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师兄可是看 ...
-
-
眼睛一睁,温艾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睫毛,感觉眼珠酸涩冷滞,不由揉了揉眼,心生感慨。
许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大觉了。
……乃至差一点忘了,自己现在生死未卜。
等等,自己刚才在干什么来着?
不是想摘宝灯吗?
温艾手掌撑在地面上缓缓起身,抬头看去,但见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极高的殿顶附近却有一抹绀紫色的灯辉,一串莲花晃动在她眼皮上。
她眨了眨眼睫,猝不及防地,面前飘过一片湛蓝明亮如夏日天空的细绸衣袍。
刹那间,她眼前一亮。
沿着那上下翻飞的衣袍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蓝衣青年背影高挑,似清夜嘉树,一双稳稳控弓的手臂看来那般修长,一根根手指看来那般骨感分明、皙白如玉,富有美感。
这一幕太过惊艳,温艾几乎看怔了,心脏也狠狠跳了一下。
她见过好看的孩子。
却真的没见过如此合她口味的美少年。
只恨生不逢时啊,若是前世,她高低要睡了他。
温艾一脑门乱七八糟的想法,整个人晕乎乎的,还没意识到令她沉溺的美貌来自于谁,直到青年松弦射箭,一箭化为万千流光,散入夜空,对面漆黑墙壁上蝙蝠一般密密麻麻的恶鬼纷纷坠落。
潋滟流光映亮青年一双温润俊美的眉目。
她才猛然惊醒。
这……这人看起来似是梁巽泽?
不是,梁巽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刹那间,温艾后背一紧,漆黑睫毛簌簌发抖,浑圆黝黑的瞳仁睁大,呆滞在原地。
正巧梁巽泽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似见她受惊而忍俊不禁,他唇边微微噙笑,“阿伞师妹,你怎么了。怎么看见我,似乎比看见鬼还害怕?”
温艾收拢容色,讪讪地低头道:“神君误会,我是看见神君太高兴了才瞪大了眼珠子。”
心内却一阵腹诽:我能不害怕吗。等会你再喜欢我一点,我姐就该来抓我千刀万剐了。
过路诸天神仙保佑,她温艾这辈子真的只想当一个生不闻名、死不惊人的小人物,不想再和什么《诛鬼》小说里的主角团扯上一丁点关系了。
千万别让梁巽泽喜欢上她好吗!
温艾一心想离梁巽泽远一点,因而梁巽泽明明救了她的命,她却看不出一点儿感激。她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没礼貌地问道:“神君,从哪儿出去?”
饶是梁巽泽温和淡定,也被她的异常态度弄得一怔,片刻,失笑道:“广烛殿已经被封了,我们暂时出不去了。”
温艾:“……”
她沉默一息,问:“暂时是多久?”
梁巽泽十分坦然:“不清楚。”
绀紫灯辉照出梁巽泽身侧一头高大而健壮的白鹿倒影。
那是梁巽泽的眼魂。
也是上古神鹿认主的迹象。
据传梁家小公子梁巽泽是世上唯一一个,眼魂来自于上古祥瑞,可以离体而活的人。这举世无双的天赋,便是在绍宋的地盘都能力压绍宋一头。
温艾前世曾掌握多方情报,她知道这不是据传。
这是真的。
梁巽泽的确在三千修士中独秀一枝。
若连梁巽泽都不清楚怎么离开广烛殿,那几乎可以说世上没有人清楚怎么离开了。
温艾定定地看了梁巽泽一眼,那眼神充满欲言又止的复杂,与难以遮掩的怀疑。
梁巽泽:“阿伞师妹看着我做什么?”
温艾本想开门见山,问梁巽泽是不是认出自己了,出于恋爱脑而追过来的。话到嘴边却怂了,破天荒拐了一个弯,“二师兄怎会出现在广烛殿内?”
