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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沈清那道折 ...

  •   沈清那道折子被留中之后,整座京城的风向,就诡异地静了下来。

      没人再提那桩河工案。像是提前递了话,满朝文武齐齐闭了嘴。御史台的弹章忽然就断了档,六部堂官议事绝口不沾半个字,就连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说书人,都把相关的回目撕得干净,半句不敢提。

      三万两雪花银,三百条枉死的人命,就这么被一层叠一层的沉默裹住,像颗吞进腹里的桃核。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硌在五脏六腑里,连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钝痛。

      沈酌倒还是老样子。

      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就着小厨房温着的白粥喝两碗,而后要么翻两页闲书,要么临帖画画,余下的功夫,都耗在廊下那只虎皮鹦鹉身上。

      那鹦鹉翠羽黄顶,是个天生的碎嘴,逮着什么学什么。前阵子不知从哪听了句“太子千岁”,站在架子上翻来覆去叫了一下午,叫得沈酌脑仁疼,直接拿黑布把笼子罩了三天,才算清净。

      “再乱叫,”沈酌捏着粒黍子,点了点鸟笼,“就把你拔了毛炖肉汤。”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珠像两颗浸了水的花椒籽。盯了他半晌,扑棱着翅膀亮开嗓子,脆生生喊了句:“沈二!”

      沈酌捏着黍子的手顿住了。

      “谁教你的?”

      “沈二!”鹦鹉又叫了一声,在横杆上蹦了两下,尾巴翘得老高,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沈酌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就笑了。

      “倒是个成精的聪明东西。”

      他随手把黍子撒进食盒,把鸟笼往廊下通风处挂得稳当了些,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的画还没完工。是幅终南山雪景,他用了淡墨,一层一层往宣纸上晕,想染出那种天地同色、雾蒙蒙的灰白意境。可先前落笔时,不知怎的手忽然一抖,山腰处落了重重一笔焦墨,黑沉沉地晕开,像道洗不掉的疤。

      他对着那笔败墨看了很久。

      而后重新提笔,饱蘸浓墨,在那道“疤”的旁边,添了一棵倒挂松。

      松根死死扎在悬崖缝隙里,主干逆势探向深渊,枝干虬曲苍劲,像个宁折不弯的脊梁。松针是用狼毫细笔一点一点戳出来的,墨色沉厚,却沉得有层次,不是一团死黑,是一片一片、密密匝匝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听见松涛簌簌的响。

      画完收笔,他退后两步,静静看了半晌。

      那道败笔还在,可因为有了这棵松,它不再只是一道难看的疤了。它成了悬崖,陡峭,凶险,可偏偏在绝处,生了一棵迎风不倒的树。

      沈酌微微颔首,提笔在画角落了一行小字:
      永安十七年,四月,雨后。

      其实那日天朗气清,半滴雨都没落下。
      可他落笔的时候,只觉得心口闷得慌,像攒了一整个春天的阴云,早该落一场透雨了。

      傍晚时分,沈全从外头回来,脸色白得像纸,脚步都带着慌。

      “二公子,”他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出事了。”

      沈酌正端着茶盏抿茶,闻言,腕子猛地顿了半寸,青瓷杯沿悬在半空,连里头浮着的茶沫都晃了晃。不过一瞬,他又稳稳地把杯子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的清苦压不住舌尖泛起的涩意。

      “什么事?”

      “大公子……被罢官了。”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下午。旨意直接送到了府上,大公子亲自接的,一句话没说,磕了头,就把官服脱了,交给了传旨的内侍。”

      “人呢?”

      “在府里,大少奶奶陪着呢。”

      “母亲呢?”

