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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一瞥 这叫‘葡萄 ...


  •   烟雨漫过回廊,送来了丝竹软语与阵阵脂粉香。临水轩内,隐约传来清谈笑语;衣袂风流,皆是江南有名的世家子弟。

      知微停了下来。

      轩内白衣玉簪的身影,眉眼疏朗,谈笑间自带贵气与慵懒。

      是他。
      是她梦中风雪里的人。
      那个让她跨越四百年奔赴而来的褚观,褚宗子。

      满院笙歌仿佛都在此刻远去。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与她在雪夜梦境中那个模样,又完全不同。

      轩中的男子似有感应,目光轻转,穿透烟水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褚观眸色微深,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异样,这个女子的神情,仿佛早已认识他千千万万遍。

      名声在外的知微,他自是晓得的,但声色场中纵是繁华满眼,他也从未对任何女子真动过半分念想。

      身旁友人瞥了眼廊下倾城身影,了然笑道:“诶宗子,那可是秦淮第一的知微姑娘!多少世家子趋之若鹜,你今日倒看得分外专注。”

      褚观唇角微勾,漫不经心收回目光,“美色寻常,随意一看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嗤笑从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轩中的清雅。
      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世家子弟簇拥而来,为首的男子是知府家的公子任景舟,素来以纨绔跋扈闻名。

      见知微站在回廊供宾客赏玩的雅角旁边,任景舟眼中立刻泛起轻蔑与戏谑。
      “这不是知微吗?”他扬声开口,“不过是秦淮河上供人取乐的娼妓,也敢站在这里故作姿态,真当自己是名门闺秀了?”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仆婢纷纷低头,不敢言语,轩内的文人墨客也面露难色,却无人敢轻易得罪知府公子。

      恶意如潮水般涌来。

      知微缓缓抬眸,一片寒寂。
      她见多了人性的卑劣,见过乱世的倾轧,这点口舌羞辱,于她而言不过是尘埃微末。
      可也不代表她会怕。

      任景舟见她不卑不亢,反倒更加恼怒,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搁,嗤笑道:
      “听说你还会舞文弄墨?那不如瞧瞧这个,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东西,说不出来,就给本公子磕头赔罪!”

      众人纷纷探脖子看过去,那圆球不过巴掌大,银光灿然,通身镂刻着繁复的花纹。

      知微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这是唐代香囊。”

      任景舟眉头一挑:“凭什么说是唐代?”

      知微伸手接过来,指着镂空的纹饰说:“看好了,这叫‘葡萄花鸟纹’①,是唐代最时兴的样式。”

      随后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滚动声。

      继续说:“里头有陀螺仪,不管怎么转,香盂永远是平的,香灰不会洒出来。唐人冬天把它揣在袖子里暖手,顺便熏香。”

      任景舟脸色变了变,旁侧另一位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顺势帮腔:“不过是在秦楼耳濡目染听贵客提过几句,便敢在此卖弄?! 这若是宋人仿的,岂不是闹了笑话?”

      “宋人要是能仿出这个,《梦溪笔谈》里早写八百遍了。”
      知微把香囊递还给任景舟,
      “这东西一千多年了,可要好好收着啊,公子。”

      任景舟面色涨得通红,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侧头见褚观在此,像是找到了撑腰之人,又仗着家世相熟,当即朝向他,指着知微愤愤开口:
      “褚公子,你瞧瞧!这青楼女子竟也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可褚观只是懒懒抬眼,桃花眼里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帮任景舟,反倒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回知微身上,眼底笑意愈深。

      没想到这秦淮河畔艳名在外的女子,还真藏着几分腹有乾坤的真本事。

      任景舟自觉颜面尽失,面色已是极为难看,瞪了眼身后的人,又对知微咬牙切齿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青楼妓子!知微,我记住你了。”

      知微莞尔一笑:“公子尽管记着,只是这世间账册,向来不由人算。”

      昭华年间都没几年好日子过了,区区知府权势,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任景舟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人仓皇离去了。

      整个临水轩,渐渐安静了下来。这一刻,哪还有先前那股扑向知微的轻视傲慢气息。

      见那知府公子吃了瘪,三三两两看够热闹的贵客也散去了一些。

      知微没有急于离开,今日她这般高调已是刻意为之,便是要看看,那位自始至终静坐旁观的男子,是否会有所动容?

