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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他下毒 不过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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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棠枝》
文/有女令仪
胥江的芦苇青了又黄,一晃就是三年。
言幼微蹲在河滩的药丛里,手捻着一株车前草,目光却牢牢锁在木栅栏围起的工地。
药篓里的草药早够数,可她等的人却迟迟未出现。
近日工地上的工匠总闹水土不服,苏州府衙便行文安济坊,遣医女轮值巡诊。她借故换了早班,守在此处已近一个时辰。
身后官道上,货郎的担子磕着青石板作响,随口问身侧锄地的老农:“这工程修来作甚?”
“引胥江水入运河,说是漕运能快十倍。”
“那是好事啊。”
老农啐了口唾沫,眉峰拧着怨怼:“好事?前些年修堤,下游的地年年涝,好处轮得着咱们这些老百姓?”
啪——
言幼微指尖下的草茎应声而断。
三年前,时任苏州知府的父亲也是这般对着舆图叹气,眉峰几乎要拧成死结:“闸口定在胥江西口,下游几个县地势低洼,汛期一到,全成泽国,他们这是胡来!”
那时他捧着被篡改的图纸死谏,次日便被扣上“通敌”的罪名,狱中饮鸩,连棺木都未曾送回府中。
后来她才知道,那工程叫“水枢”。
而指认父亲的人,是当今的两浙路转运司判官,陈伸玉。这笔血债,她刻在骨头上,日日磨心。
她望着涂过一层薄薄药汁的手心,唇角微微一弯。今日皇帝亲点的钦差要来此地,她偏要握住这把刀,劈开压在言家头上的沉冤。
“让让!钦差大人到!”
尖锐的呵斥声盖过工地的喧闹,围观的百姓瞬间噤声。
言幼微随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抬眼便见八抬官轿稳稳行来。轿身覆着深青油绢,帘角绣着暗金云纹,气势沉凝。
忽来一阵微风,吹得轿侧的薄纱轻轻浮动,可里面的人影依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她知道里面坐着谁——
两浙路都转运使李棠春,东京李家的嫡子,奉旨来苏州督办水枢工程的新任钦差。
轿落,侍卫上前欲扶,轿中人却只虚虚抬手,示意不必近前。
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而出,他自轿中缓步走下。
那是言幼微第一次看清李棠春的脸。
紫色公服衬得他眉目清隽,肤如羊脂玉,可那股拒人千里的气息,与这如玉的面容极不相称。
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能穿这一身紫,腰系玉銙带,整个苏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棠春淡淡扫了一眼工地,未发一言,可原本忙碌的官吏便齐齐躬身行礼,连风都似在他身侧停了。
他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峰微蹙。身旁的属官忙捧着茶盏快步上前,低声禀着什么。
言幼微眸光一动。
“大人可是舟车劳顿,兼苏州水土偏湿,肝火上扰清窍?”
她拎着药篓缓步上前,“民女是安济坊医女,守着工地医治工匠的。手里有自制的清神膏,外敷片刻便能缓解。”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便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药篓肩带。
“区区卑贱医女,也敢随意靠近钦差大人!”
猛地一扯,药篓应声倾斜,车前草、蒲公英散了一地。
他俯身便要去翻篓底,手就要碰到藏着解药瓶的夹层。
言幼微心头一紧,眼底凝起了几分惶恐。
“松手。”
李棠春的声音淡淡落了过来。
侍卫的动作瞬间僵住,悻悻收回手,却仍警惕地盯着言幼微,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安济坊的人?”李棠春的目光从散落的草药移到她脸上,“周大夫何在?”
“周大夫往坊中取药了,尚未折返。”属官躬身回话,又低声补了句:“李阁学,此女来路不明,不如等周大夫回来再作计较?”
此时的言幼微垂着眸,适时面露几分被贵人注视的惶恐,像只受惊的雀儿。
“让她过来。”
帐篷内陈设极简,案上摊着水枢工程的图纸,角落堆着厚厚的文书,两名侍卫垂手立在两侧,气息凝然。
言幼微跪地将青瓷药盒递上,“大人若信不过,可等周大夫回来查验,只是眼下先涂着,能解头晕之苦。”
李棠春垂眸看着那药盒,并未去接,“叫什么名字?”