      沈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老夫人在正堂坐了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沈酌没再问,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了件石青色的外袍披在身上。

      “二公子,您这是要去——”

      “去看看母亲。”

      他出了门,沿着甜水巷往南走。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层层晕染开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残红,像烧尽了的炭火,余温尚在,却早没了灼人的光。街旁的灯笼次第亮了,橘黄的暖光落在青石板上,淌了一地,像化不开的糖浆,却暖不透他身上的凉意。

      走到崇仁坊沈府门前时,天已经全黑了。

      大门上没有贴封条,只交叉着两道白纸,糊在门环上。夜风卷着纸角翻飞,像两只濒死的白蝶。

      沈酌站在街对面,盯着那两道白纸看了很久,才绕去了侧角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穿过前院,路过院中的那两棵西府海棠。花期还没到,枝头上只有暗红的嫩芽,在沉沉的夜色里融成一片黛色,看不清轮廓。

      正堂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

      沈酌掀帘进去,看见母亲柳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她穿了件鸦青色的素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背挺得笔直,像院里那棵从不弯腰的老松。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沈酌看得清,她眼底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火。是烧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熄过的火。

      “母亲。”沈酌走过去,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了。

      柳氏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你来了。”

      “嗯。”

      “吃了没有?”

      “吃过了。”

      他其实没吃。只是不想让她再分心操心。

      柳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母子俩就这么并排坐着,一同看着堂下那两把空着的太师椅。椅上铺着暗红色的锦垫,边缘磨得发了白,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絮,灯光一照,像落了一层化不开的雪。

      “你大哥,”柳氏忽然开了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你父亲。”

      沈酌没接话。

      “当年你父亲也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波澜,“然后,他就死了。”

      “母亲——”

      “我不是怪他。”柳氏转过头来,灯光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像上好瓷器上的开片,细细碎碎的,可那瓷器的骨,半点没弯,“我是说,我们沈家的人,都是这个脾气。你父亲是,你大哥是,你——”

      “我不是。”沈酌打断她。

      柳氏看着他,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层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你是。”她轻轻说,“你只是藏得深。”

      沈酌沉默了,没再反驳。

      堂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花偶尔爆响一声,啪的一下,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柳氏伸手拿起桌上的银剪,咔嚓一声剪了灯花,火苗跳了跳,重新稳下来,光晕也柔和了几分。

      “母亲,”沈酌轻声问,“您怕不怕?”

      柳氏把银剪放回桌上,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我这辈子,嫁了你父亲,生了你和你大哥,该有的都有了。怕不怕的,早就不重要了。”

      她看着沈酌,目光忽然就软了下来,像灯下的光晕,像化开的棉絮,柔得一塌糊涂。

      “倒是你,”她说,“你还没有——”

      “母亲,”沈酌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别说这些了。”

      柳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暮春最后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慢坠在地上,无声无息。

      “好。不说。”

      沈酌在正堂陪她坐了一个时辰。说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家常——厨房的王嫂新琢磨了道醋溜白菜,里头加了木耳,味道很鲜;后院的老枣树今年发了不少新枝,过几日得找个匠人来修剪;巷口卖醪糟的张老头,前两日收了个十几岁的徒弟,笨手笨脚的,头一天出摊就把铜锅给打翻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柳氏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始终平平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的长子没被罢官,好像她的丈夫没死在这座宅院里,好像这个家,还是那个完整的、体面的、人人称羡的书香世家。

      沈酌走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穿过前院,又在那两棵海棠树下停了脚。月光很薄,很凉,落在枝桠的嫩芽上,把暗红的花苞照成了银灰色,一粒一粒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粒芽苞。凉的,硬的,像颗没打磨过的璞玉。

      “明年,会开的。”他对着空落落的院子,轻声说了一句。

      风卷着夜气吹过来,把他的话揉碎了,散在海棠枝桠间。

      而后他转身走了。

      ---

      回到甜水巷的宅子时,已经三更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了个严实,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四下里灰蒙蒙的,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酌走到自家门前,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框上靠着个人。

      那人双手抱胸,微微垂着头,像是站得久了,在闭目养神。恰好有一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扫过他身上,照出玄色的劲装、墨色的革带,还有腰间那柄无鞘的长刀,刀刃在暗里泛着冷光。

      “谢三?”沈酌开了口。

      那人猛地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半点没有在夜风里站了半夜的疲惫。

      “你去了哪里?”谢珩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干了许久。

      “去崇仁坊,看了看我母亲。”

      谢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等了多久?”沈酌走过去。

      “不久。”

      沈酌不信。他伸手碰了碰谢珩的袖管,指尖刚挨上去就顿住了——布料凉得像浸了半夜的井水,连里头的中衣都透了风,哪里是站了“不久”的样子。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泛着密密麻麻的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酸意顺着舌尖漫到了眼底。

      “怎么不敲门?”

