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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砚边 她终于,落 ...


  •   知微看向他,那双桃花眼映着檐下灯笼的薄光,薄唇亲启:
      “楼中是非多,往后若有人以歌舞相逼,不必屈从。真有难处,尽可使人告知我。”

      知微心头微顿,敛衽一礼:“多谢公子关照。”

      她垂下眼眸,掩去心底微动。
      可她所求也不是依附与庇护,而是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到平等处,与他共执史笔,守住那段即将湮灭的真相与风骨。

      - - -

      三日后,芥子园内。

      暮春天气,花木正盛。曲水绕着回廊转,风一过,落英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此地多是杭州城内名士清流、藏家子弟,正是褚观素来喜欢的清谈场合。

      知微到时,园子里已坐了不少人。她一入园,便引得众人看了过来。

      秦淮一带声名渐起的姑娘,又得褚观亲自相邀,想不惹眼都难。

      她目光轻扫,很快便落在临水茶席中央。褚观正与人说笑,抬眼见着她,眸底立刻漾开笑意,遥遥抬手:“这边。”

      知微在他身侧落了座,举止全无风尘气,反倒像久居书香门第的女子。
      毕竟她穿越前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来得正好。”褚观提壶注水,“我新调的茶,以龙井芽芯配松萝制法,以虎跑泉水烹煮,你尝尝。”

      茶汤清绿,入口甘醇。知微浅尝一口:“火候、水量都恰到好处。”

      褚观唇角微扬,一旁友人笑而不语。

      来人手执画稿,气质洒脱,正是那日的陈公子。他看向知微,正式见礼:“在下陈丹隐,字迟鸿。前次匆匆,未及深谈。”

      名字入耳,知微心中轻轻一动。
      她怎会不知道他?
      笔下丹青独步江南,亦是褚观此生最珍重的知己。

      知微起身回礼:“久仰。”

      “知微姑娘不必客气。”陈丹隐性子直爽,一见投缘便不生疏,“今日想给各位看看我的新作。”

      话落当即铺开画稿,兴致勃勃讲起了新作。知微听他说得有趣,不由莞尔。

      褚观端着茶盏,看了片刻,忽笑道:“迟鸿,你是来赴茶席,还是来开画席的?”

      陈丹隐一怔,哈哈一笑:“是我失态。”又对知微道,“改日再请姑娘赏画。”

      见众人到齐,褚观拿出几只小锡罐,“今日兰雪茶用不同分量的茉莉窨制,诸位品品。”

      一时间各端茶盏,品评了起来,氛围越来越热烈。

      知微坐在褚观身侧,看着他手持茶筅,手法娴熟地击拂茶汤,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

      这样的男子,才情卓绝,家世显赫,本应是春风得意此生,却偏偏生在了风雨飘摇的时代。

      知微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怅惘。

      她清楚,眼前繁华终会散尽,大岳覆灭在即,名士风流皆成泡影。
      褚观会从世家公子跌落尘埃;而陈丹隐会流落江湖,贫病终老。

      “知微,发什么呆?”
      褚观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抬眼,撞进他温柔笑意里,连忙收敛心神:“无事,只是觉得今日雅集难得。”

      褚观点点头,递来一杯新泡的兰雪茶:“是啊,难得。这般光景,更该好好珍惜。”

      雅集渐入正题。有人展帖,有人论书,有人捧出珍藏古器,众人围看品评。

      不多时,园内一位世家子弟捧出一件青铜器,众人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去。

      有人说是汉,有人说是六朝,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褚观起身细看,他几眼便辨出大半,唯独一处纹饰断代犯了难。

      人群里有人笑道:“褚公子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此人姓王,是杭州城内另一世家子弟,素来爱与褚观较劲。

      知微端详那纹饰片刻,稍稍踮脚,对褚观低声耳语道:“是楚制,与吴越纹饰相近,但少回纹。”

      褚观眉峰微挑,当即流畅道出了答案。王家公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再无言语。

      褚观侧头看她,唇边一点淡笑,郑重地说道:“我近来整理史料,尚无成稿。往后你若得闲,一同校勘残卷也好。”

      知微一怔,眼眸倏然亮了。

      没想到她的一句提醒带来的是明晃晃的修史邀约。日后以《琅嬛书》之名传世的史书,便从这一刻起,有了她的位置。

      她终于,落到他的砚边了。

      回到楼里时,已是暮色沉沉。

      秦楼的喧嚣被隔在帘外,晚风拂过,楼内烛火轻摇,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意。

      知微独坐妆台前,望着镜中眉眼,心中默默清点:离那个心愿,又近了一步。

      可她秦楼女子的身份,若想长久与他一同修史,如何能保护自己不受楼中纷扰呢?

