩塌了。
顾言在朝中听闻萧宁的情形,心急如焚。他数次递帖求见,皆被萧安以“公主需静养”为由婉拒。他知道,萧安是怕他刺激到萧宁,也怕萧宁如今的状态,不愿见人。但他怎能坐视不管?
他不再递帖,而是开始每日下朝后,绕道从镇国公府后园的巷子经过。他知道,萧宁常独坐的后园玉兰树下,与那条巷子,只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他无法进去,也无法看到她,但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她的痛苦,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有时,他会在墙外驻足片刻,听着里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想象着她独自坐在树下的样子,心便揪痛得无法呼吸。他会低声对着墙壁,说一些朝中的趣闻,说“永济”又救治了哪些疑难病患,说边镇分诊点传来的好消息,说陛下和太子对她的惦念……明知她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说,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知道,这世间除了失去,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人与事,还有许多需要她、等待她的人。
偶尔,他也会听到墙内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或是侍女小心翼翼的劝慰声。每当这时,他便觉心如刀绞,只能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心痛。
日子,在萧宁一日复一日的消沉与顾言无望的守候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春去夏来,夏尽秋至。庭院中的玉兰,花开花又落,叶子绿了又黄。
萧宁的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太医私下对萧安说,公主心脉已竭,恐……就在这个冬天了。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顾言耳中。那一夜,这位在朝堂上面对再大风浪都面不改色的阁臣,在自家书房中,枯坐了一夜,滴水未进。天明时,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神色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他再次来到了镇国公府,没有递帖,而是直接求见萧安。
“靖国公,”他对满脸疲惫、眼带血丝的萧安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坚定,“下官知道公主不愿见人,亦知下官此举唐突。但下官……恳请国公,允下官见公主一面。只见一面,说几句话。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萧安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憔悴不堪、眼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决心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尝不知顾言对妹妹的情意?这二十多年的守望,他看在眼里。他也曾暗自期盼,妹妹能在父母去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伴。可妹妹的心,早已给了天下苍生,给了“永济”,似乎再没有多余的地方,容纳一段寻常的儿女私情。如今,妹妹心如死灰,命悬一线,顾言此刻求见,是福是祸?是能带来一丝转机,还是……最后的刺激?
“顾大人,”萧安长叹一声,“非是我不通情理。只是宁儿她……如今的样子,你也知道。她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我怕你去了,反而……”
“下官明白。”顾言打断他,眼中是近乎恳求的光芒,“但请国公相信,下官绝非为了私情。下官……只是想告诉她一些话,一些她或许应该知道的话。或许无用,但……这是下官最后的心愿。若公主因此动怒,加重病情,下官愿以死谢罪。”
话已至此,萧安无法再拒。他沉吟良久,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罢了。你去吧。她在后园玉兰树下。只是……顾大人,万事……以宁儿的安危为重。”
“多谢国公。”顾言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朝着后园走去。
秋日的后园,已有几分萧瑟。那株老玉兰,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盘曲嶙峋的枝干,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疏朗而寂寥的影子。树下,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藤椅上,萧宁静静地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显示她并未安眠。比起数月前,她又瘦了许多,几乎形销骨立,露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如柴,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
青黛(如今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嬷嬷)守在一旁,看到顾言走来,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了然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她对顾言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悄退开了几步,却并未走远。
顾言走到藤椅前,停下脚步。他从未如此近地、如此仔细地看过她病中的模样。那曾经清丽温润的容颜,如今只剩下病态的苍白与消瘦,眼角唇边,是深深的法令纹与细密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在阳光下刺眼地闪耀。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依旧优美的下颌线条,还能依稀看出当年那个聪慧果决、意气风发的少女影子。
他的心,痛得仿佛要碎裂开来。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用最平静、最温和的声音,轻轻唤道:“公主。”
萧宁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如寒星,如今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她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顾……大人?”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是臣。”顾言在她身前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凝视着她,“臣……来看看公主。”
萧宁似乎想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但终究没有成功。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惊讶,也无排斥,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有劳……顾大人了。我……很好。”
很好?顾言心中酸楚。她这副模样,哪里算得上“很好”?