      “太晚了,怕扰了你休息。”

      沈酌看着他,半晌,推开了院门:“进来坐吧。”

      谢珩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他进去了。

      院子里很暗,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小小的,圆圆的,像个刚切开的溏心柿子。鹦鹉在笼子里睡得沉,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翠绿的羽毛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沈酌把他领进书房,点亮了桌上的烛台。烛火跳了几下,暖光漫开来,照得见满架的藏书、散着笔墨的桌案,还有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建兰。

      “坐。”沈酌给他拉了把椅子,“我给你倒杯茶。”

      谢珩坐得很规矩,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碰坏了屋里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架上的书、案上的笔、墙上的字,最后落在了那幅刚画完的终南山雪景上。

      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沈酌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画得不好,山腰落了笔败墨,改不掉了。”

      谢珩没接茶,依旧看着那幅画。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改不掉,就不改。留着它,比改了更有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倒挂松上,又转头看了沈酌一眼。

      没再多说,可意思已经全在里头了。

      沈酌把茶杯递到他手里。谢珩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味苦药。

      “谢三,”沈酌在他对面坐下来,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这么晚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看我的画吧?”

      谢珩把茶杯放在桌上,抬眼看他。

      “你大哥的事,”他说,“还有转机。”

      沈酌的指尖顿住了。

      “什么转机?”

      “圣上虽然罢了他的官,却没定罪,没下狱,甚至没抄家。这说明,圣上还在犹豫,拿不准这件事到底该怎么了结。”谢珩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如果圣上真认定你大哥是构陷储君,一道旨意下去,直接就送大理寺了。单单罢官,是留了余地的。”

      “余地?”沈酌扯了扯嘴角,“十年寒窗,十年仕途,就这么一句“余地”,就全没了。”

      “命还在。”谢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重得像石头,“沈二,在这京城里,参太子的人,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沈酌闭了嘴。

      他知道谢珩说得对。可胸口那股闷气,还是堵得慌,上不来,下不去,硌得人难受。

      “你说有转机,”沈酌重新抬眼,“是有人在圣上面前说了话?”

      “是。”谢珩点头,“那个人让圣上觉得,这件事,未必是你大哥一个人的主意。”

      “谁?”

      谢珩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深邃,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我不能告诉你是谁。”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酌的眼睛,“但你记住,你大哥暂时是安全的。不会下狱,不会流放,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罢官而已。”

      “你说的这些,条件是什么?”沈酌盯着他,“谢三,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好处。”

      谢珩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像暗夜里遥遥的星。

      “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谢珩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子开着,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晚开的槐花的甜香,还有夜露的凉意。他背对着沈酌站着,月光从云里透出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沈二,”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的折子,为什么会被留中?”

      “你刚才说了,有人在圣上面前说了话。”

      “是。但那个人的目的,从来不是救你大哥。”谢珩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亮的那一半眉目清俊,如画里出来的人;暗的那一半却深不见底,像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他有他自己的算盘。”

      “什么算盘?”

      “他想借这件事,扳倒王家。”

      沈酌的呼吸猛地一顿。

      “王家?”

