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决堤 不让辞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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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穹顶是模拟的星际夜空，大片星海铺在头顶，黑蓝色的宇宙深不见底。
601泡在水里，望着头顶那些星星发呆。一个个都远得离谱，还冷得要死，跟申谕安那人简直一个样。明明就站在你面前，却隔着十万八千里，摸都摸不着。
再这么练下去，他迟早也得变成天上的星星。
就算是条咸鱼，被这么往死里折腾也该认命了吧。他明明只是个F级废物，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后勤部扫厕所，每天摸鱼混日子，多舒服啊。凭什么要在这里，被那个魔鬼一样的首席往死里练？
深海巨鲨一头撞碎了他的精神屏障，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礁石上。训练服早就被撕成了破布条，该遮的地方没遮住，不该露的地方全露了。
大腿外侧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珠子顺着皮肤往下滚，被海水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气。
“601。”
申谕安推开训练场的隔离门走了进来。
601假装没听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反正他现在就是条咸鱼，不想听人指挥。
“起来。”申谕安又说。
“不起了。”
601的声音蔫蔫的，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疲惫。海水泡着他的后背，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就是懒得动。动一下，都是对咸鱼这个身份的亵渎。
“什么？”
“我不练了。”
601慢吞吞地坐起来，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随手扯了扯领口，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道旧伤疤在湿冷的空气里若隐若现。
申谕安的目光在那道疤上顿了一下，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都快碰到601的皮肤了，又猛地收了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601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累到麻木的死气。
“首席，我就是个F级废物，你别再折腾我了行不行？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做不到。我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精神海转得都快冒烟了，我的小羊都快被你吓出心脏病了——”
“够了，别说了。”
申谕安打断他，声音有点发紧。他怕再听下去，自己硬撑了这么久的决心，会被601这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彻底打碎。
“不够。”
601撑着脚下软乎乎的沙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申谕安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怕他摔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601一把挣开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迈了一大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攒了这么久的委屈和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红着眼睛瞪着申谕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鼓起勇气。
“首席，你到底想干什么？全塔那么多A级、S级的向导，天赋比我好，能力比我强，你找谁不行？非要盯着我这个F级？”
申谕安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能清晰地闻到601身上混着海水气息的向导素。清清甜甜的白茶香，和百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勾得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你要变强。”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为什么？”601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胸膛都快贴在一起了，“我凭什么非要变强？我就想安安稳稳混日子，你凭什么不让？”
“凭你——”
申谕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601通红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嘴唇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喉结动了动。那句“你是我等了一百年的爱人，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就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说出口，601的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就是陨星族永无宁日的追杀。他们也一直在找百年前失踪的最强向导陆凌一，只是目的不同。神塔内部还留着旧首席皮伽斯的残党，他们也在找陆凌一，上次的虫洞事件后，已经有人盯上了601。
“凭你是我的下属，我有责任让我的下属，具备基础的自保能力。”
“噗嗤。”601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的下属？你的责任？”
他嗤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了申谕安的手背上。他又往前凑了半步，抬起头看着申谕安。
“你的责任就是把我往死里练？想弄死我就直说，别找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行不行？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向导吗？”
申谕安沉默了。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他确实把人逼到了绝境，确实让他受了这么多伤，流了这么多泪。是他亲手把捧在心尖上的人，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601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身体上的疲惫，心里头空落落的，累得喘不过气。
其实他一直都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从第一次在走廊里，申谕安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根本不是在看一个F级废物，倒像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陆凌一。是申谕安等了一百年的人。
所以申谕安对他好，全都是因为这张脸，这张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不是喜欢我这张脸？”601忽然开口。
申谕安没说话。
“我和陆凌一长得一模一样。你每天来给我送药，安排人照顾我，在虫洞把我救回来——这些全都是因为这张脸，对吗？”
沉默。
模拟的海风把他银白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轻轻落了下去。
601还想再问点关于陆凌一的事，申谕安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像是被触碰了什么不能碰的禁区。他甚至抬手捂住了601的嘴，掌心滚烫滚烫的，指节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别提他。”
声音哑得厉害。
601被捂着嘴，只能“唔唔”了两声。呼吸全喷在申谕安掌心里。
申谕安松开手，别过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
“不想练也可以。精神传输——我把本源精神力传输给你，提升最快。”