梁巽泽伸出几根纤白手指,抚了抚护腕,垂下浓长睫羽,微微笑道:“师尊平日耳提面命叫弟子救死扶伤。我身为若青堂的二师兄,见到同门有难,自然要前来搭救。”
温艾不语。
内心一阵无语:骗鬼呢这是。
长荼山主绍宋看似坐镇仙山,肩负天下,在世人眼中无疑是一个看破红尘、超然物外的玄道大尊。其实这一辈子却拘泥于小情小爱,从不肯俯首见苍生。
他座下徒弟个个出身玄道世族,非富即贵,奔着讨好绍宋以求更上一层楼的前途,又怎会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那般不识抬举、自降身份?
尤其是梁巽泽,对来日长荼山主之位俨然势在必得。
绍宋座下三个徒弟,若说大徒弟南宫服是他最忠心的一条狗,指哪咬哪。三徒弟江狩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出鞘见血。二徒弟梁巽泽则是他最肖似的一个影子,与他一样出身非凡,年少得意,文质彬彬,却凉薄自私。
绍宋会为温因铃而弃置苍生。
梁巽泽便也会视包括温艾在内的苍生如蝼蚁。
因此,梁巽泽说的显见不是实话。
不行,弄不明白梁巽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就浑身不舒坦。
回想起来,梁巽泽从第一面的百般上心,到现在舍命相救,桩桩件件都让她心惊担颤,不能放下。
梁巽泽究竟有没有认出她呢?
……但按理说梁巽泽就算是认出她了,他对她也才27%的好感度啊。
他这样一个韬光养晦、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也不至于命都不要了,也要来救她吧。
——所以。
——梁巽泽盯上她,有可能是因为别的,对吧!
温艾心里电光火石一片明亮,瞬间松了口气。
只要梁巽泽不喜欢她、不害她就行。什么都好说。
温艾又忖了忖,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才能心里踏实。
她盯着梁巽泽,眉眼耷拉,仿佛诚惶诚恐一般。却是委婉试探道:“我只是一个资质平平,又无人缘又不起眼的小师妹,不知道哪里值得师兄以身涉险?”
梁巽泽闻言,仿佛失笑,“阿伞师妹这是在讽刺我并无一颗兼济天下的仁心,而是别有所图吗?”
温艾仰脸看着梁巽泽,眉目并不漂亮,神态却很是温驯恭谨,“二师兄,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梁巽泽:“说吧。”
温艾:“师兄可是看上我了?”
梁巽泽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笑意逐渐收敛。
他生了一张端正朗润的脸庞,一身气质明正若神,给人的感觉便是不会撒谎,也不会做亏心事,让人如沐春风。乃至隔了两世,温艾还是每次看见他都会忍不住想起有一次,仙都玉京的仙督光临长荼仙山,在满山翘首以盼的长老弟子里,洛水仙督竟盛赞梁巽泽襟怀磊落,心地光明,有古圣人之姿。
这样一个古圣人,想必是不屑于撒谎的吧?
若是看上一个人,必也会大大方方说出来吧。
然而。
梁巽泽漆黑的眸光不住闪烁着,沉默了好一会,忽然眼皮一垂,没有再看向温艾。
顷刻间他神态已经全然变化了。
像扯下了某一张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假面,再也掩不住的锋芒毕露,“阿伞师妹既然已经猜到,我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其实,我对阿伞师妹这般上心,是奉师命来调查你的。”
温艾耳中如响起一声惊雷。
“奉……师命?”
什、什么意思……是是是是绍宋对她上心了?
梁巽泽毫无波澜似地拆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一边云淡风轻道:“师尊早已注意到仙山存在多起秘境舞弊的案子,命我调查数月,我查到了主谋是外山的三个人,其中行事最为猖獗、收获钱财最多的,是你。”
“阿伞师妹。”
梁巽泽最后一句“阿伞师妹”,让温艾自五雷轰顶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她嘴角抽搐仿佛想笑,却又憋住了,最后呈现出一副不伦不类、似哭似笑的滑稽表情。
最终温艾深呼吸了一口气,方诚恳问道:“作弊?山主大人日理万机,也会关心底层外山弟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吗?”