      “太子的母族,德妃的娘家。”谢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夜风听了去,“王家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户部、吏部、刑部,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大哥折子上写的那三万两银子,不是太子一个人吞了,大头,都进了王家的口袋。”

      沈酌的心跳快了一拍。

      “所以……”

      “所以你大哥这道折子,就是一根引线。”谢珩的目光沉沉的,“那个人要的,从来不是你大哥赢。他要的,是把这根线点着。火烧起来之后,烧到谁,烧多大,都不是你大哥能控制的了。”

      沈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心一片冰凉,脑子里却像有台磨盘在转,把谢珩说的每一个字都碾碎了,嚼烂了,咽下去,品出里头的惊涛骇浪。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谢珩。

      “那个人,是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谢珩沉默了一瞬。

      “不是我。”他说,“但我认识他,我是替他做事的人。”

      “他到底是谁?”

      谢珩走回来,在他对面重新坐下。他伸出手,蘸了一点杯里的茶水,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沈酌低下头,看得清清楚楚。

      水渍在桌面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就慢慢渗进了木纹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可那两个字,像两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沈酌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谢珩,忽然笑了。

      “谢三,”他说,“你们在下一盘好大的棋。”

      “不是我下的。”谢珩收回手,指尖还沾着茶水的湿意,“我只是这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酌盯着他,“把这么大的秘密摊在我面前,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们卖了?”

      谢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是沈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沈二,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穿着这身官服,在这京城里周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以为我愿意——”

      他忽然停住了。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全收了回去。眼底又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这些。”

      沈酌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三,”他忽然开口,“你手上那道疤,不是在北边战场上留下的。”

      谢珩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颤。

      “是在诏狱里,被刑具磨出来的。”沈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对不对?”

      谢珩没说话。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尊石佛。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抖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转眼就平复了。

      “沈二,”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真的太聪明了。”

      “我早就说过,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是。”谢珩看着他,“不是好事。”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廊下的鹦鹉在笼子里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三,”沈酌先打破了沉默,“你说的那个人,为什么非要扳倒王家?”

      “因为王家挡了他的路。”

      “什么路?”

      谢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灯花,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

      “国库。”

      沈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国库?”

      “朝廷没钱了。”谢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秘密,“北边在跟鞑靼打仗,南边在修黄河大堤,西边三府闹了旱灾,要赈灾。处处都要银子。可国库里,空得能跑马。去年一年的税赋,连北边的军费都填不满。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沈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就懂了。

      “所以他要扳倒王家,”他慢慢地说,“因为王家是趴在国库上最大的蛀虫。王家倒了,他才能清了国库的烂账,才能把银子用在该用的地方。朝廷有钱了,边境才能稳,灾情才能救,天下才能太平。”

      “是。”谢珩替他把最后半句说完了。

      沈酌闭着眼,只觉得浑身都累。不是身子的乏,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累。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了光,可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亮得他看清了脚下的万丈深渊。

      “谢三,”他睁开眼,看着窗边的人,“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全都告诉我?”

      谢珩没立刻回答。他走过去,把敞开的窗户关上了。风被挡在了外面,书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沈酌。

      “因为,”他说,“我不想骗你。”

      沈酌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找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他说,“在巷口醪糟摊子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沈清的弟弟,你知道我大哥要做什么,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看我,能不能被你们利用。对不对?”

      “是。”谢珩没有否认,答得坦荡,“我不知道你大哥会递那道折子,我只是,奉命盯着你,看看你有没有可利用的价值。”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心口,连血都来不及流。

      沈酌看着他,他也看着沈酌。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里交汇,安静的,平缓的,像两条奔涌了许久的河,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深海。

      “那你现在呢?”沈酌轻声问,“还要利用我吗?”

      谢珩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蜡烛又烧短了一截,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了小小的蜡珠。

      “不想了。”他说。

      “为什么?”

      谢珩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话。烛火映在他眼底,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敷衍。

      “因为,”他停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蹲下来看花的样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酌愣住了。

      而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一弯就收回去的客套笑意。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像春日里开得最盛的玉版白,被阳光照得通透,花瓣薄得能看见里头细细的脉络。

      “谢三,”他笑得眼角都泛了红,“你这个人,真的太不会说话了。”

      “我知道。”

      “你说不想利用我了,是因为我蹲下来看花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这话要是说出去,谁信?”