“公主,”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臣今日来,是想告诉公主一些事。一些……关于扬州,关于辽东,关于‘永济’,也关于……臣自己的事。”
萧宁的目光依旧空洞,仿佛没有听见。
顾言并不气馁,继续缓缓说道:“臣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在扬州‘知味楼’第一次见公主。那时公主为‘千金堂’冤案奔走,不畏强权,据理力争。臣当时便想,天下竟有如此奇女子。后来,公主在码头遇袭,在地牢被救,在广储仓取账册,每一次都险死还生,却从未退缩。臣敬佩公主的勇气,也……心疼公主的艰难。”
“再后来,公主北上辽东,以身为范,救治瘟疫,击退外敌,自己却染病垂危。臣在京城,日夜悬心,恨不能以身相代。公主昏迷不醒的消息传来时,臣觉得……天都塌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平复下去,“幸好,公主吉人天相,挺了过来。公主凯旋时,臣在码头,看着公主走下船板,那一刻,臣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萧宁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
顾言看到了。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继续道:“公主回京后,创立‘永济’,培养女医,推广分诊,救治了无数人。公主的仁心仁术,早已传遍天下,百姓称颂,青史留名。臣每每思及,能与公主同朝为官,能略尽绵力,协助公主完成这番事业,便觉此生……无憾。”
他顿了顿,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痛惜与温柔:“公主常言,医者父母心,当以救治苍生为己任。公主做到了,做得比任何人都好。这天下,因有公主,而少了许多病痛与苦难;这世间,因有公主,而多了许多温暖与希望。公主的一生,是救死扶伤的一生,是功德无量的一生。镇国公与夫人若泉下有知,定当为公主骄傲。”
提到父母,萧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终于涌上了浓重的、化不开的哀恸,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她深陷的眼角滑落。
顾言的心,也跟着揪痛。但他知道,不能停。必须让她把这份压抑了太久的哀痛,宣泄出来。
“可是公主,”他的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镇国公与夫人,定然不希望你如此。他们给予你生命,教导你仁善,是希望你能用这生命,去创造价值,去温暖他人,去好好地、精彩地活下去,而不是……陪着他们,一同沉寂。”
“夫人临终前,曾对臣说过,”他缓缓道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说,她此生最骄傲的,不是嫁给了镇国公,不是创立了‘济仁’,而是……生了你这样一个女儿。她说,她的宁儿,心地纯善,意志坚韧,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儿。她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看着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她嘱托臣,若她走后,你太过伤怀,让臣……务必劝你看开,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你的生命,不仅仅属于你自己,还属于那些需要你救治的病患,属于‘永济’上下数千医护,属于这天下无数感念你恩德的人,也属于……所有爱你、关心你的人。”
萧宁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咬着苍白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层包裹着她的、厚厚的、冰冷的壳,仿佛在顾言的话语和母亲的遗言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顾言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紧紧地握成了拳。他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声音颤抖:“公主,你看这株玉兰。它历经风雨,花开花落数十载,依旧年年绽放,芬芳如故。因为它知道,它的生命,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欣赏它的人,属于每一个春天。公主,你的生命,也同样属于这世间。父母给了你生命,但你用这生命创造的辉煌与价值,早已超越了生命本身。他们不会希望你随他们而去,他们希望你,像这玉兰一样,继续绽放,继续芬芳,继续……照亮这人间。”
“我……”萧宁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爹娘……我……我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与迷茫。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而她,似乎在这归途上,迷失了方向。
“路一直在那里,公主。”顾言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在你救治的每一个病患的笑容里,在‘永济’每一盏深夜不熄的灯火里,在边关军民感念的祈祷里,在陛下和太子的惦念里,在……所有关心你的人心里。也包括,”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了二十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话,“在臣的心里。”
萧宁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向他。顾言也回望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坦然。没有逼迫,没有索求,只有陈述,只有等待,只有那份经年累月、早已融入骨血的、沉默而深沉的守望。
“臣知道,公主的心很大,装得下天下苍生。臣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永宁公主’。臣从未奢求过什么,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臣只愿公主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公主是选择继续悬壶济世,还是选择静享安宁,臣都会在这里,在朝堂,在‘永济’,在公主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臣会是公主永远的同道,是公主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公主最忠诚的守望者。公主不必回头,只需知道,臣在,灯火便在,归途……便不会黑暗。”
这番近乎告白,却又超越了一般情爱的话语,如同暖流,缓缓注入萧宁那早已冰冷枯竭的心田。那厚厚的冰壳,终于在这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下,轰然碎裂。
她怔怔地看着顾言,看着这个陪伴了她二十多年风雨、见证了她所有荣耀与苦难、始终默默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他的鬓边也已染霜,他的眼角也有了皱纹,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正澄澈,只是多了岁月的厚重与沉淀,以及此刻,那毫不掩饰的、深如大海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这世间,有一种情意,可以超越男女之爱,可以跨越身份门第,可以不求朝朝暮暮,只求灵魂深处的懂得与守望。它或许不炽烈,不浪漫,却如同这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持久,足以支撑一个人,走过最寒冷的冬天。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冰冷的泪,而是带着释然、带着感动、带着某种重新找到支点的、温热的泪。
“顾言……”她第一次,没有叫他“顾大人”,而是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微弱,却多了一丝生气。
顾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境。他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只觉得这二十多年的等待与守望,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臣在。”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意。
萧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任泪水流淌。然后,她缓缓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阴霾天空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意味着希望,意味着重生。
顾言也笑了,眼中含着泪,是喜悦的泪,是释然的泪。
秋风拂过,玉兰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悄然飘落。但来年春天,它必会再次萌发新芽,绽放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