      知微回想起了那句“尽可使人告知我”。
      她很快抹去了这个想法。若一味仰人鼻息,便永远只能站在暗处,她绝不愿卷入任何世家、内院之中。

      她要为自己寻一个自由而少是非的去处,彻底落籍。

      无论去哪,眼下最需要的都是银钱。知微索性动手清点起原主的家底。

      箱中珠钗玉饰不少,几锭碎银压在底层,虽不算丰厚,却也足够她购置零散古籍,算是暂时有了底气。

      收拾至墙角,一只旧竹筐映入眼帘,里头堆着厚厚一摞残卷旧书。她随手翻拣,指尖忽然顿住——

      筐中不止诗词文集,竟藏着地方志残卷、坊间杂记,还有不知名文人的随笔手札,零零散散,记满了南京城的街巷变迁、民风习俗与寻常人家的悲欢。

      而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本抄录,那一手漂亮的楷书大抵是这原主手笔,扉页写着:
      【欲录市井旧事,补正史之缺,惜身困方寸,难遂此愿。】

      知微心口轻轻一震。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闯入这段乱世,而是这具身躯本就藏着与她相通的执念。

      原主困于风尘,未能完成的心愿,那便由她来续上。

      她小心藏好了这本抄录,将这些书一一分类整理好。日后褚观落笔修史,庙堂高远,而这些市井烟火恰是他需要的。

      可,这还远远不够。

      史料残缺,典籍难寻,她必须亲自出门,去寻更多散落民间的文字。

      第二日午后,知微一早向老鸨告了假,一身素衣简装出了门。

      春风尚带着料峭余寒,拂过秦淮河岸的烟柳,嫩黄的柳丝垂在碧波之上,摇荡出满城温柔的春意。

      知微拢了拢外衫,面上的薄纱遮了遮惹眼的容颜,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打量着这个朝代的春。

      行至乌衣巷尾,忽见一间半旧木门,檐下悬着块褪色木匾,写着“尘书坊”。

      窗边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子,抬眸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书。桌上还在煮着茶,倒像个隐居市井的清雅文人。

      “姑娘自便,无甚规矩。”

      知微颔首,转身往书架深处走。

      这一年朝堂动荡,民间典籍散佚严重,她要的史料更是千金难求。她一家家书肆搜过来,要么没有,要么被人捷足先登。

      路过一排排书脊,她忽然停住了。

      《南都岁时考》《留都旧制》
      ——这正是她要的。

      “老板,这个。”

      男人走过来,目光掠过她覆纱的面容,落在书册上:“孤本,不议价。”

      知微心中一松,好在今日银两带得够:“肯售已是难得,价钱无妨。”

      男人打量她片刻,忽而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姑娘这身打扮,不像常读史籍的人。秦淮河上,多见的是买几本古书装点风雅的。”

      知微哪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淡淡道:“书有用无用,不在买书人的身份,在读的人心。”

      老板眉梢微挑,倒是意外她会如此回应,报了价后不再言语。

      知微取出碎银,轻轻放在案上,收好书册说了句“多谢老板割爱”,便转身出了书坊。

      老板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似有深意。
      倒不像个沉溺脂粉堆里的人。

      若说懂书?
      他不太信。

      春风依旧,杏花簌簌飘落,她沿着原路返回秦楼,今日这一趟倒是所求顺遂。

      回到自己的屋子,知微翻起了那本《南都岁时考》。读到南都官署规制一节,书页戛然而止——

      后面空空如也。

      她又翻开《留都旧事》,同样如此。十几页内容被刀具齐整裁去,只剩空壳。

      老板的用意再明显不过:银两照收,真迹自留。

      她方才见那书坊老板一身清雅,以为遇见了闹市中的清流,让她全然放下了防备。

      市井中人,其生存的权衡与精明,当真是不分朝代。

      可惜,他算错了。

      再次推开一尘书坊的木门,老板依旧坐在窗前慢悠悠煮茶,见她去而复返,笑意温和地问:“姑娘忘东西了?”

      知微将两本书搁在案上,开门见山:“老板裁书的手艺极好。”

      老板笑意一滞,随即淡然摆手:“姑娘说笑了,小店童叟无欺,许是古籍年久,自行散佚了。”

      知微见他一心想把这事糊弄过去,既想保住残页,又想护住自己的名声,眸子里带了些愠色。
      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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