      她看向了褚观,眼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笃定。

      褚观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那只空玉杯,目光从她脸上收了回来。
      那玉杯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搁在了桌上。
      “这套茶,火候过了。”

      一旁的好友闻得这话,正要唤人添一壶新茶,褚观却已起身。
      白衣胜雪,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知微。

      身形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清浅的气息轻轻将她笼罩。

      “姑娘见识不俗,可否赏脸同坐片刻,随意聊聊?”他微微俯下身,主动向她伸出了手。

      周遭一片抽气声,谁都知道,褚观公子虽纵情声色,流连风月②,但素来只与性情相投、风骨不俗者结交。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这般主动郑重,开口邀约一位青楼女子,已是前所未见。

      知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桃花眼天生含情,不笑时也似漾着三分春水,此刻却凝着几分探究,牢牢锁着她。

      知微心中那簇纯为历史而燃的火苗,被这活色生香的风,吹得轻轻一晃。

      她忽而有些遗憾。
      原以为和这样的传奇文人初见,必是瑶林玉树、谈吐生风,竟不料是在这般处境下相识。

      知微柔声回答他: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

      知微应声入座,周遭静了下来。

      褚观亲自为她添了杯清茶,只如对待一位平起平坐的知己,无半分狎昵。

      他身边几位友人皆是江南名士,见褚观如此相待,虽有讶异,却也各自收敛神色,礼数周全。

      陈公子先笑道:“方才姑娘辨器论金,实在令人叹服。我等自幼浸淫古籍,也不及姑娘从容。”

      知微浅浅一笑,语气清淡:“不过是平日多读了几卷书,略识一二,不敢当诸位公子谬赞。”

      陈公子听得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看向一旁褚观:
      “瞧瞧,不仅有学识,还这般谦逊。褚兄,你今日可是遇上对手了。”

      褚观仿佛没听见这话,指尖轻叩膝,和她随口闲谈了起来:“姑娘既然懂金石古物,想来对史书也有自己的看法。如今修史的人,大多顺着上位者的意思写。”
      “你觉得,真正的史书,该怎么写才对?”

      知微抬眸,浅浅一笑。
      有意思。
      不考诗词歌赋,不问风月才情,倒是探了她的史观、她的心术。

      不过,这正中她的下怀。

      知微大胆抛出了她的想法:“史笔应如铁,既要写盛世繁华,也要写乱世伤痕;要写圣贤君子,也要写卑劣小人。”
      “世人爱听太平赞歌,但真正的历史,是要留给后人看真相的。”

      一言既出,轩内几人皆是一怔。
      这般话语,出自一位秦淮女子之口,实在太过惊人。

      褚观眼底慵懒缓缓褪去,里面宛若起了止不住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上叩膝的动作停了下来,喉间微动,继续追问:
      “可若是世道乱了、风波来了,你非要把这些都写下来,只会徒增烦恼,又改变不了什么,何必这么执着?”

      知微继续答:“史书所记,从不止于太平盛世。人间的骨气、百姓的日子、人心的冷暖,都该留下痕迹。
      就算改变不了时局,就算只会添愁,有些事,本就不是为了有用才去坚守。只要有人记得,那些人、那些事就不算真正白活一场。”

      褚观喉间轻哂,身子微微前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气息缠在一起,他眼底的探入毫不掩饰,明晃晃地落在她脸上。
      明明是在论史,却像在一寸寸往她内里入侵、打探。

      数不清的人劝他及时行乐,劝他莫管世事,劝他顺应时势。如今藏于心的执念,竟被这样一位女子说了出来。

      他沉默许久,唇角勾起了一抹极真切的笑意。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对手。”

      随后他又说:“三日后,芥子园有一场雅集,多是藏家与文士,无俗客无应酬。姑娘若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这般合心、这般绝色,他断不能轻易放过。
      只是自己所忙之事干系重大,他不能轻率。总要再多凑近几分,看清楚她究竟配不配站在他身侧,入他眼底心上。

      知微心中微动,面上不敢显露太多喜色,微微颔首:
      “既蒙公子相邀,知微荣幸。”

      几人又闲谈了片刻,说到如今修史的乱象与古籍散失的可惜。褚观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深,越来越柔。

      待到席散,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褚观目送友人离去,回身看向她,真挚地说道:
      “姑娘留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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