601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瞬间想起了深度精神疏导课上那些羞死人的示意图。跨坐、环抱、额头相抵……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睡我？”
申谕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
“什么不是！深度接触，精神丝线交融，身体贴合度越高越好，那课上就是这么教的！”
“不是。”
“就是！”
申谕安没再反驳。他看着601，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选。”
“我偏不选！”601瞪圆了眼睛，“你想占我便宜，门都没有！我宁愿被你扔进水里喂鲨鱼，也不要跟你做什么鬼深度接触。”
申谕安的眼神暗了暗。
他没再说话，退出了训练场。光墙重新亮起。
训练继续。
601咬着牙继续练，一次又一次被模拟异兽撞飞。精神屏障搭了碎，碎了又搭。海水一个劲地往他口鼻里灌，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
突然他的脚抽筋了。
一阵剧痛突然从小腿窜了上来，整条腿僵得跟根木头似的。他拼命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往下沉。海水漫过头顶，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
那种濒死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和上次在虫洞里一模一样。黑暗、窒息，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淹死的时候，一双手臂突然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是申谕安。
601被放平在礁石上，意识模模糊糊的。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人在给他做人工呼吸。气流灌进肺里，他猛地咳出一口海水，大口大口喘气。
睁开眼。
申谕安的脸近在咫尺。银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双黑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是害怕。
申谕安在怕。
怕他死。
601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申谕安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脑，掌心滚烫。确认他没事之后，那只手才慢慢收回去。
“休息十分钟。”申谕安说。
十分钟。
601躺在礁石上，望着头顶的模拟星空发呆。海水在脚边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之前贴的修复贴早就被海水泡掉了，血又一点点渗了出来。
申谕安蹲下来，重新给他贴了一张。601没说话。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了。申谕安对他这么好，每次在他快死的时候救他，每次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每次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全都是因为陆凌一。
他闭上眼，内心有些挣扎。
十分钟到了。
申谕安站起来：“继续。”
601还是没动。
他看着眼前那片深蓝色的海水，脑子里全是刚才溺水的感觉。肺里好像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味，喉咙发紧得厉害。身上的伤口在疼，精神海转得都快炸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他终于撑不住了。
“我受够了。”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601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决。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训练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大腿上的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淌。
“这破训练，老子不干了。我要回去当我的咸鱼，你爱找谁练找谁练，反正我不伺候了。”
他转身就走，哪怕浑身都疼，脚步也没晃一下。
“你去哪？”
申谕安的声音瞬间绷紧了。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想拉住他。
“回我这个F级废物该去的地方。”601头也不回，“后勤部扫厕所也好，宿舍躺着发霉也好，总之离你远远的。”
“不准。”
“你说不准就不准？”601猛地回头，灰绿色的眸子里燃着倔强的火。“就凭你是我的上司吗？行，那我辞职。”
“不许。”
“那我就旷工。”
601撂下这句话，没再看他一眼。
但他又停住了脚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血还在不停地流，在脚边积了小小的一滩。换做平时，他早就疼得嗷嗷叫了，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看到这些了吗？”
他指着腿上的血。
申谕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些伤，这些血，全都是你害的。我再也不想待在你身边了。”
他抬起头，看着申谕安。
“怕哪天真的被你害死了。”
申谕安的手攥成了拳，一言不发。
601没再说话，转身朝训练场大门走去。腿上的血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像某种划清界限的标记。
申谕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他想追上去，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直到那扇门在601身后合上，他才慢慢坐了下来。坐在601刚才躺过的地方。海水浸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温度顺着皮肤往上爬。他没有动。
头顶的模拟星空还在缓缓转动。天边挂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银白色的，孤零零地亮在那里。
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星。
申谕安仰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他记得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那个笑，有点欠，有点懒，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像只偷腥的小猫。他放出来的向导素，清清甜甜的白茶香。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找了整整一百年。
终于找到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把自己活成一条咸鱼的F级向导。找到了一个讨厌他、害怕他、想尽一切办法躲着他的601。
申谕安闭上眼睛。
那颗天狼星还在天边亮着。很远很远，像他等了一百年、还要继续等下去的那个人。但他会把他带回家的，不管多大的代价。
陆凌一曾经给了他救赎和新生，而他一定会把陆凌一带回家。不管601承不承认，不管他逃到什么地方。
雪狼从精神海里走出来，安静地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那颗遥远的星。
训练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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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缩在601怀里装死的小黑羊，这时候才敢探出头，怯生生地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的大门紧紧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601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小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深处。
腿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比起心口的疼，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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