梁巽泽面色如常地看着她,只是眸光出奇的明亮,恍惚黑夜上方的两枚金星。
优越的身高,让他在远处看她时,眼波宛若星月流辉一般潺潺往下。
他静静道:“若无特殊情况,师尊自然不会。”
温艾哆嗦了一下,“那敢问……我是扯进什么特殊情况了。”
梁巽泽唇角一勾,微微笑意似乎藏不住,“前些日子,阿伞师妹与南宫家、季家的两拨人马合谋在霄山秘境中夺走了蛇王内丹。你们只是为了让南宫姑娘夺得魁首,却可知这一枚内丹,是仙督之子特地前来长荼所求之物?”
啊?
怎么连仙督一家子也扯进来了?
梁巽泽微微笑,“师尊用心款待仙督之子数月,即将送仙督之子离山,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不愉快的事。”
“阿伞师妹,你可知你无心之举惹出了多大的一场风波。”
温艾讷讷不敢言,不停地抹干面上冷汗。
心下也是异常无语。
阿伞小姑娘啊,真是小瞧你了。
想不到你看着平平无奇,却也有惊人的天赋,随随便便一闯祸,就能把天闯出一个窟窿。
好在梁巽泽这孩子斯文守礼,处变不惊。
若是换成江狩,捉到她的那一刻,她大概浑身已经没一处好皮肉了。
温艾心下微微松了口气,却装成颤颤巍巍、无法自抑恐惧之态般,小声问道:“二师兄明察,一定知道我还没筑基吧?”
梁巽泽,“知道。”
温艾顺杆往上爬:“二师兄也看得出来,我胆子又小,修为又差,根本不敢违法乱纪的吧。这一切都是南宫师姐与季师兄逼我做的。蛇王内丹也一定是被他们拿走了,二师兄要找就找他们!”
梁巽泽低头凝视着她,“但问题是,另外俩人我已经调查过了。他们手上并没有内丹。”
温艾闻言,脸色微微一白。
不过这也正常。
梁巽泽若是已经完成绍宋的任务,搞定蛇王内丹,又怎么会千辛万苦为了抓她追到广烛殿来?
但那仙督家小儿子要的什么蛇王内丹,温艾简直一头雾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阿伞拿走了。
……不管怎么样,她也不能说在内丹在她自己身上。
为今之计只有努力祸水东引,试试看能不能打消梁巽泽对阿伞的怀疑了。
温艾硬着头皮将空间戒从手指头一把捋下,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彷徨无助道:“二师兄,我浑身家当都在这枚戒指里了。若二师兄当真怀疑我,只管看就是。”
戒指被青年修长如玉的手指接走。
戒身冰冷,不带体温。梁巽泽却忍不住扣入掌心悄悄摩挲了一会。
温艾等了一会,忍不住主动问道:“二师兄看过了,是不是没有蛇王内丹?”
梁巽泽:“嗯,没有。”
温艾一听见这句话,心下猛然松了一口气,眉眼却耷拉着,看着便老实本分的面相透着几分楚楚可怜,“我这般弱小,身上自是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的。二师兄向我找蛇王内丹,真的是找错人了。”
梁巽泽不置可否。
温艾咬咬牙,终于道:“二师兄若还是不放心……要不搜我的魂吧?”
梁巽泽竟很果断,“不必。”
温艾:“师兄不怀疑我了吗?”
梁巽泽:“搜魂一事毁坏修士根基,我怎么能为心里一点疑虑,毁你一生。”
温艾猛然松了一口气,“那师兄把空间戒也还给我吧。”
梁巽泽低眸看她,诡异地沉默几息,斩钉截铁道:“不还。”
温艾:“……为什么?”
