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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溪烟雨,寒潭遇客 一路颠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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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颠沛,月余有余。沈瑶躲过禁军的搜捕,避开沿途的匪患,历经风霜,终于抵达青溪镇。江南的烟雨,与京城的凛冽判若两境,这里没有铁甲铿锵,没有火光狼烟,只有细雨如丝,烟岚缠岸,青石板路被雨润得发亮,泛着温润的玉色,两岸垂柳垂丝,蘸着雨珠轻拂水面,风里漫着草木的清芬与水汽的微凉,洗去了几分她身上的尘霜与戾气。一路的颠沛流离,似乎都被这江南烟雨,悄悄抚平了些许。
青溪镇地处江南腹地,远离京城纷争,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镇。镇中百姓多以农耕、渔猎为生,淳朴善良,不喜纷争,每日清晨,晨雾未散,便有渔翁驾着小舟,在青溪上捕鱼,街边的茶摊渐渐热闹起来,飘着淡淡的茶香与米香,烟火气十足。这里的人,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待人谦和,不似京城之人,个个心怀戒备,勾心斗角——这是沈瑶逃亡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安宁。
她按着乳母的嘱托,找到了那位故人的住处,只是故人早已离世,只留下一间空置的小食铺,坐落在青溪岸边,临着一汪寒潭。铺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却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棵老桂树,虽未到开花的时节,却枝繁叶茂,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子飘落,让人想起将军府庭院里的那棵桂树,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沈瑶便在这小食铺住了下来,化名阿瑶,褪去了将军府嫡女的华服,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眉尾的朱砂痣被鬓边的粗布头巾遮住,眉眼间的娇憨未脱,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清冷与警惕。她的指尖常年浸在冷水里,又要揉面做糕、碾药辨草,渐渐失了往日的细腻,生出一层薄薄的茧子,却依旧干净,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桂香与药香,清冽绵长,像极了母亲在世时,将军府庭院里的气息。
她靠着母亲传下的桂花糕方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揉面、拌糖、蒸制,桂花糕的甜香渐渐弥漫在青溪岸边,吸引着镇中的百姓。她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不似别处的甜腻,吃起来沁人心脾,镇中的人都喜欢来她的小食铺,买一块桂花糕,喝一杯热茶,闲话几句家常。有人问起她的来历,她只敛衽行礼,语气温和却疏离:“家道中落,孤身一人前来投奔亲友,亲友不在,便在此落脚,叨扰各位乡邻了。”众人见她不愿多言,又模样软甜,待人温和,便不再追问,只时常来照顾她的生意,偶尔会给她送些自家种的蔬菜、晒的干货,这份善意,让沈瑶冰冷的心,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每日天初蒙蒙亮,在桂花糕蒸制的间隙,深瑶便提着木桶,往青溪岸边去洗衣。寒潭水澄澈见底,映着岸畔垂柳的疏影,映着漫天烟雨的朦胧,也映着她清瘦的身影。她洗衣时动作轻柔,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唯有在揉洗衣物时,指尖偶尔会微微颤抖——那是她在思念家人,思念将军府的过往,思念母亲温柔的笑容。她常常对着寒潭发呆,心中暗暗打探着京城的消息,却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怕得知那些构陷沈氏的奸佞,依旧逍遥法外,这种矛盾的心理,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辗转难眠。
这日,烟雨朦胧,细雨如丝,晨雾未散,青溪上飘着淡淡的烟岚,渔翁的小舟在雾中缓缓前行,传来淡淡的渔歌,悠远而绵长。沈瑶提着木桶,刚走到寒潭边,便听见“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水汽飘了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洗衣棒,眼底满是警惕。逃亡多日,她早已养成了戒备的习惯,深知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她循声望去,只见寒潭中央,一个黑色的身影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周身的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显然是受了重伤,血腥味顺着烟雨,一点点漫过来,刺鼻却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那是一种罕见的疗伤草药,她曾在母亲的药囊里见过,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得。
沈瑶犹豫了片刻,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一边是未知的危险,她不知道这个男子是谁,不知道他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更不知道他是否与那些构陷沈氏的奸佞有关;一边是同病相怜的恻隐,她想起自己逃亡的艰难,想起那些曾帮助过自己的人,想起母亲的嘱托,“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终究还是放不下。她想,若是此人真的是奸佞之流,她便在他醒来后,悄悄离开;若是他也是落难之人,她便护他一时周全,就像那些曾帮助过她的人一样。
她放下木桶,小心翼翼地走到潭边,捡起一根长长的柳枝,轻轻探向那个身影,试探着喊道:“公子,你还好吗?可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恻隐,也有戒备。
没有回应,只有细雨落在水面上的滴答声,还有那身影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沈瑶咬了咬牙,脱下外衣,裹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踏入寒潭中。潭水冰冷刺骨,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依旧一步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走到近前,她才看清,那是一个男子,身着玄色云锦衣袍,衣袍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那云锦质地精良,绣着暗纹,是皇室宗亲或王侯将相才能享用的衣料,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质半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左脸清俊的轮廓,面色苍白如纸,眼窝微陷,长长的睫毛垂着,毫无生气,唯有那紧蹙的眉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隐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即便身受重伤,也难掩骨子里的王侯气度。最让沈瑶震惊的是,他面具的边缘,刻着一个极淡的“桉”字,那字迹娟秀,却又带着几分凌厉,不似寻常人所刻。
沈瑶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却依旧平稳。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男子扶起来,架着他的手臂,一步步朝着岸边走去。男子身形高大,她一个弱女子,扶着他,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寒潭的水没过她的膝盖,冰冷的水汽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手。她的心中,既有对男子身份的疑惑,也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可更多的,是同病相怜的恻隐——她知道,落难的滋味,有多难熬。
好不容易将男子扶上岸,沈瑶已经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来不及休息,连忙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男子身上,又快步跑回食铺,端来热水,拿来干净的布条与母亲留下的伤药。她蹲在男子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染血的衣袍,只见他身上布满了伤口,有刀伤,有箭伤,最深的一道伤口在胸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流淌,触目惊心。她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拿出药囊,取出止血的草药,细细研磨,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扎好——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那是母亲手把手教她的,从前是为了好玩,如今,却成了救人的本领。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落在男子的伤口上,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闷哼,却始终没有醒来。沈瑶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脸上的银质面具,看着他手背上的旧疤,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男子,究竟是谁?为何会身着云锦,身受重伤,落入这青溪寒潭?他面具上的“桉”字,又有什么含义?
细雨未歇,烟岚依旧,青溪水潺潺流淌,柳丝垂岸轻拂,溅起细碎的雨珠。沈瑶守在男子身侧,指尖攥着那方泛黄的桂花糕方子,眼底的警惕与恻隐交织。她不知这男子来历,亦不知他身上藏着怎样的过往,只知此身同是天涯落难人。她未敢多想,只在心底暗忖:既救了,便护一时周全,只愿他,不是那些构陷沈氏满门的奸佞之流。风卷着雨丝,落在男子苍白的脸颊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未醒。沈瑶望着他的模样,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她不知道,这个偶然救下的男子,将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成为她绝境中的光,也成为她一生的纠缠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