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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暴风眼
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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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前一周,贺听澜收到了贺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周末回家一趟。”
简单几个字甚至没有任何问候,贺听澜的父亲发消息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冷硬、固执不近人情。
贺听澜看着这条消息,在窗前站了很久。前世,她和父亲的关系在她被关进高塔的那一刻就彻底破裂了。
她在塔里待了三年,他来看过她两次。一次是送她进去的时候,一次是她差点暴走把自己杀死的时候。
第二次他站在塔外,隔着能量屏障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怎么就不能控制好自己?”
她转过身离开。她知道他潜台词问的是“你怎么不能做一个让我省心的女儿”。
宋凝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到贺听澜站在窗前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消息。
“你爸让你回家?那不是好事吗?你多久没回去了?”
“半个月。”
“那你回去呗。反正明天是休息日,又不训练。”
贺听澜沉默不语,侧脸藏在窗边阴影下,神色莫辨。
她在想一个问题,前世的她,是什么时候和父亲彻底决裂的?是退婚那天?是她第一次异能暴走伤人那天?还是她被关进高塔的那天?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和解”这个词。
“嗯,我回去。”她说。
周六早晨,贺听澜站在贺家府邸的大门前。
这栋建筑她太熟悉了。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口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树。前世的最后三年,她无数次从高塔的窗口眺望这个方向,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
现在她站在这里,呼吸着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忽然觉得这栋建筑比记忆中矮了很多。不是它变矮了,是她变高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贺峥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套茶具。他穿着便装,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没有穿军装的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比半个月前更多了,眉间的皱纹也更深了。
“回来了?”贺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坐。”
贺听澜在他对面坐下。侍女端上来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茶是热的,白毫银针,她最喜欢的品种。
贺听澜看着那杯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还记得她喜欢喝什么。但她说不出这是关心还是习惯。
“军校还适应吗?”贺峥问。
“适应。”
“训练强度跟得上?”
“跟得上。”
“异能控制呢?有没有再暴走?”
贺听澜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谨慎,有担忧,还有一些她看不清楚的情绪。
“没有。”她说,“控制得很好。”
贺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贺听澜知道,这只是铺垫。他叫她回来,不是为了问这些。
“听说,”贺峥放下茶杯,“沈渡洲的异能评级是S+?”
来了。贺听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
“能量频率是标准雷系的21倍?”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军校报到之前。”
贺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女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所以你突然不退婚,是因为这个?”
贺听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不是。”
“不是因为发现他不是废物,所以才不退婚?”
“不是。”贺听澜的声音很坚定。“父亲,我不退婚,和他是不是S+没有关系。”
贺峥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和什么有关系?”
贺听澜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前世,他在高塔外说的那句话,“你怎么就不能控制好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爱她。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眉间的皱纹,看着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父亲,”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渡洲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
“废物。配不上贺家的人。”
贺峥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沈渡洲的父亲,沈明远,曾经是联邦最年轻的S级雷系异能者。三十岁不到就晋升少将,前途无量。”
贺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后来他被调去能源塔执行任务,回来之后异能等级掉到了B级。再后来,他在一次训练事故中死了。”
贺听澜的手指微微收紧。和赵霆教官的战友一模一样的情节,能源塔,能力被抽取,训练事故死亡。
“你知道那场训练事故的细节吗?”她问。
“不知道。”贺峥转过身,看着她。“档案被封存了,保密等级太高,我无权查阅。”
“你不好奇吗?”
贺峥沉默了一会儿。“好奇。但有些事,不是好奇就能去查的。”
贺听澜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如果我说,能源塔有问题呢?”
贺峥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能源塔的公开数据。它的能量输入远大于输出。多出来的能量,不知道去了哪里。”
贺听澜说出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沈渡洲的父亲、赵霆教官的战友周明远,还有至少十几名异能者,都是在去过能源塔之后能力大幅下降,然后死于‘训练事故’。这不是巧合。”
贺峥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些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自己查的。”
“你一个军校新生,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贺峥沉默了很久。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着什么。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听澜,”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有些真相,查出来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更坏的。”贺听澜像是在神游天外,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峥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天真和冲动,而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的、沉甸甸的成熟。
“你变了。”他说。
“也许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不退婚的那天开始。”
贺峥沉默了很久。他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贺听澜面前。“自从你妈去世后,我也不知道怎么教育你,你心里想的做的我也不懂,澜澜,你想让爸爸做什么?”
贺听澜看着那杯热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不要管这些事”,没有说“你还小不懂”,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
“爸,帮我查一个人。”她说,“顾长明。”
贺峥的瞳孔微微收缩。“联邦元帅?”
“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贺峥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贺听澜以为他不会答应。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给我时间。”他说。
贺听澜点了点头。她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白毫银针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谢谢爸爸。”她说。
贺峥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灰白色头发上,将那些白发照得几乎透明。
“你妈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她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
贺听澜没有说话。
“我当了三十年的兵,打过仗,杀过人,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除了对你。”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你暴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你失控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拉你回来。你被所有人叫做疯千金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
贺听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以为把你关起来,别人不会对你下手,你也不会伤到别人,也不会伤到自己。我以为时间会帮你学会控制。我以为……”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你会理解。”
“我理解。”贺听澜说。
贺峥愣了一下。
“我理解你。”贺听澜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你不懂怎么爱我,所以你选择了最笨的方式,保护我。虽然那个方式很蠢,但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不爱我。”
贺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哭,贺峥上将不会哭。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贺听澜笑了。“也许是死过一次之后。”
贺峥皱眉。“什么死过一次?”