“砚青。砚台之砚,青瓷之青。”
见他未做反应,言幼微悄悄抬眸,却撞进他漆黑如墨玉的眼眸里。那目光似能看透人心,刮得她皮肤发紧。
她咬了咬下唇,耳根微微泛红,慌忙垂下眼睫:“大人风姿特秀,民女去年上元节在观前街,曾远远见过一回。今日一见,才知是钦差大人。”
她自然是没见过的。过去几年苏州的灯火是什么模样,她全是在东京街头听说的。
说去年苏州上元节,东京来了不少官员去了观前街;说那年的灯从阊门挂到胥门,漕运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灯笼。
而她,那时正跪在河边给父亲烧纸钱,纸灰扑了满脸,听着远处的烟火一声接一声地响。
李棠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去年上元节,本官尚在东京督办漕运,未曾踏足苏州一步。”
“你,在观前街见的是谁?”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两名侍卫的手同时按在刀柄上。
言幼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偏在这时,侍者匆匆入内,躬身向李棠春低声回禀:
“大人,陈判官那边传了话,水枢工程的图册复核与钱粮调拨,仍需经他签字核准,眼下诸事皆压着未批,只令按原章程缓行。”
李棠春指尖轻点着桌面,面色不改,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言幼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下眼,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
“民女…民女记错了,是前年上元节,远远见着一位紫衣大人立在灯下,气度不凡,便记在了心里。”
“今日见大人衣着相似,一时唐突认错,求大人恕罪!”
她说着便要俯身磕头。
“不必了。”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良久,他才缓缓接过那药。
言幼微趁势膝行半步,借着递药指尖轻搭在他的腕间,一触即分。
指甲缝里的毒沾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瞬间便渗了进去。
言幼微收回了手,指腹控制不住地发抖。
缠丝绕。
无色无味、遇肤即渗的毒药,这亦是她的老师所传。
而她,早早提前在手上涂过了一层解药。
恰在此时,李棠春的腕间猛地一僵,眉峰倏地拧起,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的指甲缝,力道大得她听见自己的骨节发出“咔”一声轻响。
“你指尖,是什么味道?”
这般疼痛下,言幼微猛地想起一个传闻——
那东京李家嫡子,曾有丫鬟试图他爬床,次日便被逐出府门,从此再无人敢近他身侧。
她强压着恐惧,怯怯抬眼,泪水终于掉落:
“是…是薄荷汁。工地工匠多生痱子,民女日日配药,沾了些在手上,大人若是嫌弃,民女这就退下。”
他的指尖在她指甲缝里碾了两下,似在确认,又似在试探。
帐内静得可怕。
“周大夫来了。”侍卫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
李棠春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抚着自己的腕间,眉头依旧蹙着。
他将药盒递给身侧侍卫:“验。”
又看向言幼微,“你且等着。”
片刻后,侍卫掀帘回来复命:“大人,周大夫验过了,药膏只是薄荷与冰片调和,无旁的东西。”
周大夫亦跟在身后,探进半个身子,目光狐疑地扫了言幼微一眼,似想说什么,却被李棠春的眼神制止了。
李棠春接过药盒,随手放在案上,淡淡道:“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氤氲,笼着他的眉眼,让言幼微看不真切。
言幼微知道不宜久留,躬身行礼:“坊内还有病人等着,民女先告退了,以免扰了大人清静。”
“下去吧。”他放下了茶盏。
言幼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帐篷。起身时袖中系带松脱,一枚“言”字玉佩无声滑落。
她浑然未觉,只想赶紧离开喘口气。
李棠春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没有出声。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言幼微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衫浸透。她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踉跄着踏进河滩的芦苇丛。
直到被茂密的苇秆挡住视线,她才扶着秆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向远方,那里夕阳半落进胥江,河水被染成一片金红,芦苇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回到安济坊时,天已全黑。
言幼微躺在铺位上,习惯性摸向腰间,手却摸了个空。
她猛地坐起身,翻遍衣襟袖口——
那枚刻着“言”字的小玉佩,不在了!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闭上眼,心跳如鼓。玉佩究竟是什么时候掉的?在帐篷里,还是路上?
她不敢细想。
夜露渐浓,窗纸上的月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窗外本是虫声如织,却骤然停了。
笃——
笃——
敲门声响起,一道黑影落在窗纸上。
言幼微瞬间起身,手摸向了枕下的短匕,放轻了呼吸。
可门外的人没有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