      “我不需要别人信。”谢珩看着他,眼神没半分动摇,“我自己信就够了。”

      沈酌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好。”他收了笑,坐直了身子,“那我跟你说个条件。”

      “你说。”

      “不管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别再把我大哥卷进来。”沈酌的声音很稳,字字都带着分量,“他十年寒窗,十年仕途,全搭进去了,够了。我不能让他连命都没了。”

      谢珩看着他,眼底忽然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是敬意,是动容,还是别的什么,沈酌说不上来。

      “好。”谢珩说,“我答应你。”

      “你说了算?”

      “我未必能全说了算。”他看着沈酌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我会拼尽全力,保他周全。”

      沈酌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给两个人重新倒了茶。茶已经凉透了,凉了的龙井,少了鲜爽,多了一丝淡淡的苦味,像秋风里夹着的一点艾草香。

      他把一杯递给谢珩,自己端着一杯,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蒙蒙亮了。

      沈酌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还有清晨的湿意。月亮早就落下去了,天边浮起一线鱼肚白,细细的,长长的,像一笔淡墨,横在屋顶与天际之间。

      “谢三,”他背对着他,轻声说,“天快亮了。”

      谢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同看向窗外。

      天边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先是灰白,而后是清透的鱼肚白,再然后,是漫开来的淡金。第一缕朝阳越过屋顶,照在灰瓦上,瓦片瞬间被染成了暖黄色,一片一片,像鱼身上的鳞。

      廊下的鹦鹉醒了,抖了抖翅膀,亮开嗓子,脆生生喊了一句:“沈二!”

      谢珩转头看了沈酌一眼,挑了挑眉。

      “它叫你什么?”

      “沈二。”沈酌弯了弯唇角,“说了,这东西嘴碎,什么都学。”

      话音刚落,那鹦鹉歪着脑袋,盯着窗边的谢珩看了半晌,忽然扑棱着翅膀,又喊了一句:“谢三!”

      两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沈酌先笑出了声。他笑得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窗台,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声清朗朗的,在清晨的院子里荡开,惊飞了墙头上蹲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谢珩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是真的弯起了唇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全都揉软了。

      “你这只鹦鹉,”他说,“比你有眼色。”

      沈酌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谢三,”他说,“吃早饭吗?巷口张老头的醪糟摊该出摊了,加个溏心蛋,味道一绝。”

      谢珩看着他。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沈酌脸上,他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湿意,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颗碎了的星星。

      “好。”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像是装了很多东西。装了四月清晨的晨光,装了老槐树的甜香,装了一碗咕嘟冒泡的热醪糟,装了一颗流心的、金灿灿的溏心蛋。还装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画里的留白,你不知道里头藏了什么,可你就是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院子,路过那盆冒了新芽的建兰,路过那只还在叽叽喳喳喊着“沈二”“谢三”的鹦鹉,路过院角那棵还没开花的老槐树,走进了晨雾里。

      晨雾是灰白色的,像洗笔缸里沉淀了一夜的水。巷口的醪糟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红泥小炉上坐着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甜香飘了半条街。张老头看见他们,咧开缺了牙的嘴,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两位公子,来两碗醪糟?”

      “两碗。”沈酌笑着应,“都加个蛋。”

      “好嘞!”

      老头麻利地舀了两碗醪糟,磕了两个鸡蛋进去。雪白的蛋白在滚水里瞬间绽开,像一朵一朵的云,金黄的蛋黄还溏着,卧在米粒中间,像两轮小小的、暖融融的太阳。

      两个人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醪糟。

      晨光越来越亮,雾一点点散了。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远处传来卖菜的吆喝,近处有孩童跑过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沈酌低头喝了一口醪糟,甜意混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地落进胃里,连带着心口那点硌了许久的钝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谢珩正垂着眼喝粥,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把平日里锋利的轮廓都揉得软了些,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沈酌弯了弯唇角,又低头喝了一口。

      醪糟是甜的,蛋是溏心的。

      纵有万般难捱的事,日子,总还是要往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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