“没什么。”贺听澜转身走向门口,“爸,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喝。”
她推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将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贺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杯茶,一杯是他刚才倒的,还冒着热气;一杯是她喝了一半的,杯沿上还留着她唇膏的痕迹。
他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白毫银针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
“死过一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摇了摇头。“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但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像是乌云裂开了一条缝。
贺听澜走出贺家府邸的时候,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像是能攥出水来。她站在那里,让风从暴风角的方向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带走了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重量。
她和父亲的关系,前世到她死都没有和解。她一直以为他不爱她。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爱,他是不会。一个在战场上待了三十年的军人,习惯了用命令和纪律来处理一切问题,包括父女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拥抱一个哭泣的女儿,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暴走的异能者,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小女孩说“我爱你”。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保护。把她关进高塔,以为那是保护。不让她见任何人,以为那是保护。用铁和血的方式爱她,以为她会懂。
她懂了。只是太晚了。晚了一辈子。
“但这次,”她低声说,“不晚。”
她迈开步子,朝军校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周日晚上,贺听澜回到军校。宿舍里,宋凝正趴在床上看全息投影,屏幕上播放的是往届联邦青年异能者选拔赛的录像。
“听澜!你回来了!”宋凝从床上弹起来,“你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宋凝拍了拍胸口,“对了,你不在的这两天,出大事了。”
贺听澜放下背包。“什么事?”
“沈渡洲。”宋凝压低声音,表情变得神秘起来,“他昨天在训练场和陆时晏打起来了。”
贺听澜的动作停住了。“什么?”
“也不是真的打,是切磋。但所有人都去看了。赵霆教官亲自当裁判。”宋凝的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听澜,你不知道,沈渡洲他……”
“他怎么了?”
“他把陆时晏打败了。三招。只用了三招。”
贺听澜沉默了两秒。三招打败陆时晏。陆时晏是S级雷系,联邦军校公认的第二强者,第一是她。三招。这个数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宋凝一脸茫然。
“没什么。”贺听澜拿起背包,往门口走,“我出去一下。”
“去哪?天都黑了!”
“东区。”
宋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叹了口气。“这个人,一提到沈渡洲就坐不住。”
东区宿舍楼,顶层。
贺听澜站在那间最偏僻的宿舍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沈渡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那么乱,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看到贺听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听说你把陆时晏打败了。”
沈渡洲的表情僵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宋凝。”
“那个大嘴巴。”沈渡洲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贺听澜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沈渡洲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绿得发亮。
唯一不协调的是墙角堆着的那些被雷电击穿的硬币,大概有上百枚,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泛着焦黑的颜色。
“三招?”贺听澜看着他。
沈渡洲靠在床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轻敌了。”
“就算他轻敌,你能在三招之内打败他,说明你的实战能力已经远超S级的标准线了。”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应急灯的白光将他的碎发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不高兴?”贺听澜问。
“没有不高兴。”沈渡洲抬起头,看着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他慢吞吞说,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困惑的事。“以前他们看我,像看垃圾。现在他们看我,像看怪物。不管是垃圾还是怪物,都不是人。”
贺听澜的心揪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你不是垃圾,也不是怪物。”她说。
“我知道。”沈渡洲的嘴角扯了扯,“但你知道吗?当了一辈子的废物,忽然被人叫做天才,那种感觉,比当废物还难受。”
“为什么?”
“因为当废物的时候,我知道怎么应付。低下头,装听不见,走开。当了十几年了,熟练得很。”他顿了顿。
“但当天才,我不知道怎么当。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忽然变友善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在背后议论我的人,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面对什么?”
沈渡洲看着她,看了很久。应急灯的白光照在他的眼睛里,将那抹他始终藏得很好的脆弱照得无处可躲。
“面对你。”他说。
贺听澜愣住了。
“你从半个月前开始,就对我好。给我夹菜、帮我争取名额、陪我训练、在所有人面前维护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是S+才对我好的。但你不像那种人。所以我又想,你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了半个月,想不出来。所以我决定不想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贺听澜,不管你为什么对我好……我谢谢你。”
贺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用谢。”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哑。
沈渡洲笑了。真实的、卸下了伪装的、干干净净的笑。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训练。”
贺听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洲。”
“嗯?”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当天才。你只是当了太久的废物,忘了自己本来就是天才。”
她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白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靠着门边的墙壁,闭着眼睛,心跳很快。
门里面,沈渡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也很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很淡的、风系异能的气息。他知道她还没走,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门外的走廊里。
“贺听澜。”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
风把这两个字带走了。然后他听到了,从门外的方向,风送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回应。
“在。”
沈渡洲的嘴角弯了起来。他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天空。渊星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但今晚的云比前几天薄了一些,有一两颗星星从云缝里探出头来,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手伸出窗外,掌心里有一道细小的电弧在跳跃,紫金色的,安静而明亮。
“看到没?”他对那道电弧说,“有人在叫我。”
电弧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沈渡洲笑了。他把电弧收进掌心,关上窗户,躺到床上。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早的一个夜晚,也是睡得最安稳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