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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中雀     第 ...

  •   第二天晚上,七点三刻,十六铺码头。

      濯枝雨换了一身短打,头发抓乱了,脸上抹了点灰,蹲在码头的角落里假装等活儿。他旁边蹲着一排真正的脚夫,个个晒得黝黑,满身汗臭,没人多看他一眼。

      八点整,一个左脸带疤的中年汉子扛着麻袋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

      濯枝雨盯着江面,开口:“今夜的月亮圆不圆?”

      老山东没看他,把麻袋放下,擦了把汗:“圆,就是云太多。”

      暗号对上了。

      老山东把麻袋往他脚边一踢:“扛着,跟我走。”

      濯枝雨扛起麻袋,跟着他往码头深处走。麻袋不重,也就二三十斤,里头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两人七拐八绕,走到一排废弃的仓库跟前。老山东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进来。”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顶漏下来几缕月光。老山东从怀里摸出一根蜡烛点上,搁在空油桶上。

      “槐烬的人?”他问。

      濯枝雨点头。

      老山东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看着不像啊。”

      “不像什么?”

      “不像干这行的。”老山东说,“倒像个教书的。”

      濯枝雨没接话。他把麻袋放下,往四周扫了一眼。仓库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箱子、烂渔网、生锈的铁链子,积了厚厚的灰。

      “货在哪儿?”

      老山东收了笑,压低声音:“今晚不进,明晚进。三更天,从水路过来,卸在五号仓库。”

      “多少人押货?”

      “不知道。但有一条——”老山东凑近一步,“押货的是日本人。”

      濯枝雨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亲眼看见的。”老山东说,“昨天有人在码头踩点,说日本话,穿的是便衣,但走路那架势,瞒不了人。”

      濯枝雨沉默了几秒,问:“槐烬知道吗?”

      “他不知道。”老山东说,“我今晚才打听到,还没来得及传出去。”

      濯枝雨点点头:“我回去告诉他。”

      老山东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

      “……算是。”

      “槐烬那小子,”老山东说,“从来不往这条线上带新人。你能来,说明他信你。”

      濯枝雨没说话。

      老山东把蜡烛吹灭,仓库重新陷入黑暗。

      “走吧,别待太久。”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明晚三更,五号仓库。你们自己看着办。”

      濯枝雨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上楼之前,往底楼厢房的窗户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槐烬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看了濯枝雨一眼,把门拉开。

      “进来。”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那把手枪——勃朗宁M1910,和他五年前用的是同一款。

      濯枝雨的目光在那把枪上停了一瞬。

      槐烬注意到了,没问。

      “货在哪儿?”

      “五号仓库。”濯枝雨说,“明晚三更,日本人亲自押货。”

      槐烬的眉梢动了动。

      濯枝雨把老山东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槐烬听完,靠在桌边,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问题。”槐烬忽然说。

      濯枝雨看着他。

      “太顺了。”槐烬说,“这批货我们查了半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忽然就冒出来了。老山东这条线是可靠的,但消息本身——”

      他没说完,濯枝雨接上了:“可能是饵。”

      槐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是饵也得咬。”他说,“万一不是饵,货就真丢了。”

      濯枝雨点点头。

      槐烬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捏着。

      “明晚你不用去。”

      “为什么?”

      “太危险。”

      濯枝雨笑了一声:“槐探长,你忘了我是什么人?”

      槐烬没说话,把烟叼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映着他的脸,眉眼间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濯枝雨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几天没睡了?”

      槐烬吸了一口烟,没理他。

      “四天?五天?”濯枝雨说,“你眼下那两块青,能当墨使了。”

      “闭嘴。”

      “你这人真是,”濯枝雨说,“自己熬得跟鬼似的,倒管起我危不危险来了。”

      槐烬抬眼看他,目光冷飕飕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

      濯枝雨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

      槐烬的手,带着烟草味,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他捂得很紧,濯枝雨挣了一下,没挣开。

      “有人。”槐烬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濯枝雨不动了。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积水里,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槐烬的手还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枪。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压到最低,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消失在弄堂深处。

      槐烬慢慢松开手。

      濯枝雨深吸一口气,瞪着他:“你捂我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打招呼?”槐烬把枪放下,“等人进来了再打?”

      濯枝雨想怼回去,却忽然顿住了。

      槐烬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有收回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槐烬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红得刺眼。

      “……你到底几天没睡了?”

      槐烬收回手,转开脸。

      “不关你的事。”

      濯枝雨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从他手里抽走,按灭在桌上的搪瓷缸里。

      槐烬愣了一下,抬起头。

      濯枝雨没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晚三更,五号仓库。”他说,“我跟你去。”

      “我说了不用——”

      “你没资格说了算。”濯枝雨回过头,看着他,“笼中雀,民国十六年入的行。论资历,我是你前辈。”

      门在他身后关上。

      槐烬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虹口那桩案子,巡捕房的卷宗里写“凶手在逃,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的人,住在他对门,住了三年。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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