此刻她身无分文,只剩下长荼仙山发放的空间戒与弟子令牌,若连空间戒都没有,以后几乎寸步难行。
梁巽泽若是无事,拿她空间戒做什么?
便听梁巽泽道:“你的空间戒于我有用,我要研究一番。”
温艾浑身一抖,“师兄要研究什么?”
梁巽泽看着她,忽而一笑,“师妹不必紧张,正如你自己所说的,你一穷二白,又无能耐,若身上有蛇王内丹,便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不必我来查,南宫家与季家的也一定先夺走了。”
看梁巽泽的态度越来越松软,似乎已经不再怀疑自己,温艾忍不住打蛇随棍上,委屈兮兮地,又道:“本来我也没有这么穷的……都是那个南宫师姐可恶得很,把我的钱财全部抢走了。”
说起夺走阿伞所有钱财的南宫小胖子,温艾就一阵恼恨。
楚楚可怜的姿态几乎被凶狠记恨替代。
梁巽泽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盘腿而坐,宛若一个撒泼无赖的少女。
似觉她这个样子很有趣,眸中笑意越发深厚。
温艾暗自骂了一回,忽而想起要紧的事情。她连忙仰脸看来,目含依赖,语调温软:“二师兄,你将来找回蛇王内丹的时候,帮我把钱要回来好吗?”
梁巽泽闻言,似是终于忍俊不禁一般,蓦地笑了。
“好。”
*
终于花光心计搞定了梁巽泽,温艾神清气爽,只觉刚吃完一顿饱饭都没有这么爽过,正想抱上梁巽泽的大腿,让梁巽泽带她离开广烛殿,不料梁巽泽下一句话直接把她打进了地狱。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赦。”
“阿伞师妹,你与人舞弊,在秘境里作乱,终归违反了仙山条例。若青堂不会过问,长老院那边却是过不去的。”
温艾闻言浑身一僵。
长老院那群老古董顽固不化,用刑极狠。她可不想一身好皮好肉被打得血肉模糊。
一刻钟之前,温艾还在期盼梁巽泽千万不要认出她、不要喜欢她。眼下她却恨不得跪在地上,祈求梁巽泽看她顺眼一点,千万别把她供去长老院。
温艾眼角挤出两枚泪珠,哀哀道:“二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再犯了。”
她不住抹泪,“我也是没有钱,吃饭都困难,走投无路才干这种事情的……”
梁巽泽盯她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怔怔出神一般。最后终于松了口,“罢了,若是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可以为你圆融一番。”
温艾:“什么忙,二师兄尽管说。”
梁巽泽对待犯人也如对待座上贵宾那般温和优雅,平静道:“不着急,日后会让你知道的。”
日后?
阿伞小姑娘究竟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背靠家族大树、前途光芒万丈的梁巽泽日后还能用得上?
温艾一怔之下,忍不住问道:“二师兄,你说的忙,应该……不是那种会搭上小命的忙吧?”
梁巽泽微微挑眉,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反问:“在阿伞师妹心里,原来我是一个自私凉薄不仁不义,以人为刍狗的恶人吗?”
温艾连忙挥手,“怎么会怎么会。”
心内却犯起了嘀咕:谁知道你啊。
人人都夸你白鹿神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你人前奉公守法,尊师重道,背地里却还不是偷偷给我开后门。
温艾心里蛐蛐归蛐蛐,还是拎得清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在眼下这局面,是绝对不能得罪大腿的。
梁巽泽立在一边,容色久久凝滞,仿佛结冰的冬泉。
温艾连忙装出一副落水狗的模样,惨兮兮道:“世道多艰,我只是吓怕了,才会这样问……不过我相信二师兄绝对不会这样对我的!”
梁巽泽神态终于缓和了一分,低眸看向她,直勾勾看了她两息,语气莫名认真